天道无极 2008-2-19 11:09
独托幽岩展素心
一切都要经过痛苦才能净化。
——陀思妥耶夫斯基·《被侮辱与损害的》
刀不如剑直剑俏,甚至也不如剑典雅,故而在很多人眼里,始终难得正统。
何况这把刀,又黑又钝。
灵魂生长的骄傲,被与身俱来的疾病束缚,内心发掘的良知,和他人设定的公理抵触,这是怎样一种无情、嘲弄、矛盾,和永远的两难啊。一次次在暗夜徘徊,对生存发问,向崩溃逼近,为人性挑战,所受的折磨已近乎摧残,然而心退却了,刀依旧屹立,情感倒下了,精神依旧屹立。生命中一次次的血和泪堆积在这里,本身就成为一种屹立。
无法选择,所以拒绝选择,只有漆黑的刀,在划过苍白的叹息;失去了道德,行为不再以善恶界定,仅仅保持心的高贵,在卑微的身躯。
且在冷的天涯,如明月般伫立。
严肃得像刀。
他用精神升华了躯体:因为残缺,所以完美。
始终拒绝承认叶开是朋友,他的原因简单:"我没有朋友"。
异常,而且异样。说"不配"也许太张狂了,这不符合他沉郁内敛的性格。还是说"不适合"吧,"不必要"也行,最终的原因是方向的不同:他们从出发时就背道而驰了。
叶开和小李飞刀一样,是人间传奇,贴附在人间,他们的传奇才能获得意义。而他对于这个人间,从属而又独立,在一开始就警惕地保持着距离。是这种距离,让他人常在天涯,孤独览月,寂寞如刀;也是这种距离,让他拥有了格外的超脱,格外的境界,使他得以用斜睨的姿势检视人群,心怀悲悯但面无表情,却在眼中常含讥诮,正如他苍白的刀配着的鞘的漆黑一样:多此一举,而又意味深长。
和刀一样,他缺乏认知。他之于叶开,之于李寻欢,正如刀之于剑。
或者根本他就是刀,刀就是他。所以他拔刀,而他们飞刀。倚天拔剑,其实剑太脆弱了,真正倚天的人,拔出来的只能是刀。
完全的独立终将导致孤立,一切的一切都渐行渐远。他是不幸的,可是他安然,他是受害的,可是他平静。从一开始他就知道这是必然的代价,因为他的清醒。妩媚的笑容,可以引发片刻的冲动,却不能给他长久的渴望,温暖的胸脯,可以给他暂时的休憩,却不能容他天涯的漂泊。一再的告辞不如永远告辞,将来的诀别不如就此诀别,流浪的一生,有刀,又有明月,这就够了。
所以幸福早已失去可能,他从本质上已经拒绝。谁知结局处的急转直下,幸福突然如俗世鲜花一般峥嵘怒放时,我听见他在心底里发出的低低的叹息,和着他的刀的叹息,我的叹息。
甫刚获得的,一转眼就被幸福的毒药轻易拿走了它,温柔而惊心动魄。惨烈,并且致命。
也许正因为纯粹的事物总是难以维持,诗人才会热衷于歌唱彗星。
啊啊,傅红雪,傅红雪,这苍白的人,漆黑的刀!他用痛苦超越了痛苦,再回归到痛苦,用悲哀淡漠了悲哀,又重现了悲哀。这是人世之上的人生,杀场以外的战场。
凡尘无法理解的,山岳将为他铭记,时代不能接受的,岁月必使之流传。于是,——
当侠客成为历史,人不会成为历史;
当宝剑失去光芒,刀不会失去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