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 我只想长成一棵树

  如今 我只想长成一棵树

  十岁那年的晚秋,叶澄枫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讲台上,当他煞有介事地谈论起名字由来的时候,窗外凉风乍起,惊落满地黄蝶。澄枫,澄缘似海,长忆如枫。一句话说完,他好像终于松了口气,眼神明亮起来。是那样的眼神,如麋鹿般澄澈的眸子,几乎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吸了进去。班主任老师点了点头,一下子把他拉到身边,无比宠溺地抚摩他乱糟糟的头发,竟没有一丝迟疑。一种不详的预感瞬袭荡然心谷,果不其然,就在那一天,那个顶着满头自来卷儿的叶澄枫成了我的同桌。那时,我小小的心里忽然充满了嫉妒与怨恨,他霸占了我的座位,他抢走了我的光环,他熄灭了我的骄傲,他擦掉了那条三八线,他为此感到兴奋。他真得很磨人,我和他常常为越线吵得不可开交。不论在课堂上,还是在课间,我与他常常针锋相对,丝毫不留情面。就这样,两个人从秋天吵到了冬天,斗得最凶的一次,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强行脱掉了我的棉鞋和棉袜,随手扔到了教室的房顶上。仿佛从来没有哪一个冬天如当年那般寒凉。叶澄枫的脸上无法掩饰地露出惊诧,我噙着泪,一个人光着脚丫从学校走回了家……家里真的很穷,爸爸和妈妈因为那一双不翼而飞的狗绒棉鞋大吵了一架,而我却谎称放学的路上被恶狗追,没有说实话,结果招来了一顿痛打。丫头,你这是拿刀子往妈的心口上戳啊!她急匆匆地烧了一锅干辣椒水,反复试了试水温,这才小心翼翼地托起我的脚慢慢地浸泡在水里,一边说话,一边抹眼泪。从那以后,我的双脚便落下了容易冻伤的毛病。一到冬天,总有热、痒、灼痛感一股脑儿地钻出来,时不时地刺激着我的心坎儿。可不可以,原谅我一次?半个月后,叶澄枫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右手紧紧地护着一个鞋盒子,左手和左臂都缠着绷带,脖子上绕着的绷带将左手臂吊了起来。他费力地打开鞋盒子,最先闯入我眼帘的竟不是那一双无比熟悉的鞋和袜,而是两小盒造型别致的冻疮膏。默默地,我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忽然忍不住悲从心来。对不起。叶澄枫嘟囔道,你的脚的确是因为我而受了伤,可我也没讨到便宜啊!你知不知道,为了你的这双鞋和袜,我差点儿搭上了一只胳膊……别说对不起。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你不配。叶澄枫一下不知所措起来,张了张口,再没有说出话。兴许是我的缘故,我只是没有想到,叶澄枫的出现会把我的世界搅得鸡犬不宁,更没有想到的是,因为我的执拗,让那么疼爱我的母亲哭出了声。在那之后的时间里,我执意不肯接受叶澄枫的道歉,直到小学毕业。毕业那天,叶澄枫趁着班主任老师颁发证书的空挡,一个人猛地蹿到了讲台上,拿起话筒大声地嚷嚷道:丫头,我已经等了你两年……话音未落,原本安静的教室一下子哄闹起来。阳光肆无忌惮地穿透玻璃窗,在他的身上镀起一层暖暖的光晕,那时的他始终拥有一张特别好看的侧脸,黑亮的短发自然地打着卷儿,像一个个微笑着的、闪着光的小波浪。我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那一双清澈明亮的眸子仿佛能洞穿我的心事。是的,我早就原谅他了。喜欢一个人是无法自控的,像一粒种子,一旦得到大自然的默许,就会自然而然地疯狂成长。一直以来,我都在用一种近乎疯狂的模式妄图把所有寂寥的时光填满,可我还是能感觉到内心深深的孤独。这份牢牢盘踞于心的孤独感,让我无时无刻不在逃避。我常常在半夜里惊醒,梦里,我总能看见父亲极尽隐忍却不断颤抖的肩膀,我总能听见母亲极尽克制却愈加沉重的叹息,我总能预见自己极尽波折却无力挽回的败局……出人意料的是,仅长我一岁的叶澄枫深谙宽心之术,他看穿了我的自卑,包容了我的任性,连同我的尖锐、执拗、霸道、傲慢和虚荣一并接纳。黛绿年华里,他并不曾有凌云壮志,亦不曾许我槢溪长流,我一直觉得,唯有那年那月那少年,才会是我今生唯一的牵绊。初中毕业那天,我终于鼓足了勇气站到叶澄枫的面前,他却一本正经地对我说:丫头,我已经等了你五年,我还可以再等上三年……说着说着,他忽然笑起来了,还把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阳光下,我依稀看见里面有点点的亮光在闪。我要长成一棵树,我无比坚定地说道。丫头,我倒希望你长成一枝藤,叶澄枫怔怔地对我说,我要长成一棵树,缠住一枝藤。我以为叶澄枫说得话一定会算数,谁料想他一声不响地当了逃兵,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那一年,我17岁。而止步于18岁的叶澄枫终究没能长成一棵树,我却长成一枝藤。一切都是一场意外。叶澄枫,你知道吗?世上只有藤缠树,人间哪有树缠藤!叶澄枫,你知道吗?十年前,我真心想要长成一枝柔软的藤,而今,我却只想长成一棵树,载着藤的精神,在黑暗中默默的坚守,在坚守中顽强的生存。尘缘似海,长忆如风。叶澄枫,你永远不会知道,高中毕业那年,我是有多么希望,多么希望那个顶着一头自来卷的少年,用一副不容置疑的口气对我说:丫头,我已经等了你八年,我还可以再等上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