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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篇

搜神篇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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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汗,一滴一滴地自他的额角流下。
  少年正在匆忙赶路,赶得好不辛苦,然而脚下所踏着的路,也不知是否他应该要踏的归途?
  纵然渺无方向,脚仍是一直向前,一直向前,犹如一头孤魂野鬼。
  身前身后,尽是杂沓的影儿,影影绰绰;少年瞧真一点,只见影儿尽是愁眉不展的百姓,像在逃难……
  逃难?
  逃往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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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不可去尽,
话不可说尽,
福不可享尽,
规矩不可行尽,
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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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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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如,她还没有死去的话,算起来,今年也该有一千一百岁了。
  她与一般贤娴淑德的女子没有两样,惟一不同的是一一
  她不是人。
  她,姓“白”,名“素贞”,是一条在杭州西湖底下修炼了千年的白蛇。
  她还另有一个姊妹。
  一条修炼了五百年的青蛇,唤作一一“小青”。
  两条蛇情如姊妹,一直不间世事,与世无争,可是
  忽然有一天,白蛇素贞厌倦了妖精那种枯燥乏味的修炼生涯,她,动了凡心。
  她摇身幻变为一绝艳美女,矢志要找一个好男人以托终生;而小青因要追随姐姐,也变作一俏丽少女,伴她一起往寻有情郎去。
  终于,二人在杭州西湖畔邂逅了父母双亡、寄居亲友篱下、受尽白眼的翩翩美少年——“许仙”!
  一个纯真的初生之犊,与一条拥有千年道行的白蛇,旋即一见钟情,火热缠绵;这只痴心的蛇妖,还帮助许仙开了一间药铺,令他跃升为小老板,不用再受亲友讪笑。
  小青一直皆在冷眼旁观,并劝她别太沉迷,然而为了他,白素贞无视一切!
  她爱他,理所当然地全部付出,她要把他一手提携!
  一人一蛇本可相安无事地维缮下去,可惜……
  一日.一个号称“法海”的高僧路过许宅,硬指白素贞是妖物,并游说许仙助其伏妖。
  许仙半信半疑,向白素贞多番探问,始终渺无头绪。
  到后来,法海坚决不容妖凡相恋,把许仙掳拄镇江“金山寺”。
  金山寺地形险峻,白素贞知悉后当场大急,便偕小青一起往救许仙,期间当然遇上不少阻挠,险死还生,且还诞下一子——“许仕林”。
  最后,白素贞把持心中无坚不摧的爱,排除万难,救出许仙。
  满以为可再与许仙相宿相栖,诅料就在她与小青、许仙归家途中,脑后突遭重击,她大惊回首,只见击头之物赫然是集天地灵气而成的法器“盂钵”,而手持盂钵的人,竟是她拼互相救的——
  “许仙”!
  与此同时,法海亦摹地现身;原来他早在金山寺内已说服了许仙,许仙亦感妖凡难以久恋,竟忘恩负义地接受了法海给他的盂钵,依计偷袭素贞。
  素贞简直不敢相信,兼且为救许仙,与小青已耗掉不少真元;遂一把推开小青,让她逃走,而她自己最终亦为盂钵所收,更被法海囚于“雷峰塔”下。
  此事以后,许仙当然得回由素贞所出的儿子许仕林,并续弦再娶,继续“繁殖后代”,开枝散叶。
  至于法海,为防走脱的小青会赴雷峰塔营救白蛇,遂以其法力于塔底下了封印,好让白素贞生生世世在雷峰塔下,永不超生……
  雷峰塔,遂成了一个永恒而凄美的墓碑,活埋着一只为情粉身碎骨、身死心死的蛇妖——
  白素贞!
  而这传说,至此己流传了……
  假如她不是真的
  “这传说,至此已流传了一百年。”
  坐在茶寮内的“许伯”轻轻呷了一口茉莉花茶,慢条斯理的对孩子们道。
  这是一个甚为简陋的茶寮,位于杭州西糊之畔;而“许伯”,正是茶寮的老板。
  许伯已经很老,一头白发不知于何时已脱个清光,光秃秃的,模样看来也有七十多岁了。由于上了年纪,又无家人、子嗣,惟有雇了一个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回来帮手。
  担子顿时减轻了,生活也过得蛮写意,更有余暇为居于此带的孩子说故事呢!
  就像此刻,在茶寮驻脚歇息的除了三数商旅外,还有一群约莫八、九岁左右的村童,正团团围着许伯,“洗耳恭听”他今日所说的故事。
  这些日子以来,许怕已为孩子们说了不少故事,例如释迎牟尼如何在菩提树下得道、孟母三迁、甚至在背上刻着精忠报国的岳飞,林林总总,听得孩子们眉飞色舞。
  不过,这些故事似乎都不及今天这个吸引,因为许伯今天所说的故事,竟是发生在孩子们所居的西湖,这个故事,正是——
  白蛇的故事。
  “什么?”其中一个小孩听罢整个故事后,突然诧异的问:
  “许伯,这个传说……至此仅流传了一百年?那岂非是不远以前的事吗?”
  这孩子唤作“小国”,小小年纪已失得粗眉大眼。一脸纯真、憨直。
  许伯侃侃而道:
  “不错,其实算起来,大概是发生在你们曾祖父那个年代。”
  另外一个小女孩也插嘴道:
  “是啊!我也记起来了!爷爷也曾把这传说告诉我,他说,是他的爹告诉他的。”
  “这不正好与许伯所说的不谋而合吗,哈!”小国兴奋的笑。
  小女孩忽又紧蹙双眉,道:
  “或许……是吧?不过,我爷爷说的故事,似乎和许伯的有少许不同……”
  “什么不同?”其作村童也大感好奇的问。
  “爷爷说,白素贞是被法海以盂钵所收,并不是给许仙偷袭的!”
  孩子们乍听之下,纷纷回头看着许伯,小国更率先发问:
  “许伯,为什么你说的会完全不同的?”
  许伯慈和地笑了笑,道:
  “一个家传户晓的传说,经过一百年的广散、流传,当然会与原来的故事有所出入,甚至会有不同版本,并不稀奇啊!”
  小国又睁着大眼睛,极感兴趣地追问:
  “那,许伯,你还知道什么版本?”
  “还有一个,也许,亦是最易令人人信的一个……”许伯悠悠道。
  孩子们听到这里,全皆屏息静气,等待他说下去。
  许伯故意压低嗓子,神秘兮兮的道:
  “据说,这个传说并不是传说,而白素贞这条白蛇,也不是真正的妖精,她其实是假的……
  “啊!”孩子不约而同的高呼一声,小国连随问:
  “许怕,既然白素贞不是妖精,那……她到底是何方神圣?”
  许伯淡淡一笑,答:
  “她真正的身分,本来是一百年前的一个……
  语声未歇,蓦听一个声音凶巴巴的喝道:
  “嘿,老鬼,你又在骗小孩子了!”
  此语一出,众孩子不禁全往后望,但见说话的是一名彪形大汉,身后还跟着三名手下。
  此彪形大汉唤作“黎鹏”,是西湖这带的土豪恶霸,专欺压此地的老弱妇孺;榨取他们的血汗钱;至于对其他男丁,他则不敢冒犯,因怕他们会群起而攻。
  如今这个欺善怕恶的黎鹏,当然是看上许伯这个年逾古稀的老人了。他一腿踩在凳上,交抱双手,歪着眼角、趾高气扬地道:
  “许老鬼,你雅兴倒真不浅,居然会为孩子说故事呢!瞧你心情相当不错、今日想必赚了不少,爽快点!把银两交出来吧!”说着摊开手掌,送至许伯眼前。
  光天化日,真是明抢呢!不过此时茶寮内仅得这群孩子,还有三数商旅和许伯的一个十六岁伙计;孩子们固然无力相帮,那小伙子也慑于黎鹏之威,至于那三数个商旅更是事不关己,己不劳心了。
  许伯苦笑一下,惟有把今日赚得的银子奉上。
  黎鹏定睛一看,不由得勃然道:
  “混帐!怎么只有这样少?”
  说罢大掌一挥,狠狠抽了许伯一记耳光,当场把他抽倒地上,连牙也脱落不少:。
  许伯满嘴牙血,道:
  “黎大爷,小铺今日真的是赚得这些了,请你高抬贵手吧!”
  黎鹏一把揪着他的衣襟,怒骂:
  “死老鬼还装蒜?待老子好好给你一点颜色!”
  一边说一边又欲挥掌再掴,岂料孩子中的小国再也看不过眼、奔上前一腿踢在黎鹏屁股上,痛叱道:
  “你这无赖专打老弱,算什么英雄好汉?快放手啊!”
  黎鹏屁股被踢,霎时怒不可遏,一手抽出插于腰间的粗木棒,暴喝:
  “小鬼头活得不耐烦了,待老子在你头上开花!”暴喝之间已挥棒砸向小国头颅。
  小国根本不懂闪避,眼看即将要给木棒砸个头破血流之际,倏地——
  一条人影闪电抢前,一手扣着黎鹏握棒之手,木棒立时在小国顶上数寸顿止了。
  这只紧扣黎鹏的手,是一只坚如精铁的手。
  这只坚如精铁的手,属于一个比铁还要坚定的人。
  但见出手相救小国的人,竟是一个年纪十九、身材十分魁梧的青年。
  这青年浓眉深目,背着一个草篓;虽然身披粗布衣衫,惟仍掩不住满脸英挺不拔之气,整个人看来轩昂伟岸,异常独特。
  孩子们甫一见他,登时面泛喜色,小国更喜孜孜的大嚷:
  “阿铁哥哥!”
  阿铁?
  这个唤作阿铁的青年仅向小国浅浅一笑,并没说话,跟着发力甩开黎鹏的手,黎鹏犹是冥顽不灵,轻蔑的道:
  “臭小于!你凭什么来管本大爷的事?”
  说着向身后三名手下使个眼色,一干人等遽然发难,纷纷挥棒朝阿铁攻去。
  凭什么?只凭一双铁铸一般的拳头!
  “蓬蓬蓬蓬”四声,棒未至,阿铁的拳头已先击在黎鹏四人胸腹之上,当场把他们轰个东歪西倒,搜刮许伯的银子亦洒了一地,狼狈非常。
  好一条铁铮铮的男儿,不愧人如其名!
  黎鹏心知不敌,慌忙像狗一般爬了起来,咬牙切齿道:
  “臭小子!老子总有一口会报复,走着瞧!”言毕立与三名手下悻悻然鼠窜而逃。
  阿铁虽是一介村夫,不懂武艺,然而天生神力,单靠一双铁拳为村民对付这些流氓鼠辈,还是绰绰有余。
  他随即上前扶起许伯,这才张口说话,问:
  “许怕,你可有受伤?”
  许伯抹了抹嘴角的牙血,苦笑道:
  “仅是打掉数只大牙而已。唉,人老了真不中用!否则便不用被那姓黎的欺负!”
  此时他身畔那个一直在听故事的小女孩道:
  “许伯,谁说你不中用呢?你每天也为我们说动听的故事呀!就像今天你说的那个什么……白蛇的传说,更是精采呢!”
  阿铁也看了看许伯,淡淡笑道:
  “不错。许伯,自十四岁开始我便听你的故事,单是这个白蛇传说,你每年也有不同版本,最后连我也感到迷惑了……”
  “阿铁,想不到你记心倒好,看来老头子死后,这套说故事的本领,你一定是惟一传人了。”许怕尧尔一笑。
  阿铁眉头轻皱,道:
  “许怕,别尽说不样话,你老人家准会长命百岁。”
  小国一直都在帮许伯捡拾撤满地上的银子,此刻也不禁附和道:
  “是啊!许怕一定会长命百岁,就像龟那样长命的!”
  “龟”字一出,村童们全都笑了起来,连许伯这个被唤作龟的老人,也忍俊不禁。
  小国犹不知自己失言,还傻憨的问:
  “喂!你们笑些什么?许伯,怎么连你也为老不尊,笑得这样难看?”
  孩子们笑得更厉害了,就在他们哄笑之际,倏地,所有孩子的笑声顿止。
  因为,他们霍然瞥见了一个人正背着草篓,默默的向这边步来。
  那是一个他们十分害怕的人,也是一个与阿铁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阿黑!
  五年前,在杭州西湖此带,先后有两名不明来历的少年在流浪,他们两人早已失去记忆,记不起自己是谁,也记不起从何处来。
  二人不但同样失忆,还有一点是相同的,就是他们的容貌。
  两个少年居然长得一模一样,恍如一双挛生兄弟一样。
  阿黑最先流浪至西湖,后来在街头偶遇后至的阿铁。
  二人当场一愣,双方虽记不起自己是谁,然而眼见对方那张相同的脸,均心知彼此身世定有一段紧密的渊源。
  而在西湖一带的人,大都推测这两个少年多是孪生兄弟,可能因为家庭惨变致会失忆,且又与家人失散才会辗转先后流落杭州。
  阿黑与阿铁相遇后便相依为命,他因他当年一身黑衣而唤他作“阿黑”,他因他铁一般的眼神而唤他作“阿铁”。
  二人举目无亲,流浪街头,无分谁兄谁弟:不过阿黑性格沉默,阿铁则较阿黑稳重,故这段期间他一直以大哥身分照顾阿黑。据说有一次,二人饿得有气无力,阿铁为了阿黑,竟然冒险抢了某富户恶大的狗饭给阿黑吃……
  在饥寒交逼之下,阿黑冷眼看着阿铁满身给恶犬所噬咬的牙印,有些部位还给啮咬了大片血肉出来,他仍然没有半分表情,只是静静接过阿铁冒死抢回来的狗饭,一口一口、慢慢的照吃如夷……
  然而就在当晚,那富户家中三头壮硕的恶犬,赫然尽遭撕杀,由嘴至尾给撕开两边,肠穿肚烂,死状恐怖非常。
  是准有这样的力量,可以徒手撕杀三头恶大呢?
  二人整整在西湖流浪了十数日,终于,幸得一个叫“徐妈”的好心老寡妇,见他两个十四岁的少年实在可怜,于是也顾不得自身穷苦,毫不考虑便把他俩收养下来。
  徐妈膝下并无儿女,向来只靠替大富人家缝补衣裳赖以为生。然而这点手作,仅堪养活她自己而已,如今收养了两名儿子,一时间入不敷支,惟有再替富户们多干点事,例如清洗衣裳等等粗活。
  幸而阿黑与阿铁亦很懂事,主动帮徐妈清洗衣裳,减轻了她不少负担。如是这样,就在三母子齐心合力下,苦苦熬过三年。
  徐妈由于日夜忙于缝补衣裳,兼且年事渐高,一双眼睛愈来愈不行了;而阿铁与阿黑亦已有十七岁,终于,他俩找得一份为当地药铺采药的差事。
  徐妈总算可以享点清福,不用再紧眯一双老眼日缝夜缝了。
  生活虽仍清苦,但阿铁与阿黑为着徐妈,纵使二人采药时弄至手损脚伤,还是不哼一声,不吐一句怨言。
  这样又熬过两年。
  二人今年已经十九岁了,两兄弟均长成两个魁梧伟岸的青年,拥有着相同的面貌、五官,惟一不同的是——性格与气质。
  阿铁与阿黑愈是长大,愈是相似,只有性格则大为迥异。阿铁愈大愈坚强如铁,较明人情世故,经常忍不住出手帮助村民,故甚得孩子们的喜爱。而阿黑……
  他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冷,一天比一天神秘。
  虽是相同的两张脸,然而谁都无法想像,他俩居然会流露着天渊之别的气质。
  江湖术士口中的所谓“面相”之学,在他兄弟俩的脸上根本毫不管用。
  阿黑的冷面,令所有人都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他可会怒?可会笑?
  人们对不知的人或物,只会感到恐惧;于是,许多此带的人都极为害怕阿黑,严如他是妖怪一样。
  就像此刻,他仅是背着盛满今天所采草药的草萎步近,欢笑着的孩子们全都止住笑声,光睁着眼不知所措,有些更情不自禁连退数步。
  阿铁也感受到孩子们的怯意,他忙道:
  “怎么了?你们适才不是笑得很开心的?”
  孩子们并没理会他,小脸依旧“肆无忌惮”地写满惧意。
  有时候,惧意也是一种侮辱。
  阿黑似乎也察觉孩子们的不妥,因此他在步至孩子十步之位时便自行止步,不再踏前,只对阿铁道:
  “有足够吃的吧?”
  满首的自发,更有数撮寥落地洒在她满是皱纹的额头,令她看来更憔悴、更苍老无依;事实上,无论远看近看,她看来也有六十多岁了,确是很老。
  天色愈来愈黯,她依然在门前呆坐,只因她正在等着儿子们回家。
  天下父母,半生养儿育女,一生的结局、下场,还不是呆坐家中苦等子女回家?
  冉冉地,两条高大身影自远方步近石屋,老妇居然毫无所觉,是因为她在想着其他事情,抑是因为她根本无法察觉有人步近?
  不错!她真的无法察觉,她的一双眼睛,已经陷于半盲了……
  在过去数年当中,她曾日以继夜地替人缝补,以维系一家生计,以供养两个井非她亲生的儿子,她的老眼愈缝愈是昏花,愈不中用,最后,她仅能看见一尺之内的东西。
  然而她一点也不后悔,仅为她在晚年得到两个像样的儿子。
  两条高大的身影终于步至老妇跟前,其中一个轻声唤道:
  “娘亲。”
  轻唤“娘亲”的人是阿铁,另外默不作声的是阿黑;这个老妇,正是二人此数年来含辛茹苦的娘亲一一徐妈。
  徐妈乍闻这声轻唤,脸上乍现喜色,方才惊觉有人步至跟前,她连随使劲揉着一双老眼,翘首望着二人,吁了一口气道:
  “你们两个今天为何这样晚?娘亲真是担心死了!还怕你们给毒蛇咬着哪。”
  徐妈噜噜苏苏的站了起来,一边摸着墙,一边步进屋内,还一边的道:
  “你们以后在采药时,记着要小心点啊!草丛内有那么多毒蛇蜘蛛……”
  阿铁看着母亲一边摸着,一边前行的佝偻、伶仃背影,不由鼻子一酸,她如今连前路也不大看得清楚,必须倚墙方可前行。
  这一切的苦,都是为了他兄弟俩:,
  徐妈小心奕奕的步进厨内,徐徐端出一个盛着三碗粥的盘子,微笑着道:
  “瞧!今晚的晚饭很丰富呢!是肉片粥!”
  仅是下了一块薄如蝉翼的肉片,这碗粥便叫丰富?可知这家人如何穷苦!
  阿铁连随上前接过盘子,把三碗粥放到桌上,徐妈不忘嘱咐:
  “有缺口的那只碗子是娘亲惯用的,别要坏了规矩。”
  阿铁如言把那碗粥放到徐妈跟前,无意中发觉,徐妈碗内的仅是稀粥,没有肉片。
  只得阿黑和阿铁的粥内才有肉片……
  啊?怎么会这样的?
  也许,这间屋其实只得两块肉片,但却有三个人,徐妈只好……
  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犹怕阿铁会弄错,干瘦的手指无限小心地在碗边苦苦摸索着,直至摸着了那个缺口,方才肯定这碗是她“早有预谋”、连半块薄如蝉翼的肉片亦不忍下的稀粥,不由得大大松了口气,还恐节外生枝,忙着强颜笑道:
  “来来来!快吃吧!粥凉了就不好吃的了……”
  阿铁一颗心直向下沉,回首一望阿黑。
  阿黑仍是木然如故,似乎并没发觉。
  看着母亲为了他兄弟俩能穿得像样一点而自己节衣缩食,一身衣衫褴楼,一脸寒酸;看着母亲那半盲而迷茫灰蒙的眼睛,阿铁心中骤觉不忍。
  他忽然闪电拈起自己粥内那块肉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放到母亲粥内。
  徐妈双目半盲,当然瞧不见他这个动作,阿黑仍是低着头,好像亦没瞧见。
  娘亲,对不起了……
  你如此疼我们两兄弟,阿铁是知道的。
  但你这块肉片,阿铁纵使吃进肚子、只怕……只怕比死更为难受。
  阿铁并没告诉阿黑,既然阿黑不知,就由得他吃下去好了,不知比知更为幸福。
  他想着想着,正欲举粥欲呷,才发觉未有汤匙,急忙道:
  “原来还没拿汤匙,娘亲,你稍候一会。”
  说罢立走迸厨中取来汤匙,先递了一只给娘亲,再递了一只给阿黑……
  可是,就在他把汤匙递给阿黑刹那,他斗然发觉,阿黑碗中的肉片竟然不见了!
  阿铁一瞥阿黑,心想:阿黑一定饿得很,这么快便吃掉那块肉片。
  然而当他坐下,正要舀粥而喝时,他信眼向娘亲的碗中一瞄,赫然发觉,娘亲的碗内不知何时……
  竟然又多添了一块肉片!
  阿铁心头陡地一动。难道……
  他迅即回望阿黑,阿黑并役看他;只是自顾舀着稀粥,专心地、一口一口地、默默无言地吃,恍如什么也没发生过。
  此时徐妈亦已舀了一口粥放到唇边,摹觉有异,连随把这口粥放近眼前看个清楚。
  她终于把这口粥看得清清楚楚!也看见了两个儿子的心!
  人间所有父母,一生宏愿,或许亦仅是能看透子女们对自己的心吧?
  霎时之间,徐妈那只握着汤匙的手不知所措地凝顿半空,凄惶地颤抖,进退维谷。
  良久良久,她这只手方才把那口粥送进自己嘴内,她一边仔细咀嚼着那两块肉片,一边硬咽地赞道:
  “真……好吃,娘亲……很久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粥……了……”
  说着吃着,已然再也说不出半句话;两行老泪,已傍惶地滴进那碗稀粥中……
  窗外,蓦然下起雨来。
  正在吃粥的阿黑与阿铁,匆忙跑出屋外,替母亲捡回那些在竹篱笆上晾晒的衣物。
  他们所居的小屋位于西湖畔的一角,正当二人刚粑衣物悉数取下之际,阿黑倏地定定的凝视偌大的西湖。
  “阿黑,你在看什么?”阿铁问。
  阿黑的目光并未离开湖面半分,他平静的道:
  “湖下,似有一些东西。”
  阿铁蹩着眉,极目细眺,湖下那有什么东西?
  只有满湖给缠绵雨丝打成的涟漪。
  “也役……什么,大概是鱼吧。”阿铁道:
  “我们还是快回屋里吧,否则准会着凉。”
  阿黑并没再说什么,仅是默默转身,随阿铁一起进屋。
  就在两条高大魁梧的身影步进屋内后,涟漪处处的西湖面,蓦地起了一阵异常的变化。
  但见某个角落的湖水赫然被徐徐分开,在湖水分开之处,一条人影缓缓的从湖水之下升起。
  一条白色的人影,是女的!
  这条白色人影,体态异常修长、婀娜,虽然从湖下升起,然而那一身白如梦幻的丝罗襦裙,居然没湿半分。
  裙上且伸出无数柔滑细长的白练,白练宛如千丝万缕,又如数不尽的白蛇,不断在雨中飞荡,赫然滴雨不沾!
  这是武功?还是……?
  她脸上蒙上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跟睛,一双可能已是这世上最美丽的眼睛!
  然而这双眼睛,此际却充满了疑惑。
  她凝眸注视阿黑与阿铁所居的石屋,迷惘地低声呢喃,道:
  “五年了,自五年前一别,我找了你五年,终于找到了你……”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找到两个失去记忆。一模一样的……”
  “步惊云?……
  千里寻他
  这里,不知是何处何方。
  只知道,这里是一个幽暗迷离的空间。
  四周除了黑暗,还弥漫着一层袅袅烟雾;瞧真一点,却原来并非烟雾,而是从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霞气——
  她!
  她仍是如五年前一样,一身出尘素白,惟是,纵然从没有人能看清楚她白纱下的脸,从她的气质,也该知道她比一年前更美丽,更完美无瑕,更无懈可击……
  惟一的缺点,是——
  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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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不可去尽,
话不可说尽,
福不可享尽,
规矩不可行尽,
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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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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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美得简直不像活人,反而像一只妖,一只修炼了千年的白色蛇妖。
  周遭的白烟犹在弥漫,她一双美丽的眼睛犹在阖上,可知道她正在聚精会神,仿佛是一个绝世高手在勤修苦研,又仿佛是一只妖滋在修炼……
  修炼?
  蓦地,她把紧阎的双掌从胸前放下,撒手不练,还幽幽的道:
  “一日恍似千年,太沉闷了,我无法再继续修炼下去。”
  这是一声埋怨,然而她的声音听来异常温柔,反令这声埋怨变得平和乏力,就像她自己,过去的日子从来都是那样平和,像是受人操控,身不由己。
  此言一出,她身上的霞气随即遏止了,迷漫于黑暗的白烟亦逐渐消用,只见消散的白烟中,有一个青人妇人正仁立于她的身畔。
  还有妇人罩于面上那张七彩班斓的面具,也在黑暗中冉冉浮现。
  “闷这个字,并不是你这种身分的人应说的话。你为何觉闷?”
  白衣少女柳眉轻皱,道:
  “神母,我日夕思索着自己为何会与其他人不一样,已经很闷。”
  神母?又是这个神母?
  但听这个罩着面具的神母道:
  “哦?你感到自己与其他人有何不同?”
  “我,每天皆要修炼。”
  “每天修炼,是你身分该做之事,而且,更可令你臻至最高境界。”
  “不错,修炼确能令我臻至最高境界,但,谁知道这样修炼下去究竟是什么样儿的勾当?臻至最高境界后又能得到什么?”
  “……”这回,可连那个神母也不懂回答了。是的,修炼下去有什么好处呢,臻至最高境界后又为了什么?
  就像世间所有武林高手,一生斗生斗死,到头来只为一个“天下第一”的虚名,可是成为天下第一后又能怎样呢?又不能把这虚衔带下黄泉?
  一切都属虚幻,终须白骨埋荒家。
  正如白衣少女与神母口中的“修炼”与“最高境界”,均并不例外。
  神母既然没答,白衣、女只得顾影自怜地轻叹一声:
  “我最大的痛苦,是寂寞。”声音无限凄迷。
  “你不应感到寂寞,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视你如亲生女儿。”
  白衣少女轻轻回首,凝眸看着神母脸上的面具。道:
  “我知道,因为你唤作‘神母’,把我视作亲女儿般呵护是你身分该做之事。但,我同时知道,你有许多个不同嗓子,你从来不以你真正的嗓子和我说话,你也从不让我看你面具后的——真面目……”
  神母歉疚的道:
  “对不起,这是……”
  白衣少女没待她把话说完,先自道:
  “这是——‘神’早已立下的规矩,是不是?”
  神?世上真的有神?
  谁是神?
  白衣少女续道:
  “就像我脸上的白纱,从来也不能在人前掀开,绝对不能让人瞧见我的脸,这就是神的规矩了?”
  “你明白便最好。”
  白衣少女双目充满哀伤之色,摹然道:
  “可是,我已经厌倦了神所安排的规矩和命运,厌倦了这种修炼的生涯……”
  神母闻言陡地一,怔,道:
  “别傻,修炼下去,至少可以令你能保护自己。”
  “或许是吧……”白衣少女狐疑:
  “修炼,无疑能令我愈来愈强,令我能保护自己,只是……”
  “无论是人是妖,无论多强,一个女子,毕生最大的‘壮志宏愿’,也只不过是希望能有一个敢为自己做任何事、穷一生心力去爱护自己的男人吧?”
  想不到,她竟有如此独特脱俗的慧黠!
  看着她充满憧憬的美丽眼睛,听着她如梦吃般的低语,神母方才恍然大悟,叹道:
  “也许……你所说的并没有错。只是……当今之世,已没有愿意为女人做任何事的男人了,现今的男人全都质素欠佳,风流薄幸,没有一个值得女人为他死心塌地。”
  “神母,你太武断了……”
  “是吗?那你可有例子能说服我?”神母冷静的问。
  白衣少女斗地低下头道:
  “至少,在我所遇的人当中,还有一个他……”
  “他?他是谁?”神母讶异地问。
  白衣少女面色一红,答:
  “就是五年前我俩所遇的那个他……”
  神母闻言一愕,道:
  “五年了,原来……原来你一直都没有忘记他——步惊云?”
  “他所做的事顶天立地,是一个令人一见便很难忘记的人。”白衣少女答。
  神母也有同感:
  “不错,他外表虽冷,惟却令人难忘,而且,五年后的今天,相信他己变为一个相当‘精彩’的男人。”
  哦?她竞以“精彩”去形容一个男人,可知他如何不凡。
  白衣少女点头道。
  “嗯,也是一个值得去爱的男人。”
  乍听一个“爱”字,神母当场一懔,冷冷道:
  “但无论他如何值得去爱,也不干你的事。”
  “哦?”臼衣少女向她斜眼一瞥,等她解释。
  神母冷静地宣布:
  “你绝对不能够破坏神的规矩,破坏已经为你安排的命运!”
  又是神?白衣少女反问:
  “假若……我一定要呢?”
  神母冷笑:
  “你不会成功的,也不会找出谁是他,因为我已下了手脚。”
  此语一出,白衣少女陡地一怔,愕然问:
  “你……下了手脚?啊,我明白了。”她至此方才恍然大悟,倒抽一口气道:
  “难怪……我居然发现两个他。”
  神母并没大惊小怪,淡若的问:
  “你早已找到他了?嘿,可惜,你永不会找出谁是他,因为我已对他们其中一个下了我最得意的伎俩一一‘天衣无缝’!”
  “大衣无缝?”白衣少女为之一惊,她似乎也知道“天衣无缝”是什么。
  “是的,五年前我俩把他弃于荒岭后,我眼见你眸子中那种依依之色,早料知你会忘不掉他,也料知你会千方百计找他……”神母道。
  “于是,我找来了另一个同样失忆的少年,乘其昏迷不知时,在他脸上缝上一个与步惊云面孔相同的‘天衣无缝’,再安排他俩巧合碰头;你也该知道‘大衣无缝’独妙之处吧?”
  “我知道,‘天衣无缝’是你的独门面具,比那些江湖人的人皮面具还要奥妙,只要一经缝在人面之上。便完全无迹可寻,即使是那个给缝上‘天衣无缝’的人每天洗脸,也不会发觉自己的脸上多了一张人皮面具,而且也脱不下来。”白衣少女叹道。
  “不错,除非下毒蚀掉它,否则‘天衣无缝’必须由我才懂脱下,它还有一特异之处,就是会随着面具的特征与肌肉纹理,不断演化成那个人长大或衰老后的模样。”
  白衣少女倒抽一口凉气,道。
  “因此,我看见了两个长大后的他,其中有一个必是‘天衣无缝’所致,即使连被戴上面具的他,自己也不知道。”
  “你终于明白了?所以,纵然你已找着他,你也分辨不出谁是他,如何去爱?”
  “我……只有一点不明白。”
  “什么不明白?”
  “既然你要千方百计阻止我找到他,何不干脆把他杀掉,令我死心?”
  神母一愕,没想到她会提出这个问题,道:
  “我有我的目的,并不需要告诉你。”
  白衣少女轻叹一声,道:
  “不过无论你有何目的,神母,你还是错了……
  “哦?”
  “一个人的面孔虽然可以造得一模一样,惟独气质和性格,还是无法仿效。特别是你找来了一个失忆的少年缝上‘天衣无缝’,他纵然长得和他一样,但还是有自己独特的性格与气质,将会与他截然不同
  “你的意思是……”
  白衣少女道:
  “只要我和他俩住在一起,日子一久,便可找出谁是他了。”
  “你要离开这里?不!我绝不容你破坏神的规矩,私自离去!”神母说着霍地一把欲强行捉着白衣少女的手,岂料竟给她身形一闪,巧巧避过,神母又再回爪疾攫,白衣少女连随挺掌一格,幽暗之中,二人“噗噗噗”的过了数下子,各自震开。
  神母讶然道:
  “想不到……你已有如此道行,看来并不比我逊色,我一直都大小觑你了。”
  白衣少女有点歉意,道:
  “神母,你我一直情如母女,我本不欲与你交手,只是……”
  “只是为了他?”神母冷冷问。
  白衣少女再无答话,忽然别过脸,决绝地、狠狠撕下自己的面纱,丢在黑暗之中。
  她本来绝对不能在人前撕下面纱,可是她还是撕了。
  面纱在幽暗中飘荡,宛如她即将面对的那段虚无飘渺、拿捏不定的情。
  “你竟敢为他背叛神?”神母震惊地低嚷。
  但听向来温柔的她此际语气竟是异常坚定,略带歉意地道。
  “神母,谢谢您把我养育多年,但,我绝不能再在这里修炼下去,虚度一生,坐以待毙,我但愿能追寻心中的梦想,他是一个不容错过的人,也是我眼前惟一的机会……”
  “既已来到世上一趟,我定要不在此生,神母,求求您,别让‘神’知道,就让我真真正正的活一次,我只要一段很短的时间。”
  “步惊云,真的是你的梦想?”
  “不错,我但求能获自由一段时期,过后定会自行回来,继续安守本分修炼下去!”
  只求今生真真正正的活一次,难道也是苛求?神母会否答应?
  神母定定的瞧着她的背影,仿佛在她身上,瞧见了另一个“她”的影子,另一个“她”的悲剧重演。
  良久良久,她方才“唉”的一声喟然长叹:
  “情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纵能抓紧片时温馨,过后亦难分真假;若坚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更属痴心妄想。你,一定会很后悔的,唉……”
  她终于无语转身,冉冉消失于黑暗中……
  明知悲剧即将重演,她为何还要让她离去?是她疼她?还是她其实也暗暗认为,希望能够真正的活一次,也是对的?
  白衣少女并没目送她离去,只是迷蒙的眸子斗然闪起一片泪光,她黯然的道:
  “神母,谢谢……您……”
  说罢,也随即消失于黑暗之中。
  她终于去了,可是,她能否找出谁是步惊云?
  她又用什么方法去找?
  就在神母与“她”相继消失后,幽暗之中,缓缓又出现两条神秘人影。
  但见这两条人影皆披着曳地长袍,脸上并没有带上任何面具或面纱,然而却始终令人瞧不清他们究竟是何模样。
  因为,他们脸上均涂满了各种不同颜色的油彩,令人眼花撩乱,不单难辨其真正面目,甚至也不敢肯定他们的五官是否长在正确位置。
  “我听见了。”为首一名神秘人道。
  “我也听见了。”另外那神秘人亦附和道。
  “神母与‘她’道行虽高,可是太不小心了,也太小觑我们偷听的本领。”
  “想不到……以‘她’这样尊贵的身份,居然如此斗胆想瞒骗‘神’,偷偷去找那些凡夫俗子。”
  “大神官,既然你我已然知悉此事,应否立即回去告诉神?”
  神官?
  从名字听来,他们似乎也是和神母一伙的?
  事情愈来愈复杂了,世上还有多少个这样的人?
  大神官道:
  “本来应该,只是,二神官,神会否信我俩一面之辞?”
  原来那个个子较矮的唤作“二神官”,二神官一愕。
  大神官笑道:
  “不用傍惶,我忽然想出一个邀功的方法。”
  二神官问:
  “哦?大神官有何方法?”
  大神官不语,仅是邪邪一笑。
  神州有七个地方唤作“西湖”,惟独,却以杭州的西湖最负盛名。
  杭州的西湖,一片灵山静水,宛如一个温柔文静的美人,令人醉生梦死。
  苏堤,是西湖上自南至北的一条长堤,曾由才子苏东坡所修建;若说西湖艳如美人,那苏堤就是美人的柔长秀发……
  暮春三月。
  西湖两岸,柳翠烟浓,桃花遍野争艳。
  阿黑与阿铁经过一日辛劳,所采的草药亦已把两人背上的草萎塞个半满,此时又近黄昏,阿铁拭了一把汗,道:
  “阿黑,时候不早,我俩还是早点动身回家,免得娘亲又蹲在门外苦候,老人家蹲得太久并不太好。”他很有孝心。
  阿黑默然点头,二人遂沿着苏堤一起归家。
  天色虽已渐黯,惟仍未大晚,阿铁心想:今夜娘亲该不用在门外蹲坐苦候他们了。
  然而正当家门渐渐映人眼帘之际,他俩远远已经发觉,一条人影又已蹲在门外了。
  阿铁随意一瞥,便对阿黑道。
  “唉,娘亲真是!也不用这样急着等我们回来……”话未说完,他忽然止声。
  因为,他与阿黑发觉,蹲在门外的原来并非娘亲。
  蹲坐在门外的,竟是一条婀娜的少女身影。
  阿铁旋即步近细看,但见这名少女一身简朴衣前早已侵尘,且还抱着膝不住在他们家门外瑟缩,由于她一直低着头,阿铁怎样也瞧不见她是何模样,他惟有轻声问。
  “姑娘,你不舒服?”
  少女摇了摇首,头垂得更低。
  “那,你为何会瑟缩于我家门外?”
  少女这才断续的答道:
  “我……我已……无家可……归……”她的嗓子异常温柔,惟听来带点沙哑,似曾落泪。
  “哦?”阿铁一瞥阿黑,不明所以,继续问:
  “难道……姑娘是给家人赶了出来?”
  少女听闻阿铁如此一问,并没作答,却忽然轻轻饮泣起来。
  阿铁一愕,心想这姑娘定有许多伤心往事,否则也不会夜来无家可归,瑟缩于另。家门外,又见自己追问之下,竟弄至她泣不成声,私下甚为内咎,柔声道:
  “对不起,姑娘,请别怪我出言冒味……”
  那少女摇了摇头,道:
  “不,我……多谢两位相问……还来不及,只是……我在这里……真的并没有家……”
  阿铁开始有点明白,道:
  “姑娘,你的家不在西湖?”
  少女微微点头,道:
  “我本姓‘白’,单名……一个‘情’字,原居于杨州,后来……父母先后亡故,我……又无兄弟姊妹,只好……远来杭州投靠指腹为婚的夫家,岂料……寻亲不遇,至此,我……亦盘缠用尽,难返杨州,椎有……惟有飘泊街头……
  哦?原来她唤作“白情”?
  又是寻亲不遇的故事,惟这个故事经由这少女的嗓子幽怨道来,借觉凄凉,阿铁与阿黑互瞥一眼,阿铁叹息道:
  “好可怜,只不知,姑娘指腹为婚的夫家是谁?”
  “他?”那少女终于把低着的头缓缓抬起,看着阿铁与阿黑,道:
  “他叫一一”
  “步惊云!”
  此语一出,阿铁陡地一愕,阿黑向来冷静的脸上亦有一丝愣色。
  那个唤作“白情”的少女亦已抬起头来,原来她竞有一张异常好看的脸,和一双清澈脱俗的眸子。
  而这双清澈的眸子,此刻虽隐泛泪光,却定定凝视着两个魁梧汉子的脸,似要找出适才“步惊云”那个名字,会在他俩脸上得出何样反应。
  可惜,她本预期只有一个他听闻这三个字后会有反应,却未料到二者皆是一愣。
  她始终找不出。
  阿铁沉吟道:
  “步……惊云,他……不正是当年赈济乐山灾民的人?他……好像是什么雄霸的弟子!”
  啊,原来他兄弟仙为之愕然,仅为了曾经听过这个名字,而不是为了这名字勾起了他们更深的记忆,
  这个唤作“白情”的少女似乎有点失望,她轻轻摇首道:
  “不,只是同名同姓而已,我的夫家……并不是那个步惊云。”
  说时忽然目露惊奇之色,像是方才看清楚眼前二人的容貌,诧异问:
  “啊!你……们……长得真像,你们……是孪生兄弟?”
  阿铁一瞄身畔的阿黑,颇以阿黑为豪,答:
  “不错,我们真的是兄弟!”事实上,他确视阿黑如亲弟。
  阿铁继续问:
  “白情姑娘,既然你寻亲不遇、今后有何打算?”
  “我……也不知该怎么办,我夫家的邻里说……他全家已不知迁往何州何方,人海茫茫,我……又与他素未谋面,如何……去找?”少女六神无主地道:
  “只希望……能找得一户人家……好心把我收留,大恩……大德,我……一世也会……为奴为婢……报答……”说着说着,忽然又潸然泪下。
  眼见弱女飘零,阿铁一时手足无措,阿黑则默然无语。
  倏地,阿铁心中在仓促间下了一个决定,他道:
  “白情姑娘,你身世如此可怜,若不嫌弃我们家屋狭菜少,就先住下来再从详计议吧,只是……”
  “我俩上有娘亲,还须一问老人家的意见。”
  他说得异常诚恳,应此时,门内蓦地传出一个声音,慨然叹道:
  “娘亲没有意见。”
  语声方歇,屋门徐开,正是阿铁他们的娘亲——徐妈。
  原来徐妈早在门内把一切听得一清二楚,老人家心肠向来很好,此时更是不顾家中贫困,先帮了这个楚楚可怜的孤女再说,她慈和的道:
  “白情姑娘,我刚才已把一切听见了。他兄弟俩也是我早年收养回来的儿子,你若不见弃,就把这里视作自己的家好了,只不知你意下如何?”
  濒临绝境,乍逢生机,这个唤作白情的少女还能怎样推辞、连忙向徐妈及阿铁兄弟深深一揖,眼泛泪光的道:
  “婆婆,谢谢……你们,你们……对我……实在……太好……了,我……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的……”言毕。霍地足下一软,似欲仆倒,可能已饿得太久了。
  阿铁连忙抢前一手扶起她,少女羞涩地一笑,有气无力地斜瞥阿铁与呵黑,道:
  “你们……长得真的很像,恐怕即使……假以时日,我也未必可分辨……谁兄……准弟。”
  “没办法了,不过日子还多着。”阿铁温然笑道。
  是的!日子还多着,所以她虽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来……
  但并不用太着急。
  四人之中,只有阿黑,一直都是未有说过半句话。他斗然转身,先自步回屋内。
  少女无言地看着他的背影、暗思:
  “他……很冷,难道……是他?”
  如是这样,这个唤作“白情”的秀丽少女终于在阿铁一家住了下来。
  她很温纯。
  人也很勤快,每一天,也自动抢着帮徐妈烧菜弄饭,还把屋子执拾得头头是道。
  阿铁与阿黑每夜归家,总觉眼前一亮,因为屋子总给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惟一的遗憾,就是本来微薄不堪的饭菜因家里多了一人,更见微薄了。
  不过徐妈与阿铁并不感到后悔,因为,她真的是一个很“乖”的女孩。
  只有阿黑,从来都没表示任何意见。
  她总是一天到晚忙个不休,像是不用休息似的,有时候连徐妈也看不过眼,劝她:
  “白情姑娘,你这就歇一歇吧,别要给忙坏了。”
  “婆婆,不用再如此客套,你就唤我作小情好了。婆婆,待我把竹篱芭执抬一下便会休息了,你还是先回房里歇一会吧!”她总是这样支吾以对。
  于是当她把竹篱芭执抬妥当后,她又忙别的了。
  而且,虽然阿铁一家每餐只得清菜白饭,但她似乎连青菜也不忍心分薄他们三母子,每次吃饭时,总是只吃白饭,绝不夹菜。
  徐妈有时忍不住硬要夹菜给她,她最终总是千方百计夹回给她,无论怎样也不愿吃。
  徐妈很感动,阿铁也很感动,他俩明白,她不想太负累他们一家。
  只有阿黑,依旧没有半丝感动的表情。
  西湖一带的人,也听闻徐妈收留了一个绝色少女,有些人闲着无聊,又基于人类的好奇心,闻风而至的逐渐的多,有男的,也有女的。
  他们在阿铁家附近远远的看她,无不喷喷称奇,只因为,她实在太漂亮。
  当然,也有些男人会对她存非分之想,极度垂涎。惟碍于阿铁的一双铁拳,和阿黑慑人的冷,大家都不敢造次,故亦不致招来太大麻烦。
  “白情”这个名字,迅即不腔而定,传遍西湖。
  徐妈看着这个温婉柔顺的女孩,只感到心满意足。
  她和阿铁,简直把她视作亲人般爱护,开始唤她作“小情”,对她更关怀备致。徐妈夜来还会起来看看她有否把被子盖好。阿铁,更经常在回家时采了不少她喜爱的香花给她配戴。有一次,还因为有流氓真的色胆包天,对她轻薄,阿铁便以一敌十,与他们打了起来,幸而终把流氓击退,纵然最后阿铁亦受伤。
  她就像是古往今来、中国无数鬼狐神话里的妖魅女角,误堕红尘,突然的出现在寻常百姓家,任劳任怨。
  目的,可能为了报恩,又可能是为了寻找心中所爱,更可能是……
  或许,她真的是这些妖魅中的——其中之一。
  只是,这样一个接近完美的女孩,也有令人奇怪之处。
  这点,于她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的时候,阿铁便知道了。
  每一晚,当他们吃罢饭后,她总会静静的坐于窗旁,幽幽的看着窗外万籁俱寂的黑夜;宛如在等待着一个人。她到底在等谁?
  抑或,她在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
  阿铁十分好奇;总会有意无意地看她,渐渐地,他就发现一件奇事。
  小情的目光,竟出奇地、时常落在阿黑面上。
  这可奇怪了,向来阿黑的冷面都是人见人怕的,为何她居然会看了又看?
  许多时候,小情也会与阿铁闲聊,只是,说话之时,眼睛还是经常暗暗往站于阿铁身畔的阿黑脸上看去,阿铁开始瞧出一点端倪,她似乎十分欣赏阿黑的冷面。
  “可惜,阿黑始终没有搭控腔,也从来没有和她说半句话,更没有看她。
  他不看她,她偏偏要看他。
  虽然看得如此含蓄,但即使连眼睛不大好的徐妈也察觉了,她只是会心微笑。
  阿铁也会心微笑。
  他虽不敢肯定为何她会这样看阿黑,然而他相信,可能是因为她看阿黑的第一眼。
  一切爱情故事的开始,都因为那动人心魄的——第一眼!
  阿黑向来皆人见人怕,村民们远远见他已争相走避,没有人愿意亲近他。
  如今,难得来了一个对阿黑看了又看的女孩,阿铁心想,我自己这个当大哥的,好应为阿黑感到高兴才对,若能够推波助澜,助他俩一把的话……
  想到这里,阿铁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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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不可去尽,
话不可说尽,
福不可享尽,
规矩不可行尽,
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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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众里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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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阑人静,小情不知为何,竟会在阿铁兄弟及徐妈熟睡后,悄悄溜出屋外。
  天地一片混饨苍茫,她一双清澈的眸子定定注视其中一堆黑沉沉的树叶,这然道:
  “你可在?”她竟然对一堆树叶说话,她可是傻的?
  树叶内亦居然有人回答:
  “想不到,仅仅半个月,你在西湖已艳名四播。”
  小情道:
  “一切色相尽属虚幻只是世人过于沉迷了。”
  树叶中人道:
  “已经是第十六天了,你,情况如何?”
  小情道:
  “很好,他们一家都待我很好,尤其是那个徐妈及阿铁,也分别把我视为女儿及妹子般看待。”她说来竟有点儿感触,是为徐妈与阿铁而感触,她似乎对他俩渐有好感。
  “那,你可分辨出谁是——步惊云?”树叶中人问。
  步惊云?难道小情正是那个……”
  小情若有所思,答:
  “我想,我已经知道谁是他了,不过还不敢肯定……”
  “而且,他很冷!”
  冷?”她说的可是……?
  树叶中人道:
  别忘记,他曾有一个外号,唤作‘不哭死神’,既然不哭,何以不冷?”
  “但……”小情又道:
  “他,冷得令我难以与他说话。”
  “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叶中人冷笑。
  “嗯。”小情微应。
  “瞧你眼神,你似乎有点动摇?”树叶中人又问。
  她为何动摇?她真的是妖?凡与她在一起的人都会被损阳元?所以她动摇?
  小情只是无奈的道:
  “他们……是一家很善良的人,对我……也实在是太好了。”这句话真的是衷心话。
  “这个我不想听!只是此事不宜过于张扬,你明白没有?”树叶中人道。
  “我明白的。”小情轻轻点头。
  “好!不过你还要小心计算日子,好处为之吧!”
  树叶中人说罢,树叶内嘎地传出“疯”的一声,显然那人已经远会。
  小情还是呆呆的站着,口中在不断呢喃,似乎,她真的在算着余下的日子。
  日子又过去了。
  对于普通人,也许并不觉对日流逝,然而对于小情而言,却是异常重要。
  她每天皆在细数着日子,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
  今天已经是小情留下来的第十九天,对她来说,也是很特别的一天。
  因为阿铁终于带她一起去采药,这还是她首次陪他俩一起外出。
  目的?
  阿黑这个极度的冷,除了偶尔和阿铁及娘亲说一两句话外,平素简直比哑子更像哑子,阿铁与他一起五年,固然十分清楚他的性格,他带小情一起去采药,其实是希望小情能有多些与阿黑相处的机会,实在是他身为大哥的一片苦心。
  三人上孤山,踏苏堤,一路上,小情眉梢眼角出奇地孕含微笑;阿铁心想,最大的可能,她是为了能与阿黑了起才会如此吧?
  可惜,阿黑似乎并不开心,他而遥摇的跟在二人身后,俨如他们的影子。
  虽然阿黑的态度令小情有点尴尬,不过既然大家已一道起行,惟有就这样两前一后,一直的向前行。
  过了苏堤,但见流水淙淙之处,架着一条石桥。
  小情忽然发奇起来,但还是羞羞地低下头问:
  “不知道……那条桥……唤作什么名字?”
  她是在问身后的阿黑,抑是身衅的阿铁?无论如何,阿黑因距她太远而装作没有听见,亦根本便不预备要答,他没发一言。
  阿铁见情势不妙,惟有抢着先行回答:
  “那桥唤作‘断桥’,从前,则唤作‘段家桥’。”
  小情闻言更奇,道:
  “断桥?这名字听来十分不祥,像是……一个玉石俱焚的故事……”
  “它确是一个玉石俱焚的故事。”
  “哦?”小情睁着一双清澈招水的大眼睛。
  “小情,你可听说过白素贞那个传说?”阿铁老早已把她唤作小情了。
  她点了点头:
  “嗯,她是一个很值得尊敬的女子。”
  “这条桥,正是传说当年她产子之地,跟着,她例被那许仙出卖,以盂钵收去……”阿铁说着,脸容竟尔泛起一阵唏嘘。
  难怪此桥是个玉石俱焚的故事原来曾有一个女子在此写下她撤底心死的故事。
  小精瞧着阿铁,目光中居然露出一丝试探之色,问:
  “阿铁大哥你似乎很同情白素贞。”
  “嗯。”阿铁微应声。
  “那,若有天有一个像白素贞那样的女子愿一生一世跟随你。你会怎办?”
  若我是那个许仙,能够遇上一个像白素贞这样为自己死心塌地的女子,必会穷尽一生心力去呵护她,保护她,,绝对不会像许仙那样出卖她!”
  小情闻言轻轻一笑,她虽然时常注意阿黑而此际眼神对阿铁亦不禁暗泛一片欣赏之色,叹道:
  “可惜,白素贞并不幸福,她没有遇上你。阿铁大哥,将来嫁给你的女孩,一定是天下间最幸福的女孩子。”
  阿铁间语温然一笑,道:
  “是吗?不过我倒认为,有一个人更能令女该幸福。”
  “谁?谁会比阿铁大哥心地更好?”
  “阿黑!”
  “他?”小情也不禁斜瞥身后远远的阿黑,此刻阿黑双目正直视着前方,本应可看见他俩,然而竟视若无睹。
  “不错。”阿铁答:
  “阿黑是一个很一心一意的人,他干每一事都很专心;特别是对人,很专心。”
  他语中有话,好像在极力推荐。
  “譬如呢?”小情问。
  “他与我及娘亲在五年前遇上,一直部把我俩视作至亲的人。”
  “不过他很冷,也很孤单,就像如今,他为何不与我们一起上路呢?”
  阿铁连忙为阿黑辩护:
  “小情,你错了。他虽有点怪,但其实并不如他外表般冷……”
  小情见他慌忙为阿黑解释,憨态可掬,不禁轻笑道:
  “看来,你俩真的是好兄弟,你时常维护他。”
  甫提“兄弟”二字,阿铁不期然道:
  “我和阿黑,十四岁时便遇上了。那一年,我抢了大户人家的狗饭,给那群恶大噬至遍体伤;怎料就在当晚,那群恶犬也给人撕杀,我知道,是阿黑替我报的仇……
  “哦?你怎肯定是他?”
  “只因后来我在他背上发现许多狗的牙印和爪痕,我知道那是他把那些狗撕杀所致的。他,比我伤得更重,且更在他的背上,留下了永难磨灭的伤痕……”
  阿说来仍不免伤感。
  人与一群禽兽肉搏,纵能惨胜,自身亦必难逃重伤,甚至一死厄运。这点,阿黑在去之前,不会不知道的。
  可是他还是冷冷地不发一言,也不告诉阿铁,去了。
  只为了阿铁身上给撕下来的数片肉,和那钵得不偿失、比人肉还要贵的狗饭……
  “自此以后,我曾在心中暗暗发誓,今生今世,我都要视阿黑为自己亲弟,无论什么事,都必定力帮他达成,我要对得他背上的伤痕!”
  好慷慨的兄弟豪情!小情听罢,面上竟崭现一丝惭愧之色,她为何会有愧色?
  是否,她的一切,都是一个骗局?她愧自己竟欺骗了这样要好的一双兄弟?还有欺骗了徐妈视她如亲女儿的情?
  想到徐妈夜来为她盖被,想到阿铁采药的工作虽忙得要命,还会为她采来香花,她想,自己这一生也从来没有人对自己那么好。
  如果仅为得到那人的真情而欺骗了这双诚恳的母子,也还情有可原吧?只是……
  小情想到这里,忽然不再作声,霎时间一片缄默。
  阿铁也发觉她的不妥,关心地问:
  “小情,你脸色很差,没事吧?”
  小情方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为了掩饰,又复装出笑容,信口找了个话题,问:
  “是了。阿铁大哥,当年你为何会抢狗饭的?”
  一开口又是错,她立时知道自己问传了,她已瞧见阿铁蓦然脸色微变,并没回答。
  不过瞧他的表情,不需他答,她也大概猜得他为何会去抢狗饭了。
  两个飘泊无家的少年,最大的烦恼还是没有吃的吧?
  都是为了阿黑。
  小情的目光渐渐变得柔和,道:
  “阿铁大哥,阿黑今生能遇上你这个大哥,其实……”
  “是他最大的福气。”
  “是吗?”阿铁突然打破沉默,道:
  “依我看,这仍未算是他最大的福气。”
  “哦?”她好像犹不明白。
  阿铁定睛看着她,道:
  “我觉得,阿黑最大的福气。也许是遇上了你。”
  小情不知为何脸上一红,道:
  “阿铁大哥,你在说笑……”
  阿铁索性坦白一点,不再转弯抹角:
  “你就当我说笑好了,但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偷看他。”
  小情低下头没再作声。
  “小情,阿黑并不如所想般冷,只要你能打动他的心,他一定会待你很好的。”
  小情仍是没有作声,似有隐衷。
  隐衷?她不是经常偷看阿黑?难道她对他并无好感?
  然而眼见这个一片苦心的阿铁在为弟设想之余,为了不忍令这个尽责的兄长难受,也为了她自己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斗然又强装出一丝笑容,点头道:
  “阿铁大哥,你……猜得一点不,我……确是在偷看阿黑。”
  得闻小情亲口承认,阿铁立时异常诚恳地道:
  “小情,既然你真的喜欢阿黑,我身为他大哥,一定会尽力帮你!”
  帮?这种事也呆以帮?
  小情感到一阵失笑,惟看着阿铁那一脸为弟设想的真诚,她只好无奈的点了点头。
  或许,她根本例不需要他的帮忙,因为……
  转瞬又过数天。
  这数天内,无论小情需否阿铁的帮忙,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把她与阿黑拉在一起。
  阿铁既认定她喜欢阿黑,遂更认定阿黑若能喜欢小情,她将会是能令阿黑没有那样感到寂寞的人。
  为要对得起阿黑背上的伤痕,阿铁在此事上简直忘我地不遗余力,“鞠躬尽瘁”。
  譬如晚饭的时候,他总会让小情坐于阿黑身畔;饭后又佯装肚痛,要阿黑到厨中代替他,帮小情一起清洗碗碟。
  更有一天,他还装作生病,自己硬要留在家中,推阿黑与小情一起上山采药。
  可惜,他这番苦心最后还是白费了。那一日,阿黑与小情走在一道,且还依然故我,与她保持一段两丈远的距离,甚至比与阿铁一起时更远。
  他看来绝对不会接受她,仅是她的一厢情愿,不!应该说,是阿铁的一厢情愿,小情未必是情愿的。
  这一日当小情与阿黑采药后回家之时,不知何故,甫进屋门她便感不支,看来也和阿铁一样病了。
  极有可能,是她不想再如此下去。但她既然不想何以在之前那些日子偷看阿黑?
  阿铁乍见她那张因发热而变得赤红的脸,急忙把她扶往床上,徐妈则去取水给她额;阿黑,却远远站在房门边缘,没有作声。
  阿铁心焦地问:
  “小情,你……没什么吧?”
  小情摇了摇头,反问:
  “阿铁大哥,你……今天不是也在生病的?怎么……突然如此精神焕发?”
  阿铁尴尬一笑,道:
  “我……老早病愈了。”
  “是吗?”小情一瞄门边的阿黑,低声道:
  “阿铁大哥,你……是为要让我有机会与阿黑在一起才装病的吧?”
  阿铁役答,小情又“唉”的一声,续道:
  若我今天不是也病了,我想,明天你也会继续装病……”
  阿铁依旧守口如瓶,等如默认。
  小情苦苦一笑,阿铁的心,她是明白的。其实,她自己何尝不是在假装?只是她装病的会俩比阿铁高明得多了。至少,可以随意控制自己体内的真气形成一股热力,如真的发热一样,这是她的秘密。
  此时徐妈已取水回来,她慌忙把布沾湿,替她上,还一边问:
  “小情,你好点没有?”
  小情点了点头,徐妈又道:
  “唉,真可怜,女孩子看业真的不宜吹风风后再不要支采药了。”
  小情默然不语,仅一瞥阿铁,又看了看摇不可亲的阿黑,她终于达到目的。
  然而为要让黎妈宽心,她只好倦装渐渐睡过去。
  后来为知怎的,她真的困着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已是破晓时分,可是她并非被晨曦所弄醒,而是给一声清凉的汗布弄醒的。
  原来是阿铁,他仍过在她身畔,没离半分,没醒半刻,一直为她额。
  小情受宠若惊,慌忙坐了起来,问:
  “阿铁……大哥,你……怎么还没睡?”
  阿铁道:
  “娘亲说,以清水额会令你舒服一点,但她年事已高,我便着她去睡,让我来替你额好了。”
  小情听罢心神一震。这忠直的汉子撤夜未眠,仅为了照顾装病的她;眼见他那黝黑的眼肚,憔悴的容颜,的不由得鼻子一酸。
  “阿铁大哥,你待我……真好。”
  “你是我未来的弟妇,我怎能待你不好?即使你不是,我也不能见死不理。”
  不错!这才是热血诚的一颗汉子心!小情心中暗暗感动。
  在地过去的国度,过去的世界中,所见的人全都不苟言笑,从来都没有人把她祝作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看待,只有阿铁、徐妈……”
  为了不想阿铁再苦撑下去,她顿把体内真收敛,热度聚然喊退,她道:
  “阿铁……大哥,我……已经病愈了……
  “怎会这样快?”
  “你不信便看看吧。”她说罢牵着阿铁的手往自己额上摸去,阿铁登时喜上眉梢:
  “嗯,似乎是真的退热了。”他的手虽坚硬如铁,但很温暖。
  “阿铁大哥,你还是赶快一会吧,否则一会又要上山采药了……”
  那……好吧!你自己可要好好休息。”说着为她盖好被子,推门而出。
  小情疑眸注视着他高大的背影,伤佛看得痴了;一颗心,也在悄悄的想:
  阿铁大哥,你为何待我如此好阿?
  你可知道,你待我愈好,我便愈惭愧,愈不知该怎么办?
  阿铁踏出小情房外时,赫见门外不远之处正站着一个人,一个他意料不到会站在门外的人。
  是他,阿黑!
  阿铁一时间也不明白黑阿黑为何会这样早便间于小情房门外.可能他刚起来、经过门外罢了?他断不会像阿铁般撤夜不眠吧?
  阿黑甫见阿铁,亦没张口说话,只是想身步自己房内,谁料甫转身,阿铁便叹息着对他道:
  “阿黑,别要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了。”
  承黑闻言止步,等他说下去。
  “我知道,你早已感到小情时常在偷偷看你。”
  阿黑不语。
  “她,似乎很喜欢你。”
  阿黑仍是不语阿铁终于忍不住坦白道:
  “阿黑,小情是一个好女孩子,她会是一个很好的妻子,别对她那样冷。”
  但闻此话阿黑方才破例一次,徐徐张口答道:
  “她,很怪。”
  阿铁为之失笑,他这个村内公认的怪弟弟,居然说一个美丽的女孩怪?
  “她来了后……”阿黑补充:
  “我们好像被监视。”
  监视?阿铁心想:阿黑的理由真是“曲折离奇”,他笑道:“阿黑,别大多疑则情只是一个喜欢你的女孩而已。”
  “是吗?”阿黑淡淡的道,他只有和阿铁、徐妈才会说上几句话:
  “可惜,除了那本狗饭,和娘亲的眼睛……”
  “再没有任何事物值得我喜欢。”阿黑说罢话后也不再多说下去,径自步回自己房内,事实上,今天他已破例说了太多的话。
  狗饭?眼睛?阿铁听毕不禁在当场!
  阿黑,在你令人匪夷所思的心中,原来一直藏着的,仅是当年我为你抢回来的狗饭,和娘亲为供养我俩而弄至半瞎的眼睛?
  阿黑,我的好兄弟,既然如此,大哥更不忍心让你一生仅得这些思意。
  我一定要为你打一个能令你更幸福的人,绝不让你一生孤独寂寞的度过。
  人相信,你的心虽有一堵冷冷的墙,但一定还有方法可以打动你的……
  一定!
  雨天后的黄昏,小情早已病愈还在夺中忙着做菜,阿铁回到家里,第一件事便是走进中,兴高采烈地对小情道:
  “小情,我终于想出一个令阿黑对你改观的方法。”
  小情本在忙得透不过气,但见阿铁脸上看来蛮有信心似的,也不由得讶然问:
  “阿铁大哥,你……有方法?”
  阿铁神秘地一笑,道:
  “不错,但如今不宜先说出来,三天之后,你自然会知道的。”
  三天?乍闻“三天”二字,小情登时脸色发青。
  “小情,你怎么了?你脸色看起来很差。”
  小情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
  “不,没……没什么。阿铁大哥,这里闷热得很,你还是先出去坐一会吧。”一面说一面已把他推也外,阿铁只感到奇怪。
  甫把阿铁推出,小情方才幽幽的望出窗外,心头一阵忐忑,自言自语道:
  “三天?三天以后岂不是那一天来临的时候?难道……真是这样巧合?”
  就在此时,一条黑影霍的在窗外飘过,但听一个神秘声音低声道:
  “世事往往就是这样巧合,只是,你何以如此忐忑?”
  “是你?”小情随即走近窗边。
  “你看来开始注意这个阿铁,不过切莫忘记,你真正的目标是一一步惊云!
  “他或许才是真正的步惊云”小情道。
  “但我知道,你是因为他所做的事而注了,并不是因他或许是步惊云!”
  如果注意或喜欢一个人,他是不是步惊云又有何分别?为何一定要步惊云?
  阿铁为了阿黑不遗余力。这种汉子根本便值得任何人注意、尊敬,即使他并非步惊云。”小情迷惘的道。
  “你注意谁,你尊敬谁,这些我都不欲管。可是无论如何,你别要误了三天后那件事便好了。”
  小情一楞,黑影续道:
  “希望三天之后的事,能够顺利完成,你知道没有?”
  小情了半响良久良久,终于无奈地点头,看来有点不愿。
  到底三天之后,交替发生什么令她无奈的事?
  三夭犹未至,不过这三天之中已发生了一件奇事。
  这件奇事,就是向来规行矩步的阿铁,忽然喜欢在夜间外出了。
  徐妈不由得奇的问他:
  阿铁,怎么如此夜还外出?明天一早又要上山采药了。”
  阿铁的答复,是这样的:
  “娘亲,我感到有点纳闷,想出外逛逛。”
  于是徐妈也拿他设法,这样魁梧的一个儿子,难道她以把他锁着不成?
  可是,阿铁如此一逛,总是逛至几近天明方才回来,也差点是时候上山药了。
  徐妈实在不明白儿子为何会一反常态,惟亦不敢再说什么。阿黑向来皆默然不语,他知道,自己大哥这么做必有他的理由,若他不想说,他不会问。
  只有小情最是惑然,而且边续两晚,阿铁都是逛至天亮才回家,人也疲倦不堪。
  所以,就在第三晚,小情终忍不住偷偷跟在他的身后,她想瞧瞧,究竟阿铁每晚去干些什么?
  她终于远远的看见了阿铁在干什么,她登时默住了。
  那是一个令人不愿相信、不忍相信的事实!
  第四天丝竟还是来临,小情一直担忧的事情,也该到了发生的时候。
  又是黄昏,阿铁与阿黑家之时,小情正又在中忙着烧菜弄饭。换了平时,的油烟总令她满头大汗,喘不过气,可是此刻油烟虽仍一弥漫,她没有感到透不气,也滑丝毫表情。
  是否,她正为那件事情将降临而后担心?抑或——好为得知阿铁夜间所干的事而木无表情?
  她还刻,当她第一天遇见杂铁与阿黑时,原来已是一个月前的黄昏。
  一个月说长不长,然而在这短短的三十天,她感受到徐妈的,她也感受到阿铁为弟弟所做每一件事的苦心。她,本来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来,最后反而犹豫了”
  她只是一直木无表情一烧着菜,无语。
  就在她想得人神之际,倏地,有人从后拍她的肩。
  不用回头也可知道,只因为她一直深藏不露的功力,是阿铁!
  阿铁笑道:“有,看我给你带来什么?”
  小情没有回头,依旧在烧菜。
  “为什么不说话?小情,快回头看看吧!”阿铁见她默无反应,惟有以手扳转她的身子,着把手中之物放到她的手上,道:
  “瞧!漂不漂亮?”
  是一双谈绿的玉镯。寻函数绿,是一种令人感到万念俱灰的绿。
  这双玉虽然并不名贵,平平无奇,然而以阿铁不支的工钱,根本便没可能买一双纵是便宜的玉镯。
  小情仍是木然,阿铁道:
  “嗯,准是看得呆了?不过别要太早高兴,这双玉镯并不是给你的,而是送给娘亲的。”
  小情没有诧异,阿铁道出他的计划:
  “今天是娘订的生辰。娘亲向来都不喜欢任何人说,也不喜欢庆祝什么。只是小情,我希望你今日能为娘亲庆祝。”
  阿铁说时定定的看着小情,道:
  “只要你一会在吃饭时把这双镯送给娘亲,并说是经你仅有的发换回来的;娘亲一定会感到流涕。阿黑向来很孝敬娘亲,他见娘开心,便定会对你改观……”
  好一个处心积虑、用心良苦的计划!然而小情听后如旧了无反应,半响才道:
  “阿铁大哥,这三日来,你身上都有一种异味。”
  阿铁把袖子放到鼻子一嗅,搔着后脑笑道:
  “是吗?怎么我自己不觉的?”
  小情平静的道:“阿铁大哥,挑的滋味并不好受吧?”
  阿铁闻言面色一阵铁青,心中一沉,愕然道:
  “你……你知道了?”
  小情黯然道:
  “阿铁大哥,为了……我与阿黑,你竟然不辞劳苦,撤夜不眠,挑赚钱买来这双玉镯,难道……我一点也不感到太过委屈自己?你……你这样做又是……何苦?”
  阿铁心意聚遭揭破,霎时间不知所措,惟仍强颜笑道:
  “不则情,别要……这样说!挑……也是正当的工作,我……一点也不感到委屈自己,相反,这是……我……”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与人无尤。”他说着一手紧握小情的手,恳求道:
  “小情,我求你,为了……阿黑,也为了你自己,你就……把这双玉手镯交给娘订吧!”
  他握着小情的手仍很温暖,宵在太温暖。
  小情痴痴的眸看着他的脸,另一双拿着玉镯的手在一面颤抖。在这之前,她根本无法明白怎样才配称为“人”;如今她最后明白了。“人”,本应要像阿铁那样。
  这样的人,若遇上什么不测,便实在太可惜了……
  只是,谁会令他遇上不测?
  在她不可告人的目的中,真正的步惊云当然为会有任何危险,然而另外一个不是步惊云的步惊云,处境……相当堪。
  她的心犹在不住挣扎,波涛起伏,终于,她决定了。但见她澄清的眸子徐徐泛起泪光,隔了片刻,方才轻轻叹了一声,道:
  “好……吧,阿铁大哥,我……就依你的说话办。”
  “真的?”阿铁异常感游激:
  “那我先出去了,记着你应承我的事。”说着步出厨外:
  小情幽幽瞥着阿铁背影,两行热泪,猝然沿着面颊落到她手中的玉镯上。
  各为了何故,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的哀伤。
  “你,哭了。”窗外,翟地又传来那个神秘的声音。
  小情抹了抹眼泪,故作中的道:
  “可是你将要去干的事,支了与我很有关连。”神秘声音又道:
  小情摇首:
  “我想罢手不干。”
  “你疯了?你阅然为了这些俗不堪的凡夫俗子……”
  小情没给神必音把话说完,斗地奋力摇头,忿然道:
  “不!他们一点也不!徐妈待我很好!他两兄弟也很好!他们更可以为对方干任何事!他们才配称为“人”!我们全都不是!”
  说到这里,小情霍地端起碟刚刚弄好的青菜,气冲冲走了出去。
  当小情把菜端到桌子上时,她仍是木无表情的。
  “小情眼见徐妈如此关怀自己,眼眶也红了起来,瞟了瞟阿铁,阿铁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依适才大家议定的去办。
  小情却毫无反应,此时阿黑已夹了一口菜,刚要把菜放到口中,小情突然以竹格着阿黑的快子,不让他把菜下去,然后道:
  “阿黑,请你先别吃菜,容我说一些话。”
  阿黑默默的看着她,终于把菜放下,阿铁与徐妈也很好奇,不知她想说些什么。
  小情转脸瞄着徐妈,问:
  “婆婆,今天是你的生辰?”
  “你……怎会知道的?”徐妈极诧异,一望阿铁与阿黑,心想定是他俩握的。
  小情惨笑道:
  “我什么都知道,我是你们当中,知道……最多的我。”
  “今日,既然是婆婆的生辰,不若,就让我为婆婆说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徐妈也感到兴趣了。
  小情并未即时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双王镯放到桌上,那是阿铁给她的玉镯。
  “徐妈赞叹道:
  “这玉镯很不错。小情,你从哪儿得来的?
  小情紧紧看着阿铁,接着才侧脸对徐妈道:
  “婆婆,今日,我就是要为你说,关于这双玉镯的故事。
  阿铁闻言双眉一皱,心想……小情,你到底要干什么?
  然而小情已瞧着眼地双玉镯,无限希的道来:
  “五年之前,乐山一带……出现一个唤步惊云的少年,他为救一无人能救的无依小童,奋不顾身的接住洪水,好孩子们能逃过大难。
  “步惊云?那不是你夫家的名字?徐妈错愕问。
  “婆婆,你的下便会明白的了。”小情浅浅一笑,继续说下去:
  “可是,他从能救得那班孩子,自己却给洪水冲至失忆了,而后来亦为一白衣少女所救。白衣少女敬重步惊云为救孩子不顾性命和高兴,对他,一直念念不忘……”
  可惜,白衣少女在步惊云前必须要走,其时亦有一青衣妇人与少女一起救步惊云。白衣少女其实是一个身份极为尊贵的人,她绝不能对任何人动情,然而青衣妇人眼见她瞧着那种依依的眼神,心知白衣沙女总有一大会去找他,于是青衣妇人为防她认出他,想出一个妙计……
  “哦?什么妙计?”徐妈像是完全被这故事引不由自主的问。
  “她知道步惊云已经失忆,逐从民间找来一个失忆的少年。她为这少年戴上一个唤作“天地无缝”的面具。这个面具,令他看来和步惊云一模一样,且还会随着时日而演就变成步惊云长大的模样,跟着,青衣妇人便安排这个什么也不知情的少年,于街头与真的步惊云相遇,也是合该有事,二人一见如故,顿成莫逆兄弟……”
  阿铁与阿黑听到这里互望一眼,双主均到愈来愈不到劲了。
  “后来,这两兄弟亦给一个好心的寡妇收养,三母子本可安居下来。可惜五年之后,白衣少女终于长到步惊云的行踪,却发现,竟然有两个他……”
  “不过有两个他也不打紧,五年来她太思念他当年的情操了,她一定要找出谁是步惊云。为了他,她合弃了自己尊贵的身份,背叛了和她一道的人……”
  阿铁看来也开始明白到底是什么一回事了,他突然叹了口气,替她说下去:
  “跟着,她便乔装为一寻亲不遇的孤女,混进家人中,好寻出谁是步惊云?”
  小情看着他,又看了看阿黑,惭愧道:
  “对不起,阿铁,你猜错了。”阿铁当场一怔,小情测然道:
  “真相。比你所想的还要险恶,因为我并没有寻心中所爱而牺牲那样伟大……”
  “我并不是那个白衣少女!”
  阿铁与徐妈怔怔的瞪着她,甚至阿黑也不由得要看她了。
  她不是那个白衣少女?那她到底是谁,
  小情别过脸不敢直视他们,说下去:
  “不幸地,白衣少女背叛之事,居然给与她同道的两个人愉听了。而白衣少女不知因何缘由,居然没有及时往寻步惊云。与他同道的那两人本是一男一女,男长女幼,为着邀功,逐由那个年轻的女子扮作孤女,混进那家人中……”
  “这女的甚懂演戏,一直扮作一个乖巧的女孩,甚得那寡妇及其中一个步惊云欢心,而她亦估计真正步惊云,可能是较冷静另一个,只因真正的步惊云,本来便冷若寒霜。于是她时常注意他,想不到却给他的大哥误会了,以为她喜欢他……”
  阿铁脸上一红,却原来,他一直都猜错了。真正一厢情愿的原来只有他。
  “这个一心为了弟弟想的大哥,为要弟弟对孤女改观,便买下这双玉镯子……”
  小情说着指了指桌上的玉镯:
  “他把它交给女孩,千叮万嘱她把玉镯送给正值生辰的娘亲,好使老人家感动开心,以令其弟对这女孩改观……”小情说到这里,一直久久不语的阿黑蓦地木然的问:
  “只是,他的大哥穷得很,怎有余钱买这双玉镯子?”
  小情凝视阿黑,道:
  “你真的想知道?”
  阿黑点头,小情逐轻轻叹道:
  “很好,你总算不如外表般冷,你总算是个人,也不在你大哥共你一场兄弟的情谊了……”小情说着斜视阿铁,看他的反应”
  “你,还没有告诉我。”阿黑提醒她。
  “昨夜,假如你到村里的坑里,你一定会发觉他在挑。”她轻描淡写,但此语一出,向来难以动容的阿黑上陡地色变,浑身一震,转脸回望阿铁。
  阿铁低首无语,不敢看他,活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终于给父母揭发。
  “大哥……”阿黑首次如此脸如死灰,他平素已不大说话如今更不知该说什么。
  然而,一说话,一切感激已尽在不言之中,顷刻,周遭一片沉默。
  “故事,还没有说完,请耐心鼓舞我说下去……”小情蓦然在满屋沉默中发出寂寞的声音。
  “这个女子,为要毫不张扬地找出步惊云,好把他静静带回去向最高级的邀功,于是不断留意那个冰冷的弟弟外,且还用了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徐妈愈来愈震惊,她一生也未想过会有这样的故事。
  “一个很阴毒的方法……”小情道:
  “就是以一种慢性的奇毒来破那张‘天衣无缝’便会因药中毒性而腐烂,那个假的步惊云亦会因脸烂而死……”
  “那个女子开始时是一意孤行,她抢着为那寡妇弄饭,在每碟菜中均下了奇毒,米饭则没有,故此,她一直都不吃菜,只吃饭……”小情说着一瞄徐妈与阿铁,道:
  “可笑的是,却给这家人误会,还以为她不忍心分薄他们所吃,对她更爱护了。”
  徐妈铁两面相觑,看来真相已经水落石出,虽然惨不忍睹,椎阿铁坚持道:
  “可是,至少,那女孩并不如她自己所想般阴险。在最后的一天,最后的一刻,她并没有把最后那碟菜给我们吃,也说出所有真相。她,已经找回了她真正的心……”
  小情乍闻阿铁此语,不禁回首向他深深一望。
  她知道他这句话是为了答谢她,她的眼睛,定定的,定定的,摹然流下两行眼泪。
  “阿铁,你……真是……一个……好心……的男……人……”说着,喉头一阵硬咽,终也泣不成声。
  阿铁无限怜惜的瞧着她,轻拍的肩,道:
  “小情,对不起,相信你今日这样做,也必须……付出不菲代价……”
  就在此时,赫听一个冷冷的声音道:
  “说得对!她本来身为追随我的二神官,却反过来背叛我,我不会给她好过的!”
  阿铁。徐妈,小情齐齐回头一望,赫见一个满脸油彩的长袍男人已掠了进来。
  小情甫见此人进来,登时奋不顾身护在阿铁等人跟前,道:
  “大神官,别要乱来!”
  大神官?原来此人是大神官?他就是一直与小情说话的神秘声音?但见他冷笑道:
  “嘿,二神官,你法此时还执迷为悟,护着他们,是活得不耐烦哪!快滚开!你已破坏了我的一盘计划,幸好我如今不用你也能找出谁是步惊云!”
  “什么?你怎会知道谁是步惊云?”小情震地问。
  “真正的步惊云,是有名的不哭死神,绝对不会流下半滴眼泪,可是你看清楚他俩听罢适才你的故事后,谁,已在流泪?”
  小情赶紧回首一瞥阿铁兄弟。第一眼,她就瞧见仍默默在桌旁的阿黑,本来平静无波的双目下,赫然下两行眼泪。
  那是为阿铁所干而流眼泪。
  她很吃惊,最冷的阿黑居然流泪,那……那阿铁……
  阿铁便是真正的一一
  步惊云?
  隆!晴天霹历!阿铁也不敢相信自己没有眼泪,他不敢相信自己是步惊云!
  他瞪着眼,摇着头,一步一步的向后退:
  “怎会?我……怎会是步惊云?”他无法相信,无法相信一切祸端因他而起。
  想不到最后竟以这方法才能区分谁是步惊云!
  大神官狞笑着对小情道:
  “二神官,为了遵守神要我们尽量不能骚扰人间的规矩,我本想利用你的毒静静把步惊云找出,再带他回去当活生生的人证来邀功,可惜,今站不能不用武力了。”语音方歇,大神官已刻不容缓,霍地中前一疾攫阿铁,谁料小情纵身一格,顿将格开。大神官怒道:
  “呸!你还想阻我?以你道行仅配当我的随从,别妄想阻我!”
  小情面无畏色的道:
  “只在我尚余一分力,我也不许你拆散他们大好家庭!”
  大神官冷酷一笑:
  “是吗?那就受死吧!”说罢挥掌便向其攻去,掌快而狠,小情逼得亦挺硬挡。然而她功力明显较大神官低出大多,“彭彭彭”的接了三掌,已感不支。
  就在她内气不机之际,大神官霍地一掌横挥,猛拍向好脸门,她自知自己的掌绝没有这样的速度,这样强的力量可挡得了!
  她死定了!
  千钧一发间,大神不知何故掌势一偏,转在她脸旁的墙上,“隆”然一声巨响,整堵墙顿给他一掌,好骇人的功力!若是在人身上,肯定死无全尸!
  大神官所以出手失误,只因他竟然给人从后腰抱住,谁?谁敢不顾生死这样?
  是徐妈!
  只见徐妈拼命抱着大神官的腰,放声大叫:
  小情!快带阿铁他们走!”爱子心切之情表露无遣。
  “婆婆!别要这样!”小情尖叫,因她知道徐妈根本阻不了大神官,她早知后果!
  可是,她还未及前抢救徐妈,大神官已冷冷吐出二字:
  “废物!”接着泅掌狠狠朝徐妈天灵一拍,徐妈脑脑袋赫然传出一阵“喀勒”的碎骨响声,她的一双老目更登时睁得老大,绝望地看着两个儿子,定睛不转:
  “阿……铁,阿……黑,别……理……娘……亲,快……走……”
  话犹未毕,徐妈已颓然气绝,半盲的双目终于闭上:因她已尽后的一分力救了回头是岸的小情,尽了最后一口气对两个儿子说出慈母孤苦一生的最后一声叮咛一一一
  走!
  可怜的徐妈,没有享得多少福,陡地飞来横祸,已当场给活活打死了!
  “滚!”大神官又猛地吆喝一声,身上气立把徐妈的尸首震飞。劲力澎劲无匹,徐妈尸首辰得穿墙而出,跌到湖中,
  “娘亲!”阿黑与阿铁惊见养育自己多年的娘亲惨死,方才如梦初醒,惊呼呐喊!
  只是呐喊根本无补于事,徐妈已永不能再蹲着伶仃的身子在门外等他俩回家!
  两兄弟一时间怒不可遏,忿然搂向大神官!
  是的!他们要为娘亲报仇,特别是她并非他俩亲生的娘亲!他们更要!
  小情急忙大叫:
  “阿铁!阿黑!别冲动!”
  不错!阿黑的身手太过寻常微未,阿铁犹不懂使用当年步惊云的力量,他俩绝对不宜冲动!
  可是,可以劝得了吗?
  二人已经怨愤填膺,奋不顾身的地搂至大神官跟前五尺。
  大神官狞笑一声,道:
  “好!惹得老子狠了,我索性就带步惊云的死尸回去吧!”
  说罢双掌齐出,掌心赤红如火,足见已催运十成功力,猛向迎上来的阿铁二人心坎重重去。
  “阿铁!阿黑!”小情拼命高呼。
  徐妈适才曾舍身救她,她绝对不能让她两个儿子如此死掉!
  她要报徐妈视她如亲女儿的情,她更要谢阿铁对怜惜,知遇之恩!
  眼看二人即将被心肺击碎,遽地,小情银牙狠咬,咬至她鲜红的朱唇亦进裂出血!
  她不顾一切地豁了出去,为义为情为恩为已,不假思索挺身一纵!
  “彭”一声,大神官两道力贯千斤的掌,排山倒海地全在一个人身上!
  只因生死一发之间,也像徐妈一样舍弃了自己宝贵的生命,挡在二人身前,她要为他两兄弟捱此两掌!
  巨响过后,血,顷刻自她给破的背门激射而出,俨如两道血箭在阿铁与阿黑脸上!
  那是小情和血!殷红的悲绝女儿红!
  “小情”阿铁狂喊,抢前欲要扶她;然而有中掌事仍未即时倒下,相反一双手竟鼓足最后一分力紧抓大神官两条手臂;却原来大神官双掌已赫然进她的体内,且给她牢牢挟着,两掌一时间嵌在里面,抽手不得!
  “贱人,快放手!”大神官平生首次被制,狂怒叱喝。
  小情当不会听他,只是仍死命捉紧他双手,她虚弱地回首一望阿铁与阿黑,道:
  “你们……快……走……”
  一直不语的阿黑眼见她鲜血淋漓,濒临死地,忽而热泪盈眶,激动地道:
  “不!我们不走!要死,便一起死!”
  但见向来冷冷的阿黑居然为自己如斯激动,小情沿着血丝的嘴角微微一笑,惨笑道:
  “阿……黑,其……实,你……心,我……一直都……很……明……白……”
  明白?她究竟明白什么?到了这个田地,她还要说些什么?
  “你……是为了……你……大哥……才会……对我……那……样……冷……吧?”
  “不错,我……认为,大哥……更有资格配你。”
  啊!
  阿铁的心头一寸寸的向下沉,猝地,他什么也明白了·
  难怪小情生病那晚,阿黑也站在门外,可能他也像阿铁一样撤夜不眠。阿黑一直不会流露半分感情,只是为了阿铁,不!是为了阿铁当年抢给他吃的那狗饭!
  小情己气若游丝,而心中仍有一些话不能不说,她拼尽气力再道:
  “阿……铁,阿……黑,谢……谢你们……两兄弟……教……我……明白……什么……才是……人……”
  说到这里,她已喘息不绝,此时大神官亦拼命欲挣脱她的制肘,但她仍坚持下去:
  “可惜……我……只是……一个……无……药可救……的……坏……女……人,我……根本……配……不起……您……们……”言毕,小情濒死的脸上无限卑微,一眸了也濡湿起来。
  “不,小情,你……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你……配得起任何人!”阿铁侧然道。
  小情乍闻阿铁此语,浑身虽然痛苦,却仍甜甜一笑,那是由心笑出来的甜意,也许,已是她今生惟一的一丝甜笑,她最终鼓起一口气,吐出她毕生一个微未的心愿:
  “阿铁……大哥,谢谢……您……一直……视……我……如……亲……妹……子……般……爱护,就……让……小……情……在……临……死……前……再……唤……您……一……声……”
  “阿……铁……大……哥……”
  “阿铁大哥”四字一歇,小情紧捉大神官的双手登时一松,当场芳魂寸断。
  她的双眸仍大望着阿铁,虽是死不瞑目,惟像是十分满足似的。只因,她今天干了一件她最乐意的事,就是为了自己深爱的男人而死。
  不错,阿铁是她深爱的男人,她在濒死前一刻已自我肯定了,但她至死都没有告诉阿铁,仅拼着最后一口气唤他一声“阿铁大哥”,能够当人的妹子,已是无限幸福。
  既然自己也要死了,何苦还要累他徒增额外的哀伤?惟愿今后他能平安的活下去,就让绵绵此心,永埋在冰冷的身体内,永埋在西湖的无边风月中,默默的祝福他……
  “小情!”阿铁与阿黑齐齐惊呼,可是时间已不容许他俩上前拥抱她哀伤痛哭,因为就在小情双手松之际,大神官双掌顿失制肘,他旋即暴喝一声:
  “贱人!”接着双掌发劲,“彭”的一声,小情尸首赫然给他的澎掌劲至支破碎,伴着她那颗悔过恨晚的心化作浓浓血雾,死无全尸!
  “小情!”阿铁与阿黑在此瞬间根本毫无叛断余地,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惨烈了!
  而且与此同时,两双巨掌已从浓浓血雾中向两攻击,是大神官的毒掌!
  “彭彭”两声,两人胸膛遭重击,这两掌极为雄浑,二人中掌后身形顿给至向后倒飞屋外。
  好可怕的两掌!阿铁强忍身心痛楚,正想拼命扶阿黑起来一起走,才发觉这两掌的掌劲竟是异常邪异,掌劲犹在体内游,不断向当中的五脏六俯冲击……
  “啊……”剧痛难当,两兄弟再难支掌。登时在地上痛苦翻滚、呻吟。
  此时大神官已施施然步出屋外,神态悠然的道:
  “怎么样?我的“触元空”掌滋味如何?很好受,是不是。哈哈……”
  大神官纵声狂笑,阿铁与阿黑七窃己在流血,狠狠的瞪着大神官,说不出半句话。
  “我的‘触心元空’打进体内余劲会不住的在你们腹内反复攻击,直至你们内脏全被击碎,便会内伤而死……”
  “这样吧!就让我再瞧清楚谁是没有泪痕的步惊云,然后再把另那个假的一掌了结,让他死得舒服畅快吧!哈哈!……
  大神官说罢一手提起他俩其中一个,正待要瞧个清楚,霍地,身后传来一个温柔无比的声音,道:
  “我……来迟了。”
  是的!她来迟了,来得太迟了!
  大神官乍闻她的声音,顿时慌忙回头一望,赫见一身白衣的她,一双眼睛正看着遍地小情支离破碎的血肉和她的卑微的泪,“她”.居然为她流下了两行痛惜的泪。
  阿铁与阿黑已痛得开始迷湖起来,他们只是依稀看见,她是一条白色的人影。
  她犹在无限惋惜的道:
  “我……虽已决定来找他,可是一直也没勇气前来;犹豫了整个月,终于能鼓起勇气了,可惜……唉……”
  是的!尽管多强的人,一旦遇上一个情字,总会不知所措,缺乏勇气面对,更何况
  可是想不到她的迟来,却换来这样一渗绝人寰的悲剧……
  她很内疚,她必须为这次悲剧寻个了断,她一步步的逼近大神官。
  “你……你别乱来,否则,我回去告诉神!”适才作威作福的大神官此际居然露出极度惶恐之色,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在她面前,他竟然变得低能,仅懂利用神来吓赫她?
  那只因为,他太清楚她那股可怕的力量,那股绝世的力量!
  白衣少女似乎已不再忌神了,她只是哀伤的道:
  “乱来的是你,你,绝对应该受到惩罚。”说话同时,粉脸轻侧,两行泪竟从脸上飞掉于半空中,她不慌不忙提指轻弹,便把自己其中一行泪直弹向大神官。
  眼泪,是天下美女们的武器,不过在她指上,她使作得更好,特别是这个悲伤的时候……
  泪,如剑,情人的剑!
  她竟可化泪为剑,剑快如电,疾射向大神官的眉心!
  太快了!快得任何人也无从闪避!
  这个刚才无比利害霸道的大神官,此时进像个动作缓慢的白痴儿,他根本避不了这一剑,他仅能及时微微把剑一侧!
  “嘱”的一声!泪剑穿过他的左目,直破他的脑后而出。
  好骇人的武功!不!这简直不是武功!是妖法!
  “移天神诀?”大神官惨历地怪叫一声,第一时间己提着手上其中一个昏沉的步惊云发狂逃走,因为他知道无论多痛也要逃,他绝不能给她再发第二剑,否则必死无疑
  白衣少女正欲追上,突闻昏躺地上的那个步惊云背苦呻吟,连忙上前察看,赫见他浑身大汗淋漓,气息衰竭,快将气绝,私下不由一惊,旋即一掌抵往他的气门,猛将自己体内的真气源源输给他……
  只是这个他,紧闭的双目下可有两行未干的泪痕?
  密林这内,一条人影正在发足飞奔,鲜红的血,不断从其后脑溢出,随风飞扬。
  他正是那个大神官!
  原来他自知绝对不敌,惟有先逃再说;然而走至半途,他忽然朝自己手中的那个不知是否真的步惊云脸上一瞥,登时心中一沉,急忖:
  “啊!泪痕?我……手上的,并不是真的步惊云?”
  正自懊恼自己最后闪功尽废,摹地满是油彩的脸又崭现一丝异常残忍的笑意,自言自语道:
  “嘿嘿,不过这又有何干?只要我手中的这个尚存一丝气息,我就可以好好的利用他……
  他说着一边飞驰一边仰天狞笑,道:
  “步惊云啊!你就走着瞧!看看我怎样把你这个情如手足的弟救活过来,跟着我要你俩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以报我今日废目这仇,哈哈……”
  带着恐怖而邪恶的狞笑声,他终于绝尘而去。
  徐妈的尸首,一直随水飘浮,最后飘至断桥之畔。
  那里,早已有一个男人背负双手,也痛着断桥,候着。
  从是如此,他还是可以听见徐妈尸首飘至断桥时给堤岸搁住的声音,他沉声道:
  “我俩的任务完成了。”
  周遭并无别人,仅得徐妈的尸首,难道他是向死去的徐妈说话?
  但听桥畔传来答话之声:
  “不错,守护了五年,终于可经功成身退。”
  惟?谁在答话?难道,真的是徐妈的尸体?
  真是是徐妈的尸体!
  赫见徐妈的实体竟然在堤边站了起来,身上滴水不沾,缓缓的向那个男人步去。
  啊!她原来还没有死!
  但见徐妈一双本来半盲的老目此际居然精光炯炯,她道:
  “大神官那家伙,内力倒是增进了不少,不过以他微未道行根本不足以击碎我的天灵,幸好也没有误了我们的大事。”
  那男人犹是未有转身,道:
  “不过似乎她的进境,却出乎你我意料之外,也许她已不比你我逊色。”
  他俩口中的她,可是救了阿铁的白衣少女?
  徐妈诡序地笑了笑,道:
  “她道行再高亦不足为患,她根本不会想到徐妈并非徐妈。”
  那亦难怪,谁都不会知道,真正的徐妈,已于五年多前因捱不了孤苦的生活,早已投湖自尽,尸沉湖理了。”那男人道。
  “人间真是满怖疾苦,若非要履行‘神’的计划,我也不会扮作徐妈五年。事实上,老百姓的生活倒是穷苦……”
  “神”的计划?什么是“神”的计划?
  这两个人原来是和神母。神官们一颗的?惟他俩似乎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看来为个任务极为重要,否则就不会连神官们,以及“她”也无法知道。
  那男人道:“如今,扶育、监视。观察步惊云的任务已完,你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吧?”
  “本来是的,只是如今步惊云给‘她’救了,不知会发生什么?”
  “这已经并非我俩的事了,我俩只负责监视步惊云五年而已。至于‘她’……”
  那男人说到这里,斗然“唉”的长叹一声,道:
  “她既选了步惊云,我们也阻不了,希望神知道此事后,不会对她重罚吧!”
  “可是,步惊云是‘神’所挑的人,否则我俩也不用五年来都视他了,她这样做,必须付出不菲代价。”
  什么,步惊云是神所挑的人?那个神,挑他来干什么?
  “我们无能为力。”那男人道。
  “这也是!我们一直无法左右‘神’的旨意。即使有时候,他的旨意是错的。”
  “别要乱说话,任务既成,我们还是尽快速离开这里吧!”
  那男人说罢转身看着假徐妈,他终于回头。
  啊!他是……
  但见他一脸皱纹,头发也全都掉光了,仅余下那光秃秃的头。
  他竟是那个为孩子们说故事的——许伯!
  原来他居于这里,也仅为与徐妈一起监视步惊云。他真正的身分到底是谁?
  假徐妈有点然的道:
  “走总是要走的,只是……”她猝地回首看着那个方向,那曾是她家所在的地方。
  “你不舍得那间屋?”
  假徐妈摇首道:
  “不,我只拾不得人……”
  许伯面色一变,问:
  “你……对他俩动了真情?”
  “嗯,他俩确是一双最理想的儿子,我今生也不会忘记他俩放在我粥内的两片肉,和那两颗至孝的心,当时我的眼泪也是真的……”她说着双目竟然又濡湿起来。
  “即使如此;一直也完结了,我俩还是走吧!”许伯叹道。
  假徐妈无奈的点了点头,便跟着一起离去。
  然而她最后仍是依依地回首远眺那曾是家的地方,黯然道:
  “孩子,虽然娘也不知‘神’挑你来干什么?只是……你新的旅途将要开始了……”
  “娘在你的心中虽然死了,但……”
  孩子,别在灰心……”
  她终于与他消失于西湖的浓雾中。她到底是谁?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究竟有多久呢?阿铁早已不懂计算,他只是于昏迷之间,迷迷糊糊的听见两个女子在对话:
  “不错,他脸上并没有天衣无缝,他正是步惊云,只是,你真的要救他?”
  “神母,若非我一时动了凡心想去找他,便不会遵致大神官欲把她献给神,他的娘便不用死,他的弟弟也不用被擒,二神官也不用死无全尸,我绝对不能置他不顾。”
  “但你可知道,如今大神官想必已带着他弟弟回去见神,你妄动凡之事神即将知道,只要你现在对他撤手不理,或许,神便不会相信大神官而对你重罚……”
  “不,已经……太迟了,我早已决定一生都跟随他,来补偿我的罪过。”
  “你……疯了,你可知道……这样做不单会受神的重罚,还会死……”
  “神母,我早说过……只要一生能活得有意义,死,又何妨?”
  “唉……”
  “神母,你……哭了?”
  “我……没有哭,只是……沙尘掉进眼内……”
  “神母,谢谢您……”
  “为何……谢我?”
  “你明白的。”
  “嘿,另要……太早言谢,若神真的因你所作而震怒,命我杀你,届时候,我亦下会留情,也不会流泪的……”
  “无论如何,可以谢时总算谢了,交,也许我……根本没有将来。”
  “你最大的缺点是多请,可知道,‘情’是一种令人‘元气大伤’的游戏,即使是豪气盖世的英雄,一旦动情,也会心力交瘁
  “不过往情,也是一直支持我活下去的惟一希望。生命太长,无事可做,好也要追寻心中梦想,真真正正的活一次,那怕最后……粉身碎骨!”
  “那……好吧!我也无话可说;情,到底是条不归路;你……要……多多保重!唉……”
  “嗖”的一声,阿铁依稀听到这里,脑海又渐迷糊起来,他又再次昏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总算回复了少许知觉,然而仍无足够的力量睁开眼睛。
  他只感到一双掌正在抵着自己的背门,两道奇异的力量正源源不断地向他体内贯输,令他甚觉受用”
  只是他伤得实在太重,两股力量虽浩无边,惟仍填不满他体内所受的创伤,不消一会,阿铁又感到不继,昏了过去。
  这一次,输进来的力量更为强大,显见以掌抵他背门的人已经拼尽了全力,一定要把他从死亡边缘救活过来。
  是谁这样坚决要救他呢?是推力救他而不惜豁尽了全身功力?
  是谁每日温柔细心地为他拭汗?从不问断?
  阿铁虽仍昏迷,惟在迷糊之间,也会这样的想。
  可是,阿铁一直无法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被救洁过来,也渐渐恢复气力。
  他缓缓的张开眼睛,第一眼,只见周遭异常昏暗,他以身的,究竟是什么地方?
  接着,他的目光缓缓流转,终于看见了正静静坐于一角的
  她!
  她,此刻正前他而坐,一身素白衣,阿铁虽瞧不见她的容貌,惟从她的背影也感到,她犹如一座最完美、最美丽的雕像。
  可惜,最完美的东西,往往都只能给世人欣赏,甚至妒忌。并不能捉摸。
  也许正因如此,她整个人看来竟与人间一切悲欢离合无缘。
  不单无缘,而且她半生所受的束缚双常人还要多,可说是身不由已。
  故她只有一个微未的心愿,就是希望从今开始,她可以吸食人间烟火,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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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醒过来了?”她并未回头便可听见阿铁张开眼镜和转动眼珠的声音,异常惊人:
  阿铁强鼓一口气,虚弱地间:
  “你……是……谁?”
  她轻轻的答道:
  “我是一个曾在五年前,见过真正的你的人。”
  她说着缓缓回过头来,继续道:
  “我叫——”
  白素贞。”
  白素贞,她……怎会是——白素贞?
  此语一出,要铁当场脸色陡变。
  而是因为,他自己看见了她的脸。
  怎么可能?
  世上怎么可能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阿铁看见了一双美丽的眼睛。
  一双也许已是世上最美丽的眼睛!
  与此同时,在神州遥远彼方的在下会内……
  他,正为“他”说了一个家传户晓的传说。
  他,是处心积虑要吞武林的枭雄,五年后的他虽已两鬓微白,然而反令其更少威议,一脸霸者之气表露无遣。
  “他”,经历了五年冗长的岁月,令“他”那满脸的稚气早已蜕就为一脸俊朗。
  五年对步惊云的怀念,更令如今仅得十六岁的“他”,外表看业比实际年纪还要成熟,还要冷静。五年前的一幕,对“他”仿佛仅是遥远的昨天。
  惟一不变的,是“他”那头长发,飘逸如昔,从然无风亦可自动,只因为——
  如今“他”的功力已大进,深不可测;进境已不在任何人意料之内。
  不!应该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真正的实力!
  五年了!“他”虽历尽无数的任务,每次也仅伤人而不杀人,因此从没有人能够知道,若“他”真的要杀人的话,“他”的实力将是何等境界?
  “他”默默听罢他所说的整个传说,不禁眉头轻皱,问:
  “哦?你说那个白蛇的传说并不是真的?
  “不错,一切传说都是论传,所谓蛇妖幻化的白素贞,其实都是假的;白素贞只是一百年前一个神秘宗派的超级高手。”
  “超级高手?”
  “嗯,绝对的超级高手!极有可能,她已是一百年前的——天下第一!”
  “不过,若白素贞真的是超级高手、那么,以那个荏弱的许仙,即使乘她不觉偷袭,也断不能把她制眼!”
  “问题就在这里。据探子回报,这传说若真是假的话,那当年许仙收服白素贞、所谓集天地灵气的‘盂钵’,必定是一种非常利害的必杀武器!”
  “必杀武器?”
  “是的!这种武器,即使握在平凡的人手中,也足以收像白素贞这样的超级高手,故此,假若这武器落在武林高手上时,那人便会——天下无敌!”
  “我如今终于明白为何你有如此闲精逸志对我说这个神话故事了。”
  “寻找盂钵!”
  夜虽浪漫,
  然而更多时候,还会令人打从心底冒涌一种不知因何而起、渺无止境的寒意。
  而且在漫漫长夜当中,总会发生无数恐怖诡奇。难以想像的事。
  就像今夜……
  今夜的星光并不灿烂。
  没有明月当空,也没有燃点人心希望的星宿,只有一重一重黑压压的乌云,吞蚀着混浊的人间。
  茫茫天地,更如同抖开一层如迷雾般的黑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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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不可去尽,
话不可说尽,
福不可享尽,
规矩不可行尽,
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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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妖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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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庙已有二百岁了。
  故此,无论庙内庙外,尽皆残破不堪,一片颓垣败瓦。而且这座古庙还建于人迹罕至的深山野巅,路途迂回曲折,偏僻非常。
  这个年代,神佛已是满天都是,庙字寺刹更是密如店铺;人们要参神求签,只消走几步便行,谁会有此毅力耐力长途跋涉,登山祈愿?
  最要命的远是,据说此座占庙所供奉的神抵,是方圆百里内最一一
  不灵光的一个,有求必定不应。势利的人心,更是对此庙敬而远之。
  古庙,于是更寂寞了。
  庙内也无庙祝,或许由始至今,庙内根本便没什么庙祝。
  人们最后一次来上香参神,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随后,连猫狗也不愿来。
  到底,古庙内供奉的是何神抵?可会因无人参拜而感到——怒?
  就在今夜,就在这座古庙,一切的恐怖祸端终于正式展开。
  已是午夜子时,古庙外凄寂的周遭,忽尔响起了一阵女子的呼叫声:
  “救命啊!来人啊!救命啊!”呼叫声由远弗近,逐渐逼向古庙,当中远夹杂着若断若续的男子笑声,却原来是雨名大汉正背着一名少女朝古庙奔近。
  两大汉身躯十分魁梧,却长得贼眉贼跟,衣襟敞开,腰挂大刀,明眼人一看便知他俩是山贼;想必二人不知从哪儿抢来这个少女,也无法等至回到山寨之时,早已急不及待要在附近觅地向她施以淫辱。
  两名山贼把少女肩往古庙内,一把将她抛到地上,少女慌惶站起来欲夺路而逃,但终给他俩逼至一个墙角,已是退无可退;少女泪流披面,拱手乞求道:
  “两位大爷,求求你们做做……好心,放过我吧!”
  两名山贼一边邪笑一边逼向她,道:
  “哈哈!小姑娘,大爷们只是想把你纳为押寨夫人吧了,你怕啥?”
  说毕已不由分说,一同扑向那少女。
  荒山消寂,真是呼救无门.二人又如狼似虎,纵使庙内举头三尺有神灵,还是如常作恶眼看少女快将被两名大汉年龄着之际,翟地,庙内赫然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
  “嘎嘎……”
  “嘎……嘎……”
  声音异常迷离,似是沉重的呼吸,又似鼻鼾,两名山贼乍闻之下,登时顿足。
  古庙虽然阴暗,惟却狭隘得很,任何角落亦可一目了然,根本便无法让人藏身。既然庙内并无其他人等,那,这阵沉重的声音从何而来?
  “嘎……厦……”声音犹在继续,就连那个本想逃走的少女也听得阵住了。
  两名山贼不断游目四顾,突然间,二人两段相觑,因为双方逐渐辨出声音出处,大家不约而同升起一个想法,一个很荒廖很可怕的想法!
  声音,是从案上那尊神像发出来的!
  “嘎嘎……嘎嘎……嘎嘎……”
  二人半生女淫掳掠,最是作贼心虚,此时也再顾不得那少女,慌不择路夺门而出,没命奔逃。
  心忖自己即将难逃被辱厄连,却侥幸逃出虎口,少女当场大大吁了口气,虽然那阵声音急速而怪异,少女还是不由自主地步近案上那尊神像,感动地道:
  “真好,原来真的举头三尺有神灵……”说着举头欲瞧清楚案上的究竟是何神抵,才发觉自窗子透进来的月光根本无法照在神像之上;那尊神像,仍萎于幽暗之中。
  少女连随从袖中取出火招子点燃案上神灯,当灯光一亮之际,她赫然发觉,那是一尊自己从没见过、外型极尽古怪的神像。
  眼前是一尊麻石所造的神像,笔直挺立,由顶至脚高逾八尺;一头长发,险容凶恶而阴森,身上所披的也不知是何朝何代的服怖,只知道那是一层层像是护甲之物。
  少女私下一阵忐忑,心想:为何自己从没听闻世上有这样一个神?这座,到底是什么庙?
  她虽心存怀疑,惟无论案上的是何方神圣,自己毕竟也是为神像发出的声音所救,至少也该向神像虔诚上香,好好答谢才对,于是旋回察看案上有否香烛。
  终于,如找到了一束——
  火红色的香!
  少女一愣,没料到世上居然有这种颜色的香,那种红,邪艳似血!
  她略为踌躇,不过最后还是燃香叩首,把一住火红的香插在案的香灶之上。
  浓浓的烟,瞬间在庙内飘漾,少玄但觉这些浓烟竟有一种怪异的香味;而就在此时,更怪异的事接着发生。
  但见那些飘于庙内的浓烟,不知何故,怎然全往那尊神像的鼻子赞去。少女忙再趋近瞧个清楚,方才发觉,原来神像鼻下竟有两个鼻孔,正源源把浓烟吸入。
  “怎……怎会这样的?难道……神像真的显灵?”少女迭遇奇事,霎时间不知所措。
  不错!神像确在显灵!然而显的也不知是真正的神灵?抑是恶灵?
  正当神像把袅袅浓烟悉数吸进鼻内之际,神便又发出声音,但这次再不是呼吸,也不是鼻鼾,而是清晰可闻说话:
  “三……年……了……”
  “我在这里,己沉沉睡三年,也等了三年,可惜,从没有人向我上一根香……”
  啊!神像竟在说话?真的在恼怒三年来没有人上香?
  “今天,终于有人为我上了一炷‘唤魂香’,把我从漫无边际的沉睡中唤回这个世界来……”
  “我得要……好好的谢谢这个人。”
  神像内居然传出人话,少女愈听愈奇,与此同时,突闻神像又传出“叱嘞”一声。
  神像表面立时崭现一道深长裂缝,少女犹来不及惊讶,嘎地“隆”的一声巨响,整个神像由顶至脚爆开,顷刻化为片碎。
  在满庙飞扬的砂石中,少女翟然瞥见一个与神像一模一样的汉子做然从案上飘下,他有一头左黑右红的长发,有一袭火红色的战袍,还有一身灰黯如黑夜的金属战甲!
  红和黑,如此“爱恨分明”地在他头上身上对峙着,命名他整个人看来,严如无边黑夜中的一团烈火!
  一团极度邪恶的烈火!
  然而他那双眼镜,弥漫着的却非熊熊热焰,相反却流露着一股冷……
  一股灭绝人性、极度危险的冷!
  他冷静的看着广名阵在当场的少女,说道:
  “是你……以香把我唤醒的?”
  少女早给吓得六神无主,方寸大乱的点了点头,惟依然问:
  “你……是……谁?”
  那汉子一脸木然,一字一字地答:
  “我有一个世人千秋万代都应该好好牢记的名字,我叫——”
  “神将!”
  神将?
  少女闻言一怔,难道这个从神像内走出来的男子真的是神?
  “你……为何……会从神像……内走出来的?”少女又战战兢兢的问。
  神将依旧木然,只冷冷的答:
  “因为,三年前我犯了一个弥天大错,触怒了那个所谓至高无上的神,驰便对了我浑身经脉,令我一直龟息在神像之内……”
  “不过,他也留下了一束香味能通全身经脉的‘唤魂香’,只要有天有人能经过此无人顾进的古庙,向我上一根香,便是我从沉睡中苏醒之时……”
  他说着定定的注视那名少女,道:
  “谢谢你把我唤醒过来。”
  神将的脸容虽冷而凶恶,然而他既出言多谢,少女还是不禁脸上一红,惧怕之情也消灭大半,遂继续间:
  “那,既然……你已苏醒,你……今后有何打算?”
  “我从不会为明天打算,我只为目前打算……”说着,神将那双粗壮的手轻轻抚着少女的脸庞,少女不知为何被他的眼神深深慑着,完全不修挣开,只任得他的手从她的脸靥抚至她的两眉之间。
  “我已经饿了三年了,我希望,你能够……”神将右手的食指轻轻抵着少女的眉心,少女却恍如给他的眼睛迷往了似的,一动不动。
  “当我的晚餐!”
  “餐”字甫出,神将的食指登时向前一挺,“噗喳”一声!
  死寂的古庙,随即响起了一阵惨绝人寰的女子叫声,跟着惨叫顿止,继之而来的是一连串吸吮浆液的声音。
  就像是一头野兽,在吸吮着死尸的脑浆。
  当一切平静下来之后,余下的,仅有古庙外呼呼的风声。
  连风,似乎也为适才所发生的事而战抖。
  庙内,那个少女早已尸横地上;在她的眉心之位,已给戳开了一个如指头般大小的深孔,瞧真一点,深孔内一片空洞,显见内里的东西早给吮个清光。
  那些东西,可是她的脑浆?
  那个神将仍是做然屹立,一丝如血如浆的黏液自其嘴角缓缓淌下,他不慌不忙,以舌尖把那些黏液舔回,回味半响,才悠悠的自言自语:
  “好新鲜的脑浆!已经三年没有吃过这样的脑浆了,惟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个脑太无知。我最喜欢吃的,是智者的脑浆,还有,勇者的脑浆……”
  “这两种人的脑浆,最令人回味无穷。”
  言毕冷冷睨着那个死不瞑目的少女险上那丝无限惊恐的表情,邪邪一笑,道:
  “你太俊了,你为何要如此害怕?”
  “这个世上的人自出娘胎那刻开始,便已往定了死的命运;故人生就是如此,没有真正值得哭或笑的事情,也没有值得惊恐的事情……”
  “而且,为了答谢你把我从漫长的沉睡中唤醒过来,我让你成为我这个强者的晚餐,其实,是你一生最幸福的事,你明白没有?恩?”
  那个神将说罢倏地一回蹬在那少女的脸上,“勒”一声,那少女的头颅当场如瓜般给他踩个稀烂,骨血横飞。
  神将满意极了,因为他不喜欢看她惊恐的表情。
  他徐徐的转身,刚想步出庙外,便看见一个人正站在庙门边。
  那个人身披一袭曳地长袍,满脸花斑斑的油彩,惟是左眼窝却空出一个深黯的窟窿;那个窟窿,就像是他心头一股无法平息的恨,深不见底。
  那个人赫然是给白衣少女重创、慌惶掳走阿黑的——
  大神官!
  乍见大神官,那个神将似乎并没什么表情,魁梧的身子仍是一直向前走,直至将要与庙门的大神官擦身而过时,大神官猝然道:
  “神将,想不想知道谁弄瞎我的左眼?”
  哦,原来,他与这神将是认识的?
  神将闻言方才遏步,沉沉的道:
  “世上,已没有什么人值得我注意了,你既然问我想不想,那弄瞎你左;良的人,一定是我惟一还想注意的人,莫”是‘她’?”
  他很聪明,简直料事如神,也许全因为嗜吃脑浆之故;然而,能令一个如此恐怖的男人顿足一间的,世上仅得一个“她”?那他对“她……””
  大神官微微点头,再出言肯定自己的答案:
  “不错,正是——‘她’!”
  神将冷酷的脸容居然一愣,道:
  “不过她是那种连缕蚁死了也会哭上一场的人,除非逼不得已,她绝对不会妄自伤你,她到底为了什么?”
  大神官斜眼一瞥神将,阴险一笑,一字一字的推波助澜:
  “为了一个她所喜欢的男人。”
  神将一直都不屑直视大神官那张花斑斑的脸,骤闻此语,当场不由自主向他横眼一看,高声喝问:
  “什么?你说什么?”显而易见,他在乎”她”。
  他一共说了六个字,每个字都像蕴含无匹力量发出,空寂的古庙登时给他的声音震得摇摇欲塌似的,庙顶不凡片亦籁籁堕下。
  大神官却气定神闲的道:
  “那个男人,唤作——步惊云!”
  “步?”、“惊?”“云?”神将瞪着眼,不可置信地重复吟着步惊云三个字。为了她,他坚决要把这个名字狠狠刻在心头,他将要撤底的妒忌他,撤底的憎恨他!
  排出倒海的妒恨,霎时间在他体内不住膨胀,令本来冷如止水的他突然变作另一个人。他恨得狠咬牙根,两拳紧握至虎口迸血,额上青筋暴现,双目似要喷出熊熊妒火!
  是的!他绝对应该妒!
  因为他是惟一可以与“她”一比高下的强者,也是惟一有资格匹配“她”的强者!
  可是三年之前,“她”已拒绝了他的爱。
  他因求爱不遂便想硬来,然而他虽霸道,她更不弱,他只能与她打成平手,根本制服不了她。
  而此事更触怒了神,神便尽封他全身经脉,把他藏在神像之内,再于三年前把神像放在此无人愿来参拜的古庙中,要他在无边的沉睡中好好反省。
  只要有老一辈有人会来此古庙为他上一根“唤魂香”,便是他刑满出关之时。
  不堪回首的前尘在神将脑海再度波起伏,令他早已妒火中烧的心更烧得一片通红,无纵宣泄,他惟有恨得仰天怒吼:
  “三年了!我为你在这荒山古庙寂寞了三年!”
  “为什么?为什么你偏偏要拣那个什么步惊云?你为何偏偏不拣我?”
  “到底谁是——步?惊?云?”
  撕天抢地的呐喊,顿时迸出膨湃绝伦的压逼力!古庙已古,那堪如此摧拆?“隆”然一声撼天巨响,整座古庙赫然给他如痴如狂的声音震个崩塌!
  好可怕好骇人的力量!这究竟是什么力量?
  屋梁砂石汹涌盖下,大神官本故意以言语相激,亦不虞他会如斯激动,怆惶后撤。
  但,神将居然没有后撤!
  他竟然不闪下避,任得屋梁砂石塌在自己身上!
  惟尽管石块与屋梁不断向他压下,甫触及他的身躯,却当场纷纷迸裂飞散,他,浑身丝毫无损。
  巨响过后,漫天蔽目的飞沙亦冉冉散尽,神将赫然依旧傲立于颓垣败瓦之中。一切已经倒下了,只有他,是不倒的!
  他的脸又再次回复一片冷酷,激情不再,且还开始盘算,他漠然的道:
  “大神官,你深夜来访,决不会是那么安着好心,来告诉我关于她的近况吧?”
  大神官狞笑:
  “当然另有所求!本来我还想违反神的规矩,亲自为你上一根‘唤魂香’把你唤醒过来,幸而刚好有一个无辜的女孩为我办了这件事。”
  “能令你敢违反神的规矩来唤醒我,一定是为了你地夺目之恨?”神将说时一瞄大神官空洞的左眼窝,续道:
  “你要借刀杀人,以我来对付她?”
  他的分析力极高,可是大神官却摇首道。
  “不,要对付她,我大可回去告诉神关于她偷恋凡夫的事。让神去处罚她。不过这样并不太好,一来是神未必会信我;二来是她大不了一死,死并不痛苦,也太便宜了她,我要她比死更为痛苦,方能雪我夺目之恨!”
  不错!死并不痛苦,世上还有些东西可以令人比死更为痛苦,神将如今终亦明白,因为他的心亦在痛苦。
  令他痛苦的人,正是她!
  真是爱煞这个人,也恨煞这个人!
  邪恶的笑意斗然又再泛现于神将脸上,他冷静的问:“所以,若要令她痛苦,要杀的,并不是她,而是那个她喜欢的……”
  大神官未待他把话说完,己代他说出那个人的名字:
  “步惊云!”
  神将惬意一笑,道:
  “呵呵,大神宫,你不愧是一个阴险毒辣的小人,可惜,你还是估计错误了……”
  他瞪着大神官,一字字道:
  “我绝对不会为帮你而去使她痛苦!”
  “为什么?”大神官一怔,神将向来飘忽难料,喜怒无常,他猜不透他想怎样。
  神将邪笑着道:
  “因为,我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神将,我根本不会为任何人,我只会为了自己的痛苦而去令她痛苦!”
  好狂妄自大的人!大神官心想,但无论他为了谁,自己的目的总算已经达到。
  “步惊云这厮我是杀定了,她,我也是要定了,大神官,你就走着瞧吧!”
  “你真的那样的恨她和他?”
  神将仰天狂笑,一面举步前行一面道:
  “从今天开始,我对他的妒恨,单是回忆,也足够一百年用!”
  “而且,我才息在神像三年,功力已突飞猛进。就让我来撤底证明,我的‘灭世魔身’比她的‘移天神诀’更为优胜,今次即使神要阻止……”
  “也绝对阻止不了!”
  灭世魔身?这是什么妖法?
  然而无论这是不是妖法,神将已带着恐怖而残忍的笑声缓步而去,迎面而来的树木挡者披靡,尽给他的笑声震个一断为二;看来,他真的身怀可以灭世的力量!
  而下一步将要被他的笑声震断的,也许是——
  步惊云!
  秘密,顾名思义,隐秘而密,蕴含不为人知之意。
  只是,世间可有完全不为人知的真正秘密?
  除非不言不语不写,否则始终还是难以守秘。
  故今夜的一切秘密对话,除了大神官与神将各自心中有数外,原来还有两个知道的人。
  就是正藏身于不远山岗上,暗暗窥伺整件事情的他和她。
  许伯,与假徐妈!
  假徐妈似乎有点担忧的道:
  “想不到‘神将’会在这个时候苏醒,看来会为神的计划增添不少麻烦……”
  许怕却道:
  “不,正好。”
  “哦?”假徐蚂一愣。
  许怕胸有成竹的道:
  “步惊云是神从茫茫众生中挑拣出来的人,“神将”出关,正好可一试其资格。”
  假徐妈道:
  “这个主意本来不错,只是,步惊云仍未懂得使用他过往的力量,即使他懂得使用他过去的力量与‘神将’硬拼,处境还是相当堪虞……”
  许伯浅笑:
  “别忘记,如今他身旁还有那个‘她’,她的‘移天神诀’绝对不会比神将的‘灭世魔身’逊色……”
  “而且移天神诀最大的妙处,乃在于为首那个‘移’字,难道你还不明白?”
  假徐妈闻言似乎也逐渐恍然大悟,徐徐问:
  “你的意思是,极有可能,步惊云将会拥有与她一样的力量?”
  许伯道:
  “如果她真的喜欢他,她当然会尽力令他生存下去。在他身旁守护是其中一法,但最撤底的方法,还是使他能有足够的实力自己保护自己!”
  假徐妈叹息道:
  “爱一个人就是这样,处处都会为他设想,只是这样做的结果,对她,未免太不公平,也太残酷了些……”
  哦?这样做为何会令步惊云拥有与她一样的力量?为何又会对她残酷?
  许怕也叹道:
  “这就是情令人盲目之处,她既然背叛了神,选择爱情,当然须要付出代价。”
  说着斜睨假徐妈:
  “所以,我和你最好还是置身事外.讶好的看一看步惊云是否真正适合当神所挑拣的人……”
  “我们,才是真正须要——”
  “袖手旁观的局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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势不可去尽,
话不可说尽,
福不可享尽,
规矩不可行尽,
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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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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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以来,神州便有无数扣人心弦、寓意深长的传说,这些传说当中,也有许多令人神往难忘的主角。
  传说令八听得律津乐道,然而若有一天……
  当自己向来神往的传说主角蓦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试问……
  该怎么办?
  阿铁正面临着这个问里,因为坐在他跟前的白衣少女,可能并不是人,而真的是那条传说中的蛇妖——白素贞。
  虽然她此际犹未掀下面纱,惟是她那双眼睛的美丽,更令他怀疑她真的并不是人,人,怎会有一双这样美丽的眼睛?
  她的眼镜并不清澈,相反永恒地渗着一片灰蒙,令人看不透他眼内藏着的灵魂究竟有多少寂寞,她的心到底有多少浓愁;正因看不透,所以最美……
  最美丽的东西,大都同时是最令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阿铁惘然的问:
  “你……真的是白素贞?怎……会?她只是……一个美丽的传说而已……”
  白衣少女悠道:
  “不错,民间所流传的确是一个美丽的传说,不过传说背后的真相却是异常悲哀,但,我真的是——白素贞……”
  阿铁犹是难以置信,问:
  “即使你真是……白素贞,那也早应长埋于雷峰塔下,怎会在此出现?”
  白衣少女道:
  “嗯,这正是我将要为你解释的事,我虽然是白素贞,却并不是那个苦恋许仙、永埋雷峰塔下的白素贞……”
  她愈说愈玄,阿铁愈听愈感迷惑:
  “那……你是谁?”
  白衣少女一字字答:
  “我,是白素贞的替身!”
  白素贞的替身?甫闻此语,阿铁不由得站在当场,事情愈来愈匪夷所思了。
  然而他还未及相问,白衣少女已别过脸,背着阿铁道:
  “我知道很难令你明白我是什么,但只要我告诉你一个鲜为人知的真相后,你便会完全明白。”
  “什么真相?”
  “那是关于一个‘神’的真相……”
  白衣少女说着幽幽道来;真相,原来是这样的……
  “一百七十多年前,人间出现了一个绝顶聪明的神秘男人,任何人与他斗智,未了都一定输。”
  “这个神秘男人不单聪明盖世,而且与生俱来力大无穷,习武的资质亦极高。二十岁前,所有武功他无一不精,单以掌法而言,据闻其时他已臻至最高境界。”
  白衣少女说到这里,阿铁忽然插嘴道:
  “世上……真的有这样文武全材的男人?”
  白衣少女轻轻点头:
  “他不仅文武全材,且还因其绝顶聪明,故早年已遍阅天下群书,更精通佛、道、儒。甚至各门各家之学。更甚的,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奇门遁甲他亦无一不晓,于是问题便来了……”
  阿铁心忖,这样一个完美的男人也会发生问题?
  “他既有过人才智把所有智者的精粹学会,更身负过人武艺。久而久之,他的自大心也随着学识与力量增长。在其三十岁的时候,他开始感到自己已是世上惟一最特别、最有资格支配人群命连的人,那些什么霸者。皇帝在其眼中,全是俗不可耐的凡夫俗子,他甚至不希罕‘皇’这个尊号,索性抛弃自己的名字,自称为——‘神’!”
  “神?”阿铁对于这个男人的想法异常诧异。
  “不错,也认为世上只有‘神’这个字才堪与其匹配,更认为世人大都鄙俗低下,必须由他这个‘神’来统治,于是便四出访寻奇人异士,秘密成立了一个神秘宗派——‘搜神宫’……”
  “搜神宫?为何会唤作搜神宫?”阿铁问。
  “那只因为他四出纠结的都是一些神一般的奇人异士,故而得名。而他成立搜神宫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集合一批精英先行霸占中原武林,再霸占万里神州,继而是神州以外的国家。最后,当然是由他这个神统治整个苍茫大地……”
  阿铁暗暗吃惊,相不到本来由一个婴儿慢慢长成的男人,野心竟会比他的体积大上这十万八千倍。统治苍茫天地,简直已是人之野心最高极限。
  “可惜,在搜神宫刚刚成立、习翼未丰之时,中原群雄已得悉此事。大家当然不会让搜神宫茁壮下去,遂纷纷群起而攻。据说最庞大最惨厉的一战,是中原五十大小门派围剿搜神宫,就由神一人力敌五十派掌门,搜神宫五百奇人异士硬拼五十派旗下逾万弟子,盘肠血战十日十夜。最后,神以一人之力,重挫五十位武功深不可测的掌门,而搜神宫精英亦力退五十派旗下所有弟子……”
  神能以一人之力重创五十派掌门,武功盖世可想而知!阿铁虽感到他统治天地的野心异常可怕,惟听闻此等事迹,也不禁想:果然不愧是神!他绝对具备自大的资格。只是阿铁犹有一点不明:
  “既然……搜神宫在此役大获全胜,为何如今竟然没没无闻?”
  “本来胜者为王天公地遁,可是神在此役虽能全胜,亦已元气大伤;搜神宫精英更伤亡枕藉。为了不让中原群雄以连环战术残灭搜神宫,神便率领一干门下绝遗迹江湖;而惨败的五十派掌门及其传人也把当年联手败给一人之战引为奇也许大震,对此战绝口不提,于是到得一百七十多年后的今天,更是无人复记世上曾有一个——搜神宫。”
  “那,搜神宫真的在此世上消失?”
  “当然不是。此事以后,神偶然觅得一巨大的地底深洞,遂把其开拓为新的搜神宫,再在那里休养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