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金缺玉 第一章 惊闻残金掌 还没到戌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北京城里,大雪纷飞,家家户户 的房顶,都堆着厚厚的一层雪,放眼望去,只见天地相连,迷迷蒙蒙 的一片灰色。 风很大,刮得枯枝上的积雪片片飞落,寒蛰惊起,群鸦乱飞,大 地寂然。 西皇城根沿着紫禁减的一条碎石子路上,此刻也静静的没有 一个人影,唯有紫禁城上巡弋的卫士,甲声锵然,点缀着这寒夜的 静寂。 可是你越往回步走,天就仿佛越早,西城大街上,灯火依旧通 明,街上冒着风雨来往的人们也有不少,此时正值满清初时,国势 方殷,北京城里,天子脚下,更显得那种国泰民安,一派富足之气, 沿街的几家大菜馆里,酒香四溢,正是生意最忙的时候。 街的尽头,就是最负时誉的西来顺涮羊馆,朝街的大门,接着 一层又厚又重的门帘子,一掀帘,就是一股热气。 门里是一间大厅,密密放着十来张圆桌面,上面搁着火烧得正 旺的大火盆,这是吃烧肉的,不管三教九流,认不认识,大伙儿围着 圆桌面一站,右腿往长板凳上一搁,三杯烧刀子下肚,天南地北一 聊,谁跟谁都成了好朋友,尽管一出门,又是谁也不认识谁了。 从外屋往里走,经过一个小小的院子,里面是分成一间间的雅 座,屋里当然也都升着旺旺的火,那才算是真正吃涮羊肉的地方。 这天西来顺里里外外,显得格外的忙碌,院子靠左边的—间屋 里,不时传出粗豪的笑声,伙计们进出这间屋子,也特别殷勤。 原来北京城最大的镖局,镇远镖局的总镖头金刚掌司徒项城 正在此屋宴客,司徒项城领袖着大河南北的武林英雄,有二十年之 久,真可说得上声名显赫,店里的伙计谁不想巴结巴结这样的主 儿。 忽地,西来顺大门外,飞快的驶来一辆大车,车旁左右护伴着 两匹健马,马上的彪形大汉,浓眉重锁,都像是心里扭着很大的心 事。 他们矫健的翻身下了马,拉开车门,从车里扶出一位面色淡黄 的颀长汉子,那汉子双目微阖,气若游丝,连路都走不动了。 两个彪形大汉半扶半抱着他,急遽的走进西来顺门里,掌柜的 叶胖子连忙迎了上来,问道:“郭二爷敢情这是怎么啦,病成这样 儿,要不要叫人到卷帘子胡同替您找施大夫来?” 两个彪形大汉投理他,粗着声音问道:“我们总镖头在哪间屋 里?劳你驾,快带我们去。” 时胖子察言辨色,知道淮又是有事发生了,再也不多废话,领 着他们穿过院子。 两个彪形大汉一推门,事情的严重,使得他们不再顾到礼貌, 嘶哑着喉咙喊了一声:“总镖头。” 金刚掌司徒项城正在欢饮着,座上的俱是两河武林中成名露 面的豪士,忽然看到有人不待通问就闯了进来,正待变色,扫在那 面色淡黄的汉子脸上,换地面容惨变,惊得站了起来,急切的问道: “二弟,你怎么啦?” … 座上诸人,也都惊异的看着他,那两个彪形大汉抢上两步,齐 声说道:“小的们该死。” 司徒项城急得脸上已微微是汗,顿着脚道:“这到底是怎么回 事?达到底是怎么回事?”拉过一把凳子,扶着那病汉坐了下来,希 望他能回答自己的话,但那汉子此到正是命在须臾,根本无法说话 了。 司徒项城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物,不是特别严重的事,怎会 露出这种着急的样子,皆因这垂死的病汉,是他生死与共的患难弟 兄,镇远镖局的二镖头,北方武林使剑的名家青萍剑郭铸,何况在 这郭铸身上,还关系着八十万两官银呢。 两个彪形大汉惶恐的跪了下去,道:“小的们该死,无能替总镖 头尽力,二镖头受了重伤,保的镖也全丢了。” 司徒项城更是急得不住顿足,连声通:“这真是想不到,这真是 想不到,镖是在哪里丢的?劫镖的是些什么人?二镖头受了什么 伤?” 两个彪形大汉其中一人抢着说道:“镖才走了一天,大家全都 没想到会出事,过了张家口,有个树林子,树林也不大,就在那里, 出来了一个独臂怪客,全不讲江湖过节,郭二镖头三言两语,就和 他动上了手,哪知凭郭二爷那样的武功,不出三招,就中那人一掌, 小的们跟着总镖头保镖也有不少时候了,还没有看见比那人手段 更毒、武功更高的,就凭着一人一掌,将我们镖局里的连趟子手带 伙计一共二十多人,杀得一个不留,除了小的和王守成二个之外, 全死在树林里。”讲到这时,他声音也哑了,眼睛里满布恐怖之色, 像是残酷的一幕此刻仍在惊吓着他。 座上群豪也一起动容,金刚掌司徒项城更是惨然变色道:“快 讲下去”。 那汉子喘了一口气,接着说:“那人留下小的们两人,叫小的们 回来告诉总镖头,说是要叫北京城里的三家镖局三个月里一起关 门,不然无论那家镖局保的镖,不出河北省就要被劫,而且绝对不 留一个活口。说完身形一动,就失了踪影。” 金刚掌司徒项城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好大的口气!” 那汉子一惊,不敢再往下说,司徒项城却又道:“说下去。” 那汉于望了坐在椅上仍在挣命的青萍剑郭铸一眼,说道:“小 的们一看那人走了,镖车却全在那儿,正说这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哪知树林外又驰来十几匹马,马上全是一色黑衣的大汉,一人抵着 一辆镖车走了,小的们人单势孤,不敢和他们动手,不是小的们怕 死,实因小的们还要留下这条命来传这个消息。” 司徒项城哼了一声,那汉子低下头去,又说道:“小的们一看镖 局里的弟兄全断了气,只有郭二爷胸口还热,小的们这才将郭二凶 护送到北京城里,到了镖局子一看,说是总镖头在这里宴容,小的 们不敢作主,才跑到这里来。” 司徒项城听完了,沉着股没有说话,座上群豪内中正有北京另 两家镖局的总镖头,铁指金丸韦守儒,劈挂掌马占元,以及保定双 杰,和方自南游归来的武林健者龙舌剑林佩奇。 龙舌剑林佩奇本在凝神静听,此刻突然问道:郭二爷所中之 掌,是伤在另哪里?” 那汉子短了一会,说道:那人身手太快,小的们也没有看清, 仿佛是在胸腹之间。” 龙舌剑林佩奇哦了一声,转脸对司徒项城道:可否让小弟看 看郭兄的伤势?” 司徒项城叹了口气,说道:“郭二弟伤势不轻,唉,这可真教我 如何是好?” 龙舌剑林佩奇走到郭铸椅前,轻轻解开他的衣襟,突地惊唤 道:“果然是他。” 诸豪惧皆一谅,齐声问道:“是谁?”语气中不禁带出惊惧之音。 龙舌剑林佩奇转过身来,仰天叹道:“想不到绝迹武林已有十 七年的残金毒掌今日重现,看来我辈不免又要遭一次劫数了。” 这“残金毒掌”四字一出,方近中年的劈挂掌马占元及保定双 杰孙氏兄弟还不过尽是微微色变而已,年纪略长的铁指金丸韦守 儒及金刚掌司徒项城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 两人齐都猛一长身,果见青萍剑郭铸左乳下赫然印著一个金 色掌印,直透肌肤,最怪的是此掌只剩下三个手指:拇、中两指似已 被刀剑整齐的齐根截去,金刚掌司徒项城见此掌印,面色更是立刻 变得煞白,颓然又倒在椅上。 龙舌剑林佩奇摇叹道:“这残金毒掌隐现江湖将近百年,每一 出现,武林中便要道一次劫难,怪就怪在百年来江湖传言此人已死 过四次,但每隔十余年,此人必又重现,远的不谈,就拿十七年前那 一次,小弟与司徒兄都是在场目击的,眼看此人身受十三处剧 伤,又中了四川唐门兄弟姐妹五人的绝毒暗器,绝对再难活命,哪 如此刻却又重现了。金刚掌司徒项城也愁容满脸的说道:“十七年 前,家父怒传英雄帖,柬邀天下武林同道同残此人,华山绝壁一役, 中原豪杰五十余人被此人连伤了三十二个,但他也眼看不能活命, 尤其是终南大侠郁达夫一剑直刺入左胸,唐家的毒药暗器,天下亦 是无人能解,方道武林从此少了一个祸害,哪知……唉,难道此人 真成了不死之身吗?” 他又看了看青萍剑郭铸,见他呼吸更形沉重,目中不禁汩汩流 下泪来,悲切的说道:二弟的命,眼看是不行了,这残金毒掌手下, 的确是从未留过活口,二弟这一死,唉!” 群豪亦是相对唏嘘,保定双态的老大孙灿突然说道:难道天 下之大,就没有人能制住此人吗?” 龙舌剑林佩奇摇头道:当今武林,不是小弟长他人志气,灭自 己威风,的确没有此人的对手,只有潇湘剑客的后代,与此人不知 有什么渊源,只要有潇门中人在场,天大的事,此人也绝不出现。” 孙灿接口说道:“此人既是天下无敌,怎么又会四肢残缺呢?” 龙舌剑林佩奇说道:“孙兄到底在江湖的时日还短,连这武林 中盛传的事都不知道,七十年前,残金毒掌与当年使剑第一名手潇 湘剑客萧明比试剑术,潇湘剑客以‘四十九手风舞柳剑’赢得他半 招,但也没能伤得了他,哪知此人却一怒,自行断去右手的拇、中二 指,声言从此不再使剑,至于此人左臂之缺,据说是被东海三仙中 的悟真子所断,但其中真象,却无人知道,东海三仙,近五十年来, 已不覆人世,存亡俱在未可知之数,唉,除了东海三仙之外,又有谁 能制得住他呢?” 终于沉默着未发一言的铁指金丸韦守儒突说道:“若是潇湘剑 客的后人能改变五十年来不管世事的作风,此次也许能挽江湖的 劫运,但潇门中人一向固步自封,恩仇了了,除非有当年潇湘剑客 手刻的竹木令,才能请得动他们。” 他转首向龙舌剑问道:“林兄侠踪遍及宇内,可知道今日武林 中人有谁还持有竹木令的,或可设法一借?” 林佩奇沉吟了半晌,说道:当年潇湘剑客的竹木令,一共才刻 了七面,百年寒流传至今,就是还有剩下,也必为数不多了,何况这 种武林异宝,所持之人,必是严密保藏着,不待自身事急,谁肯拿出 来借与别人?” 大家又沉默了半晌,金刚掌司徒项城站起身来,说道:“小弟此 时实是心乱得很,郭二弟眼看就丧命,八十万两官银也无复得,想 不到镇远镖局数十年来辛苦创立的基业,从此毁于一旦,就是小 弟,唉 !恐怕也要毁在这件事上,小弟心中无主,真不知该怎么应付 此事才好,诸位与小弟都是过命的交情,想必能了解小弟的苦衷, 小弟此刻得先回家去料理些事,还得设法赔这八十万两银子。” 他惨然一笑,又道:小弟就是鬻妻典子,也得赔出这八十万两 银子,然后小弟豁出性命,也要与这残金毒掌周旋一下。” 他话说至此,诸人心中也俱都惨然,尤其是铁指金丸韦守儒与 劈挂掌马占元,看着镇远镖局的前车之鉴,自己的镖局又何尝再能 维持多久,更是心事百结,无法化解得开。 诺人正自唏嘘无言,门外突有咳嗽声,司徒项城厉声问道:“是 谁?” 门外答道:“是我”。一个伙计推门走了进来,手中持着一张纸 柬,躬身说道;“隔壁有位公子,叫小的将这张字条交给司徒大爷。” 司徒项城眉心一皱,接了过来,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司徒项城 一眼看完,脸上突现异色,对店伙说道:“快去回复那位公子,说是 司徒项城立刻便去拜望,请那位公子稍候。” 店伙应声去了,司徒项城转脸对诸人说道:“真是天无绝人之 路,想不到我等自思无望得到之物,无意中却得到了。” 他将手中字柬交给龙舌剑林佩奇,又道:“这岂不是‘踏破铁鞋 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吗?” 林佩奇接过一看,见上面写得好一笔赵字,看了一遍,笑着吟 道:“小弟偶闻君言,知君欲得竹木令一用,此物小弟却是无意中得 之,不嫌冒昧,欲以此献与诸君。”他目光一抬,说道:“这真是太巧 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此时,那店伙又走了进来,说道:“邻室的公子,此刻就在门外, 问司徒大爷可容他进来拜见。” 司徒项城忙道:“快请进来。” 他正待出门迎接,门外已走入一个身着华丽衣裳的少年,当头 一揖,笑道:“小弟无状,作了隔墙之耳,还请诸君恕罪。” 诸人忙都站了起来,司徒项城拱手道:“兄台休说这等话,兄台 如此高义,弟等正是感激莫名,兄台如此说,岂非令弟等无地自容 了吗?” 那少年一抬头,只见他双眉斜入鬓,鼻垂如胆,的确是一表人 材,喉有脸上淡淡的带着一种奇异的金色,而且双目带煞,嘴唇稍 薄,望之略有冷削之气,但谈笑之间,却又令人觉得他和气可亲。 那少年又朗声笑道:“阁下想必就是名闻武林的金刚掌司徒大 侠,小弟久闻大名,常恨无缘拜识,今日一见,果然是人中之龙,小 弟虽是个无用书生,乎日最钦佩的却是啸傲江湖,快意恩仇的武林 豪士,今日得以见到诸位,真是平生一大快事。” 司徒项城忙连谢了几句,客气的招呼着他坐了下来,将座亡诸 人一一为他引见了,那少年自称姓古,名浊飘,是个游学士子。 古浊飘口若悬河,脑中更是包罗万象,天南地北,三教九流,仿 佛都知道甚详,而且口角生风,令人听之不觉忘倦。 但司徒项城心中却着急得很,只望他快些提到那竹木令,古浊 飘眼角一转,已知他心意,笑道:“小弟日前偶游江南,无意之中帮 了一个落魄世家的大忙,那人却送了小弟一块木牌,说是小弟浪迹 天涯,此物大是有用,小弟问他那是何物,那人才告诉小弟此木牌 便是他家世代相传下来的竹木令,其先祖得自潇湘剑客,对小弟之 举无以为报,就将它送与小弟。” 他笑了一笑,又道:“但小弟只是个游学的书生,与武林中素无 恩怨,而且小弟孤身飘泊,身无长物,绿林中的好汉,也不会来打小 弟的主意,得此至宝,却苦无用处,想不到今日却凭着此牌,结交到 如许多素年仰往的侠士,真教小弟太高兴了。” 说罢,他仰首一声长笑,笑声清越,但却带着一种难以描绘的 冷削之气,从而椅上的青萍剑郭铸,听了这笑声,突然面现惊煌之 色,双手一按椅背,想挣扎着坐起来,但他身中当世掌法中至毒至 狠的残金毒掌,全仗着数十年来从未间断的修为,才挣扎到现在, 此时微一用力,但觉内腑一阵剧痛,肝肠都像已全断,狂叫一声,倒 在地上气绝死去。 诸人俱都又是大惊,司徒项城与他数十年生死与共,自然最是 伤心,扑上去抚着他的尸身,顾不得一切,竟失声哭了起来。 诸豪亦神伤不已,那古浊飘望着这一切,脸上突然泛起一种 无法形容的表情,其中所包含着情感,复杂得连他自己也解释不 出。 但是这表情在他脸上,只是一闪而过,在场诸人绝不会注意到 他这一闪而过的表情,何况就是注意到了,也无法了解其中的意 义。 龙舌剑林佩奇以手试目,黯然说道:“人死不能复生,司徒兄请 别太难过,前面的危极还待司徒兄为大家解决,若是您不能振作起 来,那大家更是不堪设想了。” 龙舌剑林佩奇与司徒项城是友情深厚,是以他才这么说,司徒 项城虽是悲伤非常,但他究竟闯荡江湖多年,那种特有的镇静和果 断,都不是常人所能比拟的,闻言忙收摄了情感,站起来向古浊飘 一揖到地,说道:兄台仗义援手,将武林中视为异宝的竹木令慷慨 借与小弟,因此兄台不仅是小弟一人的恩人,就是天下武林同道, 也会感激兄台的。” 古浊飘忙也还着礼,一面伸手入怀,取出一块木牌,想是因年 代久远,已泛出乌黑之以,说道: “兄台的话,小弟万万不敢当,这竹 木令,就请兄台取去,小弟虽然无能,但若有用得着小弟之处,在下 不辞,只是兄台千万要节哀。” 司徒项城谨慎的接了过去,仔细望了一眼,只见那木牌上细致 舱面着一个昔插长剑的长衫文士,果然是昔年潇湘剑客威镇天下 的竹木令,遂说道:兄台既是如此,小弟也不再说感激的话了。” 他转首又向龙舌剑林佩奇说道:如今事已如此,一刻也耽误 不得,林兄赶快拿着此令往江苏虎邱去求见潇湘剑客的后人飞花 神萧旭剑,求他看在同是武林一脉,出手相助,共挽武林浩劫。 龙舌剑应声接了,司徒项城又道:路上若遇到江湖同道,也将 此事说与他听,请他们到京师来,共同商量一个办法,须知残金毒 掌一出,便是武林中滔天大祸,单凭萧门中人,伯也末见得能消洱 此祸,此事关系着天下武林,绝不是一个小小镇远镖局的事,林兄 千万要小心。” 龙舌剑林佩奇说道:“事不宜迟,小弟此刻便动身了。”说着他 向众人拱手告辞,又向古浊飘说道:“古兄若无事,千万也留在京 师,小弟回来,我要向古兄多亲近。”说罢便匆匆去了。 司徒项城又向保定双杰道:两位能否将令叔的侠驾请来,昔 年华山之会,令叔与先父俱是为首之人,若能请得他老人家来,那 是再好没有了,只是闻得令叔亦久已不闻世事,不知道他老人 家……” 孙灿抢着说道:家叔虽已归隐,但若闻知此事,绝不会袖手 的。” 司徒项城道:“那是最好的了,此间若有天灵星来主持一切,小 弟就更放心了。” 古浊飘一听“天灵星”三字,眼中突然现出夺人的神采,望了保 定双杰一眼,孙灿只觉他目光锐利如刀,暗忖道:“此人一介文弱书 生,眼神怎的如此之足,看来此人大有来历,必定还隐藏着什么事, 但他既然仗义援手,隐藏着的又是什么事?” 司徒项城扶起青萍剑的尸身,替他整好衣冠,目中不禁又流下 泪来。 古浊飘面上又闪过一丝奇异的表情,暗忖道:“别人杀了你的 兄弟,你就如死难受,但你杀别人时,心中又在想着什么呢?” 事既已了,大家就都散去,司徒项城虽然心乱如麻,但仍未忘 却再三的感激着古浊飘,并且请他无论如何要常到镇远镖局去。 夜色更浓,金刚掌司徒项城伴着青萍剑的尸身,感怀自己的去 处,不禁唏嘘不已。 但正如古浊飘所想的,当他杀着别人时,心中又在想着什么 呢?武林中恩仇互结,彼此都是在刀口上舔血吃的朋友人是非曲直, 又有谁能下一公论呢? 孙灿朦朦的躺在床上,晚上他所听到的和见到的一切,此刻仍 在他心里缠绕着。 夜静如水,离天亮不过还有一个时辰了,他听到邻室的弟弟孙 漠,已沉重的发出鼾声,但是他睁着眼,仍没有睡意。 他的叔叔天灵星孙清羽,昔年以心思之灵敏,机智之深沉,闻 名于天下,他自幼随着叔叔,心灵远虑,大有乃叔的作风,而且先天 也赋有一种奸狡的禀性,远不及他弟弟忠厚。 此刻,他心中反复的在思量着一切,现在武林中浩劫将临,正 是他扬名立身的机会,他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意味来期待着 事情的来临。 窗子关得严严的,窗外的风雪更大,但一丝也透不进来,他想 道:武林纵有滔天大祸,我只要明哲保身,不闻不问,又与我何干? 这不正如外面风雪虽大,我却仍然安适的眠在被窝里一样?” 于是他笑了,但是他的笑并未能持继多久,突然,窗子无声的 开了,风雪呼的吹了进来,他正在埋怨着窗子未关好,一条淡黄色 的人影,比风雪还急,飘落在他的床前。 那种速度,简直是人们无法思议的,孙灿斗然一惊,厉声问道: “是谁?” 那人并没有回答,但是孙灿已感觉到他是谁了,虽然他不愿相 信他就是残金毒掌,但那人淡金色没有左袖的衣衫,没有一丝表 情,若不是两只眼睛仍流着夺人的神采,直令人觉得绝非活人的面 容,孙灿已确切的证实了他自己的感觉。 那人望着孙灿所显露的惊惧,冷冷的笑了起来,但是他的面 容,并未因他的笑而生出一丝变化,这更令孙灿觉得难以形容的恐 怖。 孙灿多年来闯荡江湖,出生入死的勾当,他也干过不少,这种 恐惧的感觉,却是他第一次感觉到的,但是他并末忘却自卫的本 能,初时猛一用力,人从床上窜了起来,脚化双飞,左脚直踢那人的 小腹,右脚猛端那人期门重穴。 这正是北派谭腿里的煞着“连环双飞脚”,他原以为这一招纵 不能伤得了此人,但叫可使他退后几步,那时他或可乘机逃走。 那人又是一声冷笑,脚步一错,极巧妙的躲开了此招,右掌斜 斜飞出,去势虽不甚急,但孙灿只觉得躲无可躲,勉强收腿回挫,但 是那掌已来到近前,在他胸腹之间轻轻一按。 他只觉得浑身仿佛得到了一种无上的解脱,然后便不再能感 觉到任何事了。 望着他的尸身,那人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像是“有些歉意”的 神情,身形微动,便消失在窗外的风雪里。 这是第二个丧在残金毒掌下的成名英雄。 这更加深了群豪对残金毒掌的恐惧和愤恨,也加速了天灵星 孙清羽的到东。 不到几天北京城里群豪云集,光是在江湖上已成名立万的英 雄,就有二十余人,其中最享盛名的有天灵星孙清羽、八步赶蝉程 该、金刀无敌黄公绍相江湖后起之秀中最杰出的高手入云神龙聂 方标。 金刚掌司徒项城打着精神来应付着这些武林豪客,但是龙舌 剑林佩奇仍毫无消息,却令他着急。直到一天南来的武林中人告 诉他江南武林已传出江苏虎邱潇湘堡已有萧门中第四代弟子里最 出类拔卒的玉剑萧凌北上,司徒项城才稍稍放下心来。 数十年来从来不曾参与武林恩仇的萧门中人,此次居然破例, 司徒项城这才将巧得竹木令的事说出。 于是古浊飘也成了群豪们极愿一见的人物,但自从西来顺一 别,古浊飘便如石沉大海,没有了消息,司徒项城奇怪着,他究竟是 什么人?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再现踪迹呢? 这问题自然除了古浊飘之外,谁也无法解答。 这天黄昏,风雪稍住,金刀无敌黄公绍拉了铁指金九韦守儒和 八步赶蝉程该一起到城北的鹿鸣春吃烧鸭,三人喝得醉醺醺的出 来,也不坐车,也不骑马,冒着寒风在街上溜达。 三人年纪虽大,豪兴仍存,三杯烧刀子下了肚,便仿佛回到少 年时啸傲江湖,驰骋江河的劲儿,高谈阔论着当年的恩仇快事和风 流韵迹。 风雪虽住,但僻静的路上一入夜便绝少人行,此时远处却有马 蹄踏在冰雪的声音传米,那马越来越近,马上是个穿着鲜红披风的 少女,东张西望的像是在寻找着途径。 黑夜中虽看不清这少女的面目,但却仿佛甚美,金刀无敌少年 时中是走马章台的风流人物,此时见了这少女便笑道:“若是小弟 再年轻个十岁,定要上去搭讪,管保手到擒来。” 那少女见有人说话,柳眉一竖,看了他们一眼,见是三个已有 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心想讲的未必有关自已,便未在意。 哪知八步赶蝉程垓见了,却哈哈笑道:“怎么,老哥哥,咱们年 纪虽大,但是无论说卖相也好,说标劲儿也好,比起年轻小伙子,可 绝不含糊,你看人家大姑娘不是向咱们飞眼儿了吗!” 金刀无敌也笑个不住,铁指金丸平日虽很沉稳,但此时多喝了 两杯,也胡言乱语了起来,凑趣说道:“这就叫做‘姜是老的辣’,真 正识货的小姐儿,才会找着咱们呢 !” 那少女忍着气,听了半天,才确定他们在说自已,微勒缰绳,停 住了马,娇瞳着问:“喂!你们在说谁呀?” 金刀无敌祸到临头,还不知道:“大姑娘,我们在说你呀!” 那少女乎日养尊处优,那曾听到过这种轻薄话,随手一马鞭, 独到黄公绍头上。 黄公绍随便一躲,笑道:“大姑娘怎么能随便打人。” 哪知那马鞭竟会拐弯,鞭稍随着他的去势一转,着着实实抽在 金刀无敌的头上。 黄公绍这才大怒, 叱道:“好泼妇,真打呀。” 那少女叭的又是一鞭,娇叱道:“非打你不可。” 金刀无故亦非泛泛之辈,这鞭怎会再让她打中,往前一欺身, 要去抄鞭子,口中说道:“今天老爷要教训教训你这个小娘儿们。” 哪知那马鞭眼看势竭,却又呼的回抢过来,鞭梢直点黄公绍肩 下的“玄关”穴,黑夜之中,认穴之准,使得黄公绍这才知道遇见了 武林好手。 八步赶蝉程垓也惊道:“这小组居然还会打穴。” 黄公绍疾疾一侧身,堪堪躲过这一鞭,喊道:“喂,你是哪门派 的,可认得我金刀无敌黄公绍。” 他想凭着自己的名头震住这少女,哪知人家才不卖帐,反手又 是一香鞭,喝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问姑娘的来历。” 黄公绍可没有想到人家凭什么说出此话,反而更怒,错步躲了 马鞭,却疾出一掌,切在那马的后股上,金刀无敌武功不弱,这一掌 少说也有两、三百斤力道,那马怎受得住,病极一声长嘶,前腿人立 了起来。 那少女娇叱道:“你是找死!” 随说着话,身形飘然落在地上,手中所持的马鞭,竟抖直了当 做剑使,一招“柳絮如雪”化做漫天鞭影,分点黄公绍鼻边“沉香”、 肩下“肩进”、左脉“乳泉”三处要穴。 黄公绍夏也没有想到此少女竟能使出内家剑术的上乘手法, 一声惊呼,身形后仰,嗖的倒窜出去,虽然躲过此招,但却躲得狼狈 已极。 那少女娇叱一声,如影附形,漫天鞭影又跟了下去,黄公绍左 支右绌,极为勉强的招架着,眼看又要不敌。 八步赶蝉和铁指金丸韦守儒,见金刀无敌堂堂一个成名英雄, 竞连一个少女都敌不过,酒意上涌,又是敌忾同仇,竟不顾自己的 身分,齐一纵身,抢丁上去,出拳如风,居然围殴了。 那少女冷笑一声,说道:“想不到两河武林里,全是这么不要脸 的东西!”手中马鞭,忽而鞭招,忽而剑法,饶是八步赶蝉,然而三人 俱是坐镇一方的豪杰,却丝毫奈何她不得。 忽然,街的尽头,有入踏马高歌而来,歌声清朗,歌道, “所鱼作醉,酒面打开香可醉,相唤同来,草草杯盘饮几杯。 人生虚假,昨日梅花今日谢,不醉何为,从古英雄总是痴。” 歌声歇处,马也来到近前。 此时那少女虽然武功绝佳,但到底内力稍差,被三个武林好手 围攻,气力已然不济,但手中马鞭招式精绝,出手更不留情。 马上的人惊叹了一声,也勒住了马,却正是一别多日的古浊 飘。 古浊飘坐在马上,极为留意着那少女所使的招式,突然喊道: “住手,大家都是自己人,怎么打了起来。” 但四人仍然打得难解难分,古浊飘急道:“小弟古浊飘,韦大侠 快请住手,这位姑娘是小弟的朋友。” 铁指金丸一听是古浊飘,才猛一收势,退了出来,他一使力出 汗,人也清醒了,一想自己堂堂三个在武林中已具是声名的人物, 为着个见不得人的理由竟围攻一个少女,日后江湖传出,岂非成了 笑话,何况这少女武功颇高,招式尤其精妙,必定大有来头,心中正 自有些后悔。 古浊飘这一来,正好替他做了下台之阶,他拱手向古浊飘道: “古兄怎的一别多日,也不见面,此女既是古兄的朋友,便是天大的 事也应抹过。”他转身喝道:“黄兄、程兄,快请住手,我替你们二位 引见一位好朋友。” 黄公绍和程垓忙应声住了手,那少女正感气力不济,也乐得休 息,但却仍然杏眼圆睁,显然并不想就此善罢甘休。 她心中还奇怪着这马上少年和自己素不相识,怎会口口声声 说是自己的朋友,她武功虽高,却是初出江湖,前几天有个江湖阅 历极为丰富的人跟着她还好一些,这两天那人因着另一极重要的 事,又折回江南,她才感到江湖之大,无奇不有,有些事的确是她无 法理解,无法应付的。 她初次动手,满以为凭着自己的武功,定可得胜,不料苦战不 下,还险些落败,心里更是难受,她却不知对手三人俱是武林中一 等一的高手,她战败一人,已可扬名江湖,此刻三人若不是因她年 纪尚轻,交手经验太少,怕早已落败,心里的难受,更不知比她胜过 多少倍,她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竟愣在那里了。 这边铁指金丸韦守儒早已替古浊飘引见了程垓和黄公绍两 人,两人此刻酒意已消,脸上也有些接不住,古浊飘聪明绝顶,早已 看出那少女的来历,心中暗笑道:“你们这真叫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日后你们清楚了这少女的来历,怕不急得要跳河。” 但他脸上却丝毫不露,韦守儒以为他真和那少女是朋友,便向 他问那少女的师承门派,他也随口支吾了过去,三人讪讪的应了几 句又再请古浊飘一定要到镖局来,便没趣的走了。 第二章 含羞胭脂透 古浊飘此时早下了马,见到少女站在那里发愣,睁着两只大眼 睛,不知在想些什么,微微一笑,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光采,缓步走 了过去,见那少女的风毡,动手时早巳落在地上,鲜红的衣服落在 雪地上,形成了一种美妙的配合。 他俯身拾起了那毡,抖去了上面沾着的雪,走到那少女身前, 一揖到地,笑道:“姑娘千万别生气,也不要和那种人一般见识。” 那少女正自满腹心事,她被那三人的轻薄言语所激怒,此刻气 尚未消,看见那三人已走了,气不禁出在古浊飘身上,忽然一马鞭, 竟向古浊飘抡出。 古浊飘似乎根本不懂武功,看见马鞭独来,急忙去躲,但脚下 一个踉跄,马鞭虽未抽着,人却跌倒在地上,发急道:姑娘千万可 别动武,小生手无缚鸡之力,怎挡得住姑娘的一鞭子。” 那少女一鞭将古浊飘独到地上,心中不禁生出些须歉意,暗忖 道:此人与我无冤无仇,也不曾得罪过我,而且好歹还解过我的 围,我何苦抽他一鞭子,唉,为什么这两天我的脾气变得这么暴 躁?” 她看着他仍倒在雪地上,北京城连日大雪,地上的雪已积得很 厚,有些地方还结成冰,很滑,他想爬起来,但挣扎了两次,都又跌 在地上,那少女心里更觉歉然,忖道:“看来此人真是个文弱书生, 这一下不知跌伤了没有?” 她一念至此,不禁伸出手来想扶他一把,但瞬即又发觉不妥, 将手中的马鞭伸了过去,意思也是想帮他站起来。 古浊飘连忙喜道:“多谢姑娘。”伸手接过那马鞭,那少女不知 怎的,像是脚下也是一滑竟觉得站不稳,古浊飘一用力想爬起来, 那少女竟也随着这力量摔倒了,一下两人倒做一团,古浊飘手脚乱 动,竞将那少女压在地上。 冰雪满地,那少女却觉得一股男性的热力使她浑身发热,不禁 又羞又气,猛的将古浊飘远远推到旁边,翻身跃了起来,想发怒,又 觉无从发起,i回头去找自己的马,却四处找不到,原来那马已在他 们动手时跑了,她毫无办法,拾起风氅,便走了。 哪知古浊飘这一下爬起来倒快,骑着马赶了上来,高声呼道: “姑娘慢走。”晃眼便追到少女身侧,涎脸笑道:“姑娘可是刚到北京 城来?” 那少女对他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理他,他却自语道:天 这么黑了,一个姑娘家人地生疏真不方便,去投店吧,客栈里的那 些人又都不是好东西……” 那少女这两天在路上果真吃尽了苦头,晚上连觉都睡不安稳, 闻言不禁觉得这话真是说中了自己的心意,古浊飘摇着头,又说 道:“我倒知道城里有个地方,既干净,又安静,而且主人是个正人 君子,姑娘家住在那里,真是再好没有了。” 那少女忍不住问道:“在哪里呀?” 古浊飘一笑说道:“不瞒姑娘说,那里便是小生的窝居,姑娘若 不嫌简陋,勉强倒可歇息一晚。” 那少女实是不愿投店,闻言忖道:“这少年书呆子模样,谅也不 敢把我怎样,现在天这么晚了,我又无处可去,不如就到他那里去 吧。” 古浊飘见她不答话,便问道:“姑娘可是愿意了?” 那少女点点头,他连忙爬下马背,喜道:“那么姑娘就请坐上 马,小生领着姑娘去。” 那少女忖道:“这书呆子真是呆得可以,我若骑上马,他怎跟得 上我?”侧脸望了他一眼,但觉他俊目垂鼻,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英 俊得很,心里不禁微微生出好感,说道:你那里远不远?” 古浊飘忙道:“不远,不远,就在前面。” 那少女道:那么我们就走一会好了。” 说完又觉得“我们”这两字用得太亲热,突的脸泛桃红,羞得低 下了头,幸好古浊飘却像没有注意到,只管兴冲冲的走着。 三转两转,到了一个大宅子的门口,古浊飘道:“就在这里。” 那少女脸上又是一热,古浊飘拍开了门,领着她走进屋里,那 少女见房里布置得富丽堂皇,仆人亦多,竞像是高官富商所居,心 中奇怪道:“这少年究竟是什么来路?看样子不像是个书呆子,却又 呆得可以,看样子只是个书生,怎的所住的地方又是这样华丽?” 她虽觉奇怪,但并未十分在意。 古浊飘殷勤周到,张罗茶水,添煤生火,大厅顿时温暖如春,瞬 又摆上夜点、也都是女孩子家素日爱吃的东西,那少女连日旅途奔 波,第一次得到这么好的享受,心里不觉对他又添几分好感,居然 也有说有笑起来,不似方才爱理不理的样子。 她风氅早巳脱下,此时索性连背上的剑也撤了下来,那剑似乎 比普通的剑短了两寸,剑鞘非金非铁,通体纯白,竟似 制,古浊飘看了—眼,嘴角又泛起笑容。 此时夜已很深,大厅里点着十数只盘龙巨灯,炉火生得正旺, 甫自风雪中归来的人,得此住所,真不知置身何处。 那少女浅浅喝了两口上好的竹叶青,灯光下穿着一套粉绿色 的紧身衣裤,更显得丰神如玉,绰约多姿,何况她笑语间眼波四转, 艳光照人,古浊飘望着她,不觉痴了。 那少女见他呆呆的望着自己,脸一红,站了起来,说道:我要 睡了。” 古浊飘一惊,忙道:“房间已收拾好了,我这就带姑娘去。” 那少女掇起风披,她随身并没带什么东西,只支小小的包袱和 那柄剑,她对那柄剑看得似乎很珍重,小心的拿着,跟着古浊飘穿 出大厅,经过走廊,到了一间房间。她推门一看,那房间布置得宛 如女子闺阁,竟似特为她准备为,古浊飘到了门口,便止住了脚步, 说:姑娘早点安息吧。” 那少女点头嫣然一笑,走进房里,带上门,心里暗自思忖着: “这人倒真是个正人君子,连我的房他都不踏进一步。”转念又想 着:“他叫什么名字,我都还不知道,他也不问我的姓名,这人可真 怪。” 她心中反复思索着,想来想去都是古浊飘的影子,想起方才雪 地的一幕,又不禁独自羞得脸红红的。 哪知门外突然又有敲门的声音,她问道:“是谁呀?” 门口却是古浊飘的声音说道:“是我,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那少女芳心一动,漫应着:你进来嘛!” 门被推了开,古浊飘带着奇异的光采走了进来,那少女正斜倚 在床边,古浊飘笔直的走了过来,说道:我有几句话想说,又害怕, 不敢说,可是非说不可。” 他说着走着,脚似无意中一踩在那少女脚边,忙道着歉:“对不 起,对不起。” 那少女被他这么一踩,无巧不巧的正踩在她足侧的“涌泉”穴, 浑身顿时一软,全然失去了气力,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心中一急,哪 知古浊飘像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又接着说:“我一看见你,心里就觉 得说不出来的喜欢你,就想和你接近。” 他迟疑的住了口,鼓着勇气又说道:“你要是不让我说,那我就 不说了。” 那少女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听了又羞,又急,却又有一种说不 出来的喜悦,她从未听人对她说道这样的话,也从未有人敢向她说 过这样的话,现在居然当着她的面赤裸裸的说出来,她焉能不羞。 不急,但此人却又是她暗暗在喜欢着的,虽然她自己尚未能确立这 份情感,但心口又不禁渗合了一丝喜悦。 她骄腮如花,古浊飘越看越爱,说道:“你要是让我亲亲你,叫 我怎样我都甘心,你要是不愿意,你也告诉我,我马上就走。” 那少女更羞,更急,脸也更红,心口抨然跳动着,忖道:“他要是 真来亲怎么办?怎么这样巧,他一脚正踏在我的穴道上,难道他是 装着不会武功,来欺负我?那我真要……” 古浊飘已缓缓走到她身前,缓缓俯下头来要亲她,她不能躲, 心中也隐隐有一份“不愿躲”的情感,悄悄垂下眼瞳,只觉得一个火 热的嘴唇在自己的颊上额上,微一停,又轻吻在自己唇上。 这时她的感觉,就是用尽世间所有字汇,也无法形容其万一, 她只觉得身体像是溶化了,升华了,是爱,是憎,是羞,是怒,她自己 也分辨不出来,只觉纵然海枯石烂,这一刹那却是她永生无法忘怀 的。 古浊飘吻着她,看着她骄羞的脸,心中的思潮,也正如海涛般 汹涌着,他的手缓迟而生涩的在那少女成熟的身体上移动着,他的 心却在想着:“我真无法了解我自己,我渴望得到崇敬,得到爱,但 是当人们崇敬着我的时候我却有一种强烈的欲望想去得到他们 的惊惧和憎恨,唉,我心情的矛盾,又有谁能为我解释呢? 他让他的脸,温柔的停留在那少女的脸上,膝盖一曲,重重的 撞在那少女的膝盖上。 那少女自然不知道他的心事,只觉得心头有一般温馨,在温馨 中又有一种羞急,但她被他的膝盖—撞,却恰好解开了穴道,失去 的力量像是山涧的水,澎湃着,汹涌着,急避的又回到她身上。 随着同回复的力量而生出的一种潜在的本能,使得她猛然推 开了那俯在她身上的身躯。 他瞪着惊异的眼睛望着她,像是不知道这其中一切,在这一瞬 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想着:我又怎能怪他?罢了!” 想到天意,她的脸更红了,她不知道在这微妙的一刻里,她对 他,已经生出一种难言的情意。 那是一个种持而骄傲的少女,在第一次被人撞开心扉,所生出 的揉合着喜悦和爱,憎恨和怒的情感,但是她已原谅他了。 千百种念头,在她心中闪过,千百句话,在她舌尖翻转,但她只 轻轻的说:“你坐下。” 古浊飘的眼睛闪烁了,这次他闪烁出的,是真正的喜悦的光 采,他望着她,坐在她的身边,她微微叹了口气,问道:“你姓什么?” 古浊飘小心的抚着她的纤手,说道:“我叫古浊飘。” 那少女的手被他抚弄着,也不挣扎,过了一会,她低声说道: “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她俯下了头,那么骄美而羞涩。 古浊飘笑了,道:因为我不问,已经知道了,你姓萧,叫萧凌, 对不对?” 她一惊,奇怪的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古浊飘笑道:“我虽然笨,但是看你的武功,看你的那柄玉剑, 谁还不知道你就是玉剑萧凌呢!” 她更惊,挣脱了他的手,急问道:“你也会武功?” 古浊飘笑道:“你猜猜我会不会?” 她猛然站了起来,羞急和愤怒,在这一刹那,远胜过了喜悦和 爱,她右手并指如剑,极快的点向古浊飘喉下的“锁喉穴”。 要知锁喉穴乃是人身的死穴之一,若是有武功的人,必然会躲 开,但古浊飘仍然未动,目光中又一次露出奇异的光芒,像是全然 不知道一切,又像是既使死在这双纤纤五指下,也是甘愿的,更像 是早就知道,而且相信她这指根本不会真的点。 她出指如风,堪堪已点在穴上,忽又手一软,轻轻滑开。 古浊飘乘势又捉住她的手,她眼圈一红,低声说:“你不要骗 我。” 一个挥剑纵横,江湖侧目的剑窖,在爱的魔力,似水柔情中,变 得柔顺而脆弱了,她顺从的倚在古浊飘的怀里,一个少女的心境往 往是最奇妙而不可思议的,当她感觉到“爱”时,她的矜持和骄傲, 便很快的消失了。 这份“爱与被爱”的感觉,也深深感动了古浊飘,但是你若是智 慧的,你从他喜悦而幸福的目光里,就会发现有另一种光芒,似乎 还藏着一份隐秘,纵然是对他所爱着的人。 第二天,萧凌斜倚在古浊飘肩上,望着面前的熊熊炉火,几乎 已忘了她北来的目的。 他们似乎有永远说不完的话,纵然有时只是些片断的碎语,但 听在他们的心里,却有如清萧瑶琴般的悦耳,她诉说着她的身世, 他静听着,虽然那些都是他早已知道了的事。 江南的暮春深获万春花秋叶,斜阳古道,小桥流水,她娓娓说 来,都仿佛变成了图画。 她说到她的家,她父亲,飞英神剑在她嘴里更成了神话中的英 雄。 她又章起她的玉剑,骄傲而高兴的对古浊飘说:“这就是我们 家传的玉剑。” 她独出剑来,也是通体纯白,她笑着说:“晤,你看,用玉 做的,天下武林,玉做的剑,再没有第二柄了。” 古浊飘接了过来,仔细看了看,那绝非一个书生对剑的看法。 然后他指着剑上一个钱眼大的缺口,问道:“你这把剑怎么缺 了一块?” 萧凌想了一回,道:“这个缺口是一个秘密,天下人除了我家自 己人外,再没有别人知道,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古浊飘含有深意的望着她一笑,她脸红了,不依道:“你这人坏 死了!” 古浊飘幸福的说:“好,好,我不敢再笑了,你说给我听好不 好。” 萧凌用手理了理鬓角,说道:“江湖中有个最厉害的人,叫‘残 金毒掌’,你听过没有?” 古浊飘点了点头。 萧凌又说道:“七十年前,我曾祖父萧湘剑客名震天下,那时候 武林中每隔十年,有一个较技大会,天下武林的剑客侠士,都去那 里一较身手。”她高兴的说:“你看,那该多好玩呀,可惜现在较技大 会再也不开了。” 她像是惋惜着不能在较技大会上一试身手,古浊飘望着她的 表情又笑了。 她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曾祖父一连两次在那会上取得了‘武 功天下第一’的名头,真可以说是四海扬名,那时候我们家萧湘堡 成了武林中的圣地,武林中人,在萧湘堡附近一里的地面上,连马 都不准骑,剑也不许挂在身上,你看,他们对我曾祖父多尊敬。” 她眼中的光采,是那么得意而喜悦,古浊飘用手拍了拍她的 手,她又说道:可是有一天,萧湘堡门前,居然来了一个骑着马的 人,全身穿着金黄色的衣服,接着剑,那人就是残金毒掌,我曾祖父 的弟子看见他又骑马,又持剑,显然是对我曾祖父太不尊敬,气得 不得了 ,上去就要和他交手。” 她略为想了一想,像是在回忆其中的细节,才又说道:“那时残 金毒掌手臂也没断,手指也是全的,还不叫残金毒掌,叫金剑孤独 飘。”她说到这里,望了古浊飘一眼,说:“他的名字倒和你差不多 呢 !” 古浊飘用手拭了拭眼角,笑了笑。 她又说:“金剑孤独飘武功也高得很,我曾祖父的几个弟子全 不是他的对手,后来我曾祖父出来了,就问他干什么,他说他看不 惯我曾祖父,要和我曾祖父比剑,假如他胜了,就要我曾祖父废去 ‘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他还说天下武林中武功比我曾祖父高的 人不知有多少个,我曾祖父学顺他,假如他败了呢,他就说从此不 再使剑,而且还要自行割掉四个手指,这样以后就再也不能使剑了。 古浊飘毫无表情的静听着。 她又说:“于是我曾祖父就在萧湘堡里练武场上和他比剑,两 人都是一百年也找不出一个武林好手,这一场剑比得自然是精彩 绝伦,在旁边看的人只看见漫天剑气纵横,连人影都看不见。” 她口如悬河,说得好像她当时也在场目睹似的,她用铁筷拨了 拨炉中炭,又说道:“两人的剑法全差不多,我曾祖父的剑法虽是冠 绝下天,但那人的剑法奇诡,竞不是任何一家的剑法所可比拟的, 两人由白天比到晚上,也没有分出胜负,但是他们两人全是内家绝 顶高手,谁也不肯休息。” 她又喘了口气,说道:“就这样,两人比了两天一晚,一点儿也 没有休息过,到后来两人的手也软了,连剑都几乎举不动了,但两 人都是一样的倔强脾气,谁也不肯放手。到后来还是我曾祖父提 议,两人以口代剑,来较量剑术。”她望了古浊飘一眼,说道:“你明 白吗?这就是说两人将招式用嘴说出来,一人说一招,假如有一人 无法化解对方说出的招式,就算输了。” 古浊飘点了点头。 她说:“两人都是剑术大家,谁也不怕对方会骗自己,于是两人 就坐在地上,你一句,我一句,讲了起来,先还讲得很快,到后来越 讲越慢,这样又讲了整整一天,还是没有分出胜负。” 她笑了笑又道:可是讲话的时候,可以吃东西,所以两人都还 支持得下去,忽然金剑孤独飘高兴得一拍大腿,说道‘残阳青树’, 我曾祖父想了想,轻易的说‘柳丝如镜’,我曾祖父正在奇怪,他怎 会因这一招‘残阳青树’就高兴成这个样子。” 她又望着古浊飘笑道:“你不懂武功,当然不知道这‘残阳青 树’不过最一招并不见得十分厉害的招式,普通武林中人虽然已经 很难抵敌,但是像我曾祖父那样的内家剑手,要化解这招很容易。” 她眨了眨眼又说道:“可是我曾祖父却知道‘残阳青树’这一 招,化解虽然容易,却不能反攻敌招,因此他说了招“柳丝如镜’那 就是将剑光在自己面前结成一片光幕,虽然不能攻敌,但自保却绰 绰有余,因此我曾祖父并不以为意。 哪知金剑孤独飘马上连喊出‘凝金圈士’,这一招招式奇诡,那 就是封剑不动,也不进击,我曾祖父又想了半天,说出‘千条万绪’, 这一招就是将剑以内力振动,化做千百条剑骸去攻击对方,本是极 为厉害的煞着,哪知他又毫不思索的喊出‘五行轮回’,这一招也是 以内力振动着剑,抖起一个极大的光圈,然后光圈越圈越小,我曾 祖父这一招‘千条万绪’被他这光圈一迫,势非要撤剑不可。 我曾祖父这才一惊,名家比剑,剑要是撤手自然算输了,我曾 祖父才知道他这几招都是做好的圈套,引得我曾祖父必定使出‘千 条万绪’这一招,他再以‘五行轮回’这一招来破。” 她将头倚在古浊飘肩上,又说道:“我曾祖父足足想了一个时 辰,还没有想出破解的方法,他老人家看到金剑孤独飘得意的坐在 地上大吃大喝,而自己苦思破法,却一点东西也吃不下,心里又气 又急,突然大喊‘回风舞柳’,孤独飘一听这一招,急得连手里拿着 吃的鸡腿部掉到地上了。” 古浊飘眼神一动,问道:“你看到的呀?” 萧凌笑道:你真坏,我那时还不知在哪里呢,怎么看得到?这 是我曾祖父告诉我父亲,我父亲再告诉我的。” 古浊飘微嗯了一声。 萧凌接着又道:“这‘回风舞柳’一招,是我们家传‘七七四十九 式回风舞柳剑中的最后一招,也是最厉害的一招,这招就是手腕一 旋,以内力将剑乘势掷去,那剑却借着运内力的旋转,由后面又转 了回来,去刺敌人的后背,我曾祖父这一招可真厉害,剑虽然撤了 手,但却不是落败,而是攻敌,而且对方这时候前有强敌,后面又有 剑刺来,身上的真气又全聚在腕上,连躲都无法躲。” 她兴高采烈的说:“这一下,可轮到金剑孤独飘着急了,他坐在 那里整整想了四个时辰,我曾祖父都休息够了,他才突然站起来, 一言未发,拿起剑就将自己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削掉,且掉头就走, 我曾祖父此时不禁也深深的佩服了他,皆因我曾祖父一生之中,只 遇这一个真正的对手。” 说到这里,古浊飘的脸上又发光了,像是对武林前辈的那种雄 心壮迹,缅怀不已。 萧凌也微微叹了口气,说道:“我曾祖父他走了,面色也难看得 很,突然拿起手中的剑,就是现在我身上这柄玉剑,又拿起金剑孤 独飘遗留下的那柄金剑,将金剑朝玉剑猛然一斫,哪知道我曾祖父 那样的功力,也只把这玉剑所了个缺口,并没有斫断,这就是这柄 玉剑缺口的原因。” 古浊飘接着问道:那柄金剑呢?” 萧凌道:那柄金剑却斫坏,剑口也损了。” 两人静了一会,萧凌又道:“后来我曾祖父告诉我祖父,他为什 么要这样,他老人家说,假如真的动手,他老人家绝不会想到‘回风 舞柳’这一招,因为他老人家那时候还不能将这招练到败敌伤人的 地步,所以他老人家觉得虽然胜了也不大舒服,就是使出这招,也 不能伤得了孤独飘,过了两年,我曾祖父突然定下一条规约,那就 是我们萧家的人,从此不许过问江湖中的事,也不可到江湖中去争 名头,谁要违背了,就不是萧姓子孙。 到后来我祖父才知道,这时候金剑孤独飘已经被‘东海三仙’ 里的悟真人将左臂斩断了,我曾祖父告诉找祖父,金剑孤独飘那时 掌力尚未练成,假若不是因为不能使剑,悟真人也未必能伤得了 他,所以我曾祖父很难过,才不准自己的子弟过问武林里的事情。” 古浊飘微叹一声,付道:“这萧湘剑客果然不愧为一代宗主,比 起现在那些武林中人来,真不知要强胜多少倍了。” 萧凌又道:“后来,这金剑孤独飘改名‘残金掌’,行事越来越怪 僻,而且他练的掌力之毒,更是天下无双,江湖中人却称为‘残金毒 掌’,给他加上了个毒宇。几次想置他于死地,可是我们萧家的人 却后来没有参与过,奇怪的是,残金毒掌也再没到我们萧湘堡来寻 仇,就是我曾祖父死了,他对我们萧家人仍然不同,无论什么事,只 要有萧家人参与,他都绝对不管,我们萧家的人,对他也尊敬得 很。” 她回头看了古浊飘一眼,笑道:你别以为我们尊敬这杀人不 眨眼的魔头不对,其实他一诺千金,正是丈夫的本色,比起昨天晚 上那三个自命侠客的老头子,不知要强上了多少倍,喂,你说我的 话对还是不对?” 古浊飘道:对极了,对极了。”他说这话时,像是没有一丝情 感。 萧凌叹道:“现在我曾祖父早死了,连我祖父亲都死了,可是残 金毒掌卸仍然活在世上,看来这个人真的是不可思议了。” 说到这里,她微敛黛眉,道:可是前些日子,北京城里一个什 么镇远镖局派了一个人来,拿着我曾祖父手刻的竹木令,说是要我 们帮他们一起对付那又重现江湖的残金毒掌,我父亲虽然不愿意, 但也没有办法,那竹木令是我曾祖父当年手刻的,一共只刻了七 面,他老人家刻这竹木令的用意是因为他老人家觉得平生之中,只 对七个人或是有着很深的歉意,或是欠着人家的情,而他老人家虽 然自己订下规约,不得过问武林中事,但是这七个人却例外,所以 才刻了七面木牌,无论任何人,只要手持这竹木令,随便叫我们萧 家人做什么事都可以。 可是我曾祖父刻好木牌之后,想了想,只送出去了四块,其余 的那三块仍然存在我们家里,他老人家选出去的这四块竹木令,谁 也不知道送给了些什么人,这么多年来,这竹木令只出现过两次, 连这次才是第三次,我父亲因为我曾祖父留有遗命,所以不得不管 这事,但是我父亲又不愿意亲自出手,就派了我出来。” 她笑了笑,说道:“可是我呀,我也不愿意,别说我一家打不过 那残金毒掌,就是打得过,我也不愿意打。” 她吱吱喳喳说个不休,古浊飘虽然面上一无表情,但从他的眼 睛里,却可以看出他的情感在急遽的变化着,起伏着。 往事如烟如梦,齐都回到他心头,但他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 能诉说。 他伸手轻轻搅过萧凌的腰肢,说道:“那么你为什么又要来 呢?” 萧凌道:我非来不可呀,何况我也想见识见识这残金毒掌到 底是怎么样一个人。” 她笑了笑,又说:“我从小到大,都闷在家里,现在有机会出来 玩玩,正是求之不得。” 古浊飘哦了一声,目光远远投在窗外。 下午,他准备了辆车,将萧凌送到镇远镖局的门口,他从车窗 内望见镇远镖局门口匆忙的进出着一些挺胸凹腹的剽悍汉子,那 金刀无效黄公绍想是刚用过饭,正悠闲的站在门口剔牙,还有一个 颀长而瘦削的年轻人也站在他身侧,指点谈笑着。 他回过头来,对萧凌说道:“这里就是镇远镖局了。” 萧凌也探旨到车窗边,望了望,突然惊道:“你看,昨天晚上那 个老头子也站在那里,神气扬扬的样子,哼,我非要他好看不可。” 古浊飘笑了笑,对这些事,他像最一点也不关心,其实他对任 何事都像是那么冷漠,仿佛天下的人和事,就没有一件是他屑于一 顾的,又仿佛是连他本身的存在,都抱着一种可有可无的看法。 萧凌斗然也发觉了他的冷漠,她开始觉得他是那么飘忽而难 以捉摸,有时热情如火,有时又冷漠似水,像是百无一用的书呆子, 又像是世—亡任何事都不能瞒过他的智者。 但是她少女无邪的心,已完全属于了他,她想:无论他是什么 人,我都会一样的爱他。” 于是她温柔的望着他,问道:“你陪不陪我进去?” 他摇了摇头。 当然,他也发觉了她眼中流露出的失望之色,无论如何,他不 愿伤她的心,虽然,他已感到自己对她的情感,仅仅就只这么短短 的一天,已冷淡了许多,远不如初发生时那么热烈了。 他暗暗在责备着自己:“为什么我对已得到东西,总觉得不再 珍贵了呢?为什么我的内心总好像有一种更强烈的力量来反抗我 自己的思虑呢?我真不懂这是什么原因!” 他将眼光极力的收了回去,温柔的渗合到萧凌的目光里,笑 道:我是个书生,跟你们这些侠客在一起总觉得不大自然,你还是 一个人去吧,无论什么时候你想见我,就来找我好了。” 萧凌勉强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古浊飘为她推开车门,她悄然下了车,听见古浊飘在她耳 畔说:“我在家里等你。”她心口又升起了—丝喜悦的甜蜜,微侧了 侧头,让自己的耳朵触着古浊飘温暖的嘴唇。 然后车门被关上,车驶去了。 骤然,她觉得像是自己所得到的一切忽然失去,又像是自己失 去的一切重又得到,她不禁暗笑自己的痴,她想:“我们又不是永远 不能相见,为什么我会有达种感觉呢?” 她迈开步子,向镖局门口走去。 金刀无故黄公绍正为着他身旁少年的一句话得意的大笑着, 忽然看到萧凌由对街走来,脸色一变,他不知道萧凌是何身分,当 然更不知道萧凌的来意,还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的。 他又不愿意昨晚发生的那些事,让镖局里的群豪知道,但他 也无法阻止她。 可是他觉得这少女竟似全然没有看见自己的存在,人类都有 一种安慰自己的本性,他忖道:“昨天晚上黑夜之间,也许她根本没 有看清我……可是她此来又是为着什么事呢?” 在他的念头里,根中没有一丝会想到这少女竟是他们终日期 待的玉剑萧凌,镖局中每一个人都有一种根深蒂固的错觉,认为那 玉剑萧凌一定是个男子,玉剑萧凌足迹没有出过江苏虎邱,自是也 难怪镖局群豪会生出这科,错觉来。 萧凌走到门口,她鲜红的风氅,惊人的艳丽,使得镖局门口的 那些大汉目眩了。 那本是站在金刀无敌黄公绍身侧的瘦长少年,此时迎了上来, 萧凌一看黄公绍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付道:“你以为你悄悄一溜,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吗?” 那瘦长少年走了过来,问道:“姑娘想是要找什么人吗?” 萧凌打量了少年一眼,见他鼻直口方,目光如鹰,显得精明已 极,倒也像是条汉子,遂说道:“请问这里有位金刚司徒项城吗?” 那瘦长少年一听她竟找的是司徒项城,而且连名带姓一起叫 了出来,显见得对这位在武林中地位颇高,声名赫赫的金刚掌,并 不十分尊敬。 他惊讶的望了这少女几眼,见她身段婀娜,美丽如花,忖道: “近年武林中并没有听说出了个这样的人物呀?” 但是他做事素来谨慎,绝不会将心中防惊讶丝毫露出,仍客气 的说:“原来姑娘是找司徒大侠,请问姑娘贵姓,有何贵干,我这就 替姑娘回复去。” 萧凌道:“你就告诉他,说是苏州虎邱潇湘堡有人来访便是 下?” 那瘦长少年更惊,问道:“姑娘就是玉……” 萧凌不耐烦的抢着道:“对了,我就是萧凌,特来求见!” 那瘦长少年不觉肃然,躬身一揖,道:“原来是萧大侠。” 瘦长少年也是武林中一等一的角色,他对萧凌这么尊敬,倒不 是为了玉剑萧凌的名头,须知光是“玉剑萧凌”这四字,在武林中还 是个陌生的名字,如果加上“江南潇湘堡的玉剑萧凌”几字,那在人 们心目中就完全造成另外一个印像了。 皆因潇湘堡在武林中,地位极高,是以瘦长少年一听,便肃然 生敬。 金刚司徒项城迟迟没有任何举动,也是在等着潇湘堡的来人, 他此次邀集武林豪杰,话虽讲得冠冕堂皇,是为了挽救武林之劫, 其实他私心自用,却是为了挽救镇远镖局的危机。 他根本没有任何计划来对付残金毒掌,也无法有任何计划,残 金毒掌形踪飘忽,来去无踪,试问他如何找呢。 他心中的打算是将玉剑萧凌留在镇远镖局,他想有了潇湘堡 的人在,那残金毒掌便不会对自己有何举动,他却不知道残金毒掌 这次重现江湖,目标根本不是在他一个小小镇远镖局身上。 他沾沾自喜,以为自己的打算很聪明,他哪里知道这其中事情 的复杂,人的变化,却是他所万万没有料想到的呢 ! 玉剑萧凌这几个字,像一阵风,使得镇远镖局忙乱了。 金刚司徒项城并不以玉剑萧凌是个女子而失望,他想即使玉 剑萧凌只是个小孩子,只要是潇湘堡的人,对他来说并没有一丝区 别。 他老于世故,精于谈吐,虽然心事重重,但却仍然是那么从容 的样子。 他招待着萧凌坐在客厅上,看见她只是一人来到,龙舌剑却仍 未回来,他忍不住要问,但忽又想到龙舌剑林佩奇游侠江湖多年, 绝对不会生出意外,想是另有他事,何况只要玉剑萧凌来了,龙舌 剑回不回来,己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玉剑萧凌初出江湖,虽然有些地方显得很不老练,但是她本极 聪明,又擅言词,也应付得头头是道,自有另一种风范。 她自幼骄纵,从未吃过亏,昨夜雪地那一幕她仍末忘怀,总想 让那三人吃个苦头,便说道:老镖头,这些日子江湖豪杰来的很 多,可不可以为我引见一下,也好让我瞻仰风采。” 司徒项城忙道:“这个当然是应当的,其实他们也早已闻萧姑 娘的大名,急欲一见了。” 他转首向立在身后的镖伙嘱咐了几句,叫他将人请来,又指着 坐在下面的那个瘦长少年说:我先给姑娘引见一人,这位就是近 中传名的入云神龙聂少侠,你们两位都是少年英雄,倒可以多亲近 亲近。”说完一阵大笑。 萧凌只淡谈的看了他一眼,入云神龙聂方标却像是脸红了红, 她情已有所寄,自然不会再注意到别人,可是聂方标突然见到了这 年纪相若的侠女,自然难免会生出好逑之念。 过了一会,厅外走进一个面色赤红的矮胖老人,一进来就高声 笑着说:“听说江南潇湘堡有人来,快给我引见引见。” 金刚司徒项城似乎对此人甚为尊敬,站了起来笑道:“孙老前 辈来了,这位就是飞英神剑的女公子,玉剑萧凌萧姑娘。” 那老者哈哈又笑道:“好得很,好得很,果然是超群脱俗,清丽 不凡,故人有后,我名头子真是太高兴了,真是太高兴了。” 司徒项城忙道:“这位就是江湖人称天灵星的孙老前辈,昔年 与令尊也是素识。” 萧凌一听如此说,忙也站了起来,她虽对老头不 太看得起,但此人即是她父亲的故友,自然是另当别论了。 她都未想到飞英神剑根本不在江湖走动,朋友极少,这天灵星 孙清羽不过仅仅和他见过一面而已,怎能称是素识,如今只是在拉 关系罢了,她人世尚浅,当然不知道这些处世的手腕。 此时,又有些人走进大厅,萧凌一看,昨晚那三个老头其中的 两个正在里面,遂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都在暗暗盘算,怎样 来使这两个曾经对自己不敬的人,大大出一次丑。 金刀无故黄绍公及八步赶蝉程垓,此时当然也发觉江湖侧目 的潇湘堡传人玉剑萧凌,就是自己昨夜雪地中遇见的红衣少女,心 中顿起了惶恐和羞愧,但他们估计着自己的身分,在这种情况下, 又势必要碰面,脸上不禁变得异样难看。 但他们和萧凌三人间心里的念头,金刚司徒项城自是不会知 道,所以他仍兴致冲冲的要为他们引见。 就在这颇为尴尬的一刻里,玉剑萧凌心中的另一个念头,使得 她的心软了下来,她想起自己说要对付金刀无敌时,古浊飘脸上的 那种冷漠表情。 她想:“他—定不喜欢我对人那么尖刻,我又何必为了这些不 必要的事,去使他不快呢?何况这两人虽然出言不体,但我也抽他 一鞭中,总可以算扯平了,若然我客客气气的对他们,不再提那件 事,他知道了,也一定高兴得很。 她想着想着,脸上露出春花般的微笑,一种奇妙的感情,使得 她除了古浊飘之外,对其他任何人的爱憎,都变得不再那么强烈, 而且仿佛只要是古浊飘不喜欢的事,她就都能忍着不做。 这就是人类,对于人来说,本身内在情感的力量,远比任何力 量都大得多,尤其是这种爱的感觉,其力量更是奔滚的洪水,无坚 不摧的。 所以当金刚司徒项城将黄公绍、程垓两人引见她时,她只微笑 着,这因为她心里正有一种幸福的憧憬,而这感觉,远比其他任何 感觉都强烈,使得也对别的事也不再关心了。 八步赶蝉程垓和黄公绍两人,当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的,只是 交暗暗的感激着她替他们两保住了脸面。 所以这场合里,虽然其中每个人心里都在打着不同的念头,然 而大家却都是愉快的。 这因为他们所冀求的,都已得到了满足。 幸福着的萧凌,容光更艳丽,她像是群星中的月亮,受到大家 的称颂和艳羡,然而她却觉得这些千万句美言,怎比得上古浊飘轻 轻的一瞥。 晚上,她再也按捺不住对古浊飘的怀念,于是她叫司徒项城为 她准备了辆车,说是要去拜访一个久居京城的父执,金刚掌自是满 口答应。 第三章 掌发镖客亡 乘着车,萧凌叫车夫驶到古浊飘所居住的地方,远远的就停了 下来,因为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她的去处。 虽然她在京城是那么生疏,然而到古浊飘的家的道路,她却早 就留意的记住了,人们对有关自己所爱的人的一些事物的关心,往 往都是那么强烈的。 很晚了,但是她毫不顾忌的去拍门,她似乎觉得凡是属于古浊 飘的东西,也是属于她的。 门开了,开门的仍然是昨夜的那个老头子,她被那种马上就能 见到自己心里所爱的人喜悦深深的淹没了,突问道:“古少爷在 吗?” 名然,她认为自已的这句问话,得到的答复,几乎必然是肯定 的,古浊飘不足说在家里等着自己的吗? 那老头子茫然看了她一眼,问道:“古少爷?”随即似乎记起她 的面孔,接着说:“噢,古少爷吗,他不在,天还没有黑就走了。” 她一急,忙又问道:“他是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她希望着得到 他满意的答复。 那老头子谨慎的说:古少爷没有讲,他根本不常回到这里,有 时一个月都不来一次,姑娘找他有什么事,我替姑娘回禀就是了。” —种斗然被欺骗了的失望,使得这身怀绝技的玉剑萧凌几乎 瘫软了, 她努力在交持着自己,摇了摇头,含着泪说:“没有事,没有 事。” 那老头子又茫然看了她一眼,弯着腰走进去,将门关上。 被摒弃在门外的萧凌,此刻心中甚至连怒都没有,只有一处沉 切的悲哀。 她踯躅在深夜的雪地里,顿觉天地虽大,而她却茫然没有个着 落。 她付出的那么多,但得到的却是欺骗,倔强的她,开始流泪了。 她恨她自己,她恨她自己身上每一分、每一寸被古浊飘触摸过 的地方。 她寂寞而无助的,忘去了一切,时间、寒冷、家人,这一切,在她 已觉得完全不重要了。 爱得越深的人们,恨得是更深的,纵然是件小小的过失,也会 引起嫉恨,她开始怀疑一切,古浊飘本身不就是个难解的谜么,他 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为什么对她如此?他是存心欺骗她,抑或是 因着更重要的事而走了? 突然,她想去迫寻这一切问题的答案,于是她折回古浊飘的居 所。 街的尽头,走来两个更夫,手里还拿着刀,看见萧凌,大声喝 道:“是谁?” 萧凌一惊,没有回答,但是那两个更夫看见她只是个女子,就 说道:“大姑娘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有回家?这两天北京城发觉巨盗, 达官巨贾的家已被劫了好多次了,姑娘要小心呢,快回家吧,” 萧凌点首谢了谢,那两个更夫又敲着更走了,萧凌一听,此刻 竟已三更。 她辨了辨方向,看见古浊飘的房子就在前面,一咬嘴唇,弓鞋 一点,人像燕子般轻灵的飞了起来,潇湘堡武学世家,剑法的运用, 亦以轻功为主,玉剑萧凌的轻功,在江湖上已可算得上是头等的 了 。 她路一起伏,便窜过两三个屋面,她准备到古浊飘所住之处 查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候,屋时的灯光骤灭,她连忙伏下了身,一条淡黄色 的人影,自院中电射而出,那种惊人的速度,使得即使像萧凌那么 锐利的目光,都无法看得出他的身形。 萧凌毫不迟疑的一长身,极快的跟踪而去,但是她只看见远处 人影一闪,便没有了踪影,她惊忖道:“这人的身法好快呀,就连父 亲,都像是比不上他,他是谁呢?难道就是古浊飘吗?” 然而此人若不是古浊飘,又是谁呢?怎又从他的屋子里出来 呢? 她初出江湖,阅历本浅,却偏偏让她遇见这么奇的事,她自是 无法揣测其中的真象。 忽然,远处又有几条人影奔来,而且还是在动着手的,其中还 夹杂着厉叱的声音。 她略一考虑,又隐身在屋脊之后,那几条人影身法亦不弱,瞬 眼便来到近前,萧凌一看,是个浑身黑衣,连面孔都蒙在黑布后的 汉子,在和三个穿着公门衣裳的人动着手。 那黑衣人身后背着一个大包袱,但身手丝毫未受影响,空着一 双手,掌影如飞,抵敌任三件兵刃,一点也未落下风。 另外三人似是公差,其中一个年纪较长,手使一条链子枪,身 手颇高,另两个手持着钢刀,武功乎平,但口中却在大声叱喝着: “相好的,留下命来吧,五天里连劫十一家,你也未免太狠了吧。” 那黑衣人一言不发,掌掌狠辣,似乎非要将那三个公差置之于 死地,忽然口中厉叱道:“下去!”立掌一扬,将一个使刀的公差硬生 生的劈到屋上,惨呼一声,看样子是活不成了。 那手使链子枪的,蓦然一惊,脱口叫道:“你……金刚掌。” 黑衣人冷哼一声,掌横切那持着链子枪的手腕,右掌微闪,那 使刀的砍去,刀己落空,砰的一声,胸口也着了一掌,哇的喷出一口 鲜血,晃了两晃,倒在屋上死了。 那手使链子枪的忙收摄心神,手里链子枪翻飞拨打,勉强抵敌 掌风,口中喝道:“相好的,你真够交情,我金眼鹏算是瞎了眼,招子 不亮,竟没看出堂堂一个镖头竟会当强盗,不道栽在你金刚掌司徒 项城手里,我田丰总算不冤枉,今天没别的说的,兄弟这条命就卖 给相好的了。” 他边说着,手里可也没有闲着,掌中链子枪招招致命,显然得 道名家传授,但此刻抵敌着黑衣人的凌厉掌风已居下风了。 玉剑萧凌躲在屋脊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更是惊讶, 她猜不透,若是这黑衣的果真是金刚掌司徒项城,为什么一个领袖 两河武林的镖局之首,会做起强盗来呢? 这时动手的两人,眼看便可以分出生死存亡了,萧凌面临着一 个抉择,那就是她始终隐身不动?还是出手相助,将那黑衣大盗制 住。 她久久委决不下,须知她到底是金刚掌以竹木令请出相助的, 若此黑衣人真的是司徒项城,她岂非对竹木令没有了交待。 何况她心中揣测,这里面必定还有什么隐情。 金眼鹏田丰手下已渐不支了,额上也现出汗珠,但仍在苦撑 着,黑衣人身形左转,躲开了他一招“玉女投梭”,右掌横扫,白鹤 亮翅”’ 金眼鹏勉力一躲,却被指尖扫着左肩,立时觉得痛澈心腑,但 他知道这黑衣人被他揭破底细绝不会留下活口,忍着痛,掌中链子 枪“泼风八打”,挣扎着使出余力,拼命周旋。 金眼鹏田丰混迹公门三十余年,自问两眼不盲,已经绝对断定 了此人必是金刚掌司徒项城,但金刚掌为何连劫巨款,却仍使他猜 不透, 黑衣人冷笑喝道:“好朋友认命了吧!” 口间苍老,中气甚足,玉剑萧凌一听,倒抽了一口玲气,此人不 是金刚掌是谁。 她侠骨天生,不忍看到金眼鹏因公丧命,伸手入怀,取出三粒 铁莲子,准备助金眼鹏一臂之力。 她掌中暗扣着铁莲子,拐手正发出,却突然听到阴凄一声冷笑。 远处人影一闪,先前被她追失了的那条绝快人影,又随着笑声 而来,她一惊住手,寒夜雪光里,只见这人影穿一套淡黄色的衣裳, 左臂空空,连衣袖都没有,面色亦是金黄,望之简直不是人的脸容, 她险些惊呼了起来,她知道此人必定就是纵横武林百年,当今天下 策一魔头残金毒掌了。 就在这一刹然那,她心里又生出一个难解的念头,首先,她想 到方才她猜疑这人影可能是古浊飘,已经证实是错了,但残金毒掌 却又怎会从古浊飘的屋子里现身呢? 她这里心中惊疑不已,那边的两人却已是亡魂丧胆了。 书中交待的虽慢,然而这却是一瞬间事,动着手的两人,听得 冷笑之声,已是一愕,看到随着笑声而来的人影后,两人都是久走 江湖的人物,哪里还有不认得此人道理。 黑衣人顿的觉得一般冷气直人心田,再也顾不得金眼鹏田丰, 嗖的拔身而起,他自知绝非残金毒掌的对手,一咬牙,拼着数十年 辛苦创立的身家不要,想先逃得性命再说。 金眼鹏到底眼光锐利,此黑衣人果然是金刚掌司徒项城。 他重镖被劫,八十万两宫银却是非陪不可,他虽然历年历积, 家财不少,但是要叫他陪八十万两银子来,却又怎办得到?但是宫 银不赔,眼看就是抄家之祸,他苦无别法,又不忍眼见自己身败名 裂,苦虑之下,就走了下策。 武林之中,是非最难公论,他虽然行为卑鄙,但却是被逼如此, 然而他若不种下恶恩,又焉会得此恶果,是以武林中每每恩仇缠 扰,牵连数代,若有一个大智慧,绝高武功的人,能将这些恩仇了 却,纵然手段不正,也是未可厚非的。 金刚掌司徒项城情急逃命,他却未想到在残金毒掌面前,他又 怎能逃得走呢? 他身方跃起,已自觉得掌风袭来,他浸淫掌力数十年,各家各 派的掌力,心里都有个谱,然此刻他觉到的掌风,却是他前所未见 的。 那种掌力是那么柔和,却又有一种奇异的吸引之力,像是叫你 情愿的死在这种掌力之下。 他久经大敌,虽然不了解这种掌力的奥妙,却知道厉害,猛撤 真气,将本是上窜的身形,疾疾落了下来,此时他已知道,逃走是不 可能的了。 他落在瓦面上,看见残金毒掌根本动也末动,敢情方才的掌 风,只是他远远劈来,隔着这么远,已使人觉得有此威力,金刚掌心 中更是骇然。 那惊惧得立在旁边的金眼鹏田丰和屋脊后的玉剑萧凌,也被 他这种匪夷所思的掌力惊得目定口呆,萧凌更是在惊煌中还有另 一份奇怪的感觉。 原来方才残金毒掌右掌微扬,正是面对着萧凌的方向,萧凌目 力本佳,她见残金毒掌的右掌被雪光一映,灿然发出金光,在这霎 时之间,她极力把持着自己的视觉,发觉残金毒掌现金光的原因, 是因为手上带着一个似是金镂的手套。 但是她却看见金光闪烁中,残金毒掌五指皆俱在,她自是大 骇,忖道:“我父亲明明说残金毒掌七十年前,就在曾祖父面前自行 断去了两指,而且日后武林中人见过他的,都说他右手只有三指, 怎么现在却五指俱全呢?他就是武功再高,但也不能可将已断的手 指重新生出呀?” 但随即她又替自己解释着:“噢,对了,这一定是因为这手套是 五指俱全的,但是他在手套里面的手,却只有三根手指,这样他所 留下的掌印,也是只有三根手指的。” 事实上,除了这种想法之外,也像是绝没有其他的想法可以解 释了。 萧凌躲在屋脊里,大气也不敢喘,她一个年轻少女,虽然武功 不弱,但见着这样似人非人,神而玄之的人物,当然既惊且惧。 但她又好奇,不肯错过这种机会不看,微微自屋脊后露出一只 眼角,屏息偷看着。 残金毒掌一言不发,像是尊石像似的,屹然卓立。 但是他那两道锐利而冷峻的目光,却逞着些许嘲弄的意味,在 望着金刚掌司徒项城,像是在看着他的临死时的挣扎。 在残金毒掌面前,生命像是突然变成那么轻蔑,生与死之间相 隔的距离,也变得只有一线,而这线界,却又是那么脆弱而短超的。 这种难堪的沉默,的确是令人窒息的。 人们在面临死亡的时候,有的接受着,根本不希冀反抗。 而另一些却是在企图逃避着,不成的时候,便奋然而去反抗。 当然,这反抗的结果不是逃却了死亡,便是加速了死亡,而其 中往往绝大多数都属于后者。 在这时候,金刚掌突然一声暴喝,双掌齐出,掌风排山倒海,直 取残金毒掌。 这一掌自是金刚掌毕生功力所聚,掌风虎虎,司徒项城半 生的“金刚掌力”,此时全部发挥了威力,倒也不容忽视。 残金毒掌卓立未移,对这漫天而来的掌风,像是根本未曾放在 心上。 金刚掌司徒项城势发难收,双掌闪电般拍向残金毒掌前胸,这 一掌若是拍实了,便是铁人也经受不住。 金眼鹏看此掌已堪堪击到残金毒掌的身上,心里不觉捏了一 把冷汗。 须知残金毒掌一来,金眼鹏虽知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但 都对自已有利,此刻他见残金毒掌不避不闪,心想:“你就是武功再 深,也抵不住这石破天惊的一掌,你自恃太甚,若然抵受不住那不 仅害了你,也害了我。 那金刚掌觉得自己的掌指,似已碰着残金毒掌的淡金衣衫,心 中大喜,吐气开声,掌心外放,竟是内家“小天星”的掌力。 哪知残金毒掌身形未动,身躯却随着掌力后移,金刚掌司徒项 城的掌力,虽然能开山裂石,却像是永远够不上部位,发不动力量。 司徒项城此掌全力而施,满想一击奏功,此刻骤然觉得掌上仍 是虚飘飘的没有着力之处,不禁大惊,但收势已自不及。 他心胆俱碎,残金毒掌已徐徐一掌击来,司徒项城明知身躯稍 倾便可避开此掌,但已有如离弦之矢,已由不得自己作主了。 他又感觉到那种温和而奇异的掌力徐徐向他发来,仿佛是摄 魂之铃,让你死在甜蜜的迷惘里。 在这一刹那间,他突然了解了残金毒掌掌力的奥妙之处,但是 他却永远无法对人说起了。 叱咤江湖数十年的金刚掌司徒项城,就在这徐缓而曼妙的一 掌下,丧失了性命。 躲在屋脊后的玉剑萧凌,全然被这瞬息间所发生的一切惊吓 住了。 她本是武学世家,自幼练武,潇湘堡剑术名传天下,玉剑萧凌 又是萧门第四代弟子中佼佼者,武功自是不弱,可是她却丝毫没有 看出这一掌究竟有什么奥妙的地方。 皆因别人看起来,就像是司徒项城自愿将身躯退到掌下一样。 在旁边站着的金眼鹏田丰,望着这一切,正自庆幸着残金毒掌 为他解决了一件他所不能解决的事,北京城里连夕的无头巨案,此 时不但有了着落,而且主犯伏命,赃物也眼看可以起出,自己多日 来的忧虑悬心,顿时松落了。 屋面上变得异样的静寂,方才的打斗,眩喝、掌风、刃击之声, 现在都像冰一样的凝结了,然而,却让人感到这静寂并不是安详 的,在静寂中,仿佛觉得有一种难言的悚栗。 尤其当残金毒掌冷削而锐利的目光自远处收回移到他脸上 时,这悚栗的感觉愈发浓厚了,他极为勉强的将脸上挤出一些笑 容。 残金毒掌的面容,仍然木然没有一丝表情,夜色里金眼鹏田丰 只觉得这面容简直像方自坟墓中走出的幽灵。 残金毒掌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道:“你还用我动手吗?” 他此话一出,不但金鹏田丰立刻面无人色,便是屋脊后的玉剑 萧凌,也觉得浑身起了一阵战栗,在她来说,人们的性命,全都是珍 贵的,她完全不能想象对一个与自己毫无仇怨的人,怎么能下得了 毒手去伤害他的性命。 金眼鹏田丰混迹公门这么多年,正是已成了所谓“眼里不揉土 颗沙子”的光棍,眼前的形势他早己打好了算盘,他知道今日自己 若想好好的一走,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皆因金刚掌司徒项城的武功,他已知道绝非敌手,然而就连司 徒项城,在人家掌下只走了一招使丧了命,自己怎会是人家的敌 手。 金眼鹏田丰乃是九城名捕,在他的手下丧生的绿林巨盗,已不 知凡几,今日到了自身的生死关头,倒也提得起,放得下;心想自己 的这条命若是丧在司徒项城手里,非但连日的巨案还是不能破,自 已也不明不白饶上一条性命,这样一来,总算是对公事有了个交 待,自己也就算死得不冤枉了。 须知人都有一个相同的心理,那就是在可以逃生的时候,自然 是设法逃生,在自知已无活路的情况下,也就只得认命了。 金眼鹏脑海里思潮翻腾,过了一刻,惨然笑道:“前辈既如此 说,晚辈自应遵命,只是晚辈还有些身后之事待了,但望前辈给晚 辈一天的时间,了却后事,晚辈一定引颈自决,不劳前辈动手。” 残金毒掌冷凄凄一声笑道:“好,好。” 金服鹏大喜,躬身道:“多蒙前辈成全,晚辈永不敢忘。” 说着,走前两步,将金刚掌司徒项城的尸身搭在肩上,他此时 有一线生机,又不想死了,打算着如何逃却毒手。 残金毒掌冷然在旁,忽然伸手一掌,拍在金眼鹏田丰的颈后, 道:“念你还是条汉子,三天之内快准备好后事吧。” 金眼鹏全身一麻,而且这种麻痹的感觉,留在他身里久久不 散,他又漫然一笑,知道自己逃生的希望又化归泡影,一言不发,背 着金刚掌司徒项城的尸身,纵身而去。 屏息隐身在屋脊之后的萧凌,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对残金 毒掌的“毒”,感到说不出的难受,这难受中包括着恐惧和不平。 现在,屋面上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但是残 金毒掌仍停留在屋面上,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玉剑萧凌只盼望着他 快些离去。 此刻她的心情很矛盾,既想拔剑而起,和这江湖中闻名丧胆的 残金毒掌一较身手,并且要伺问他为什么这么残忍,但是一种人性 本能中潜伏着的惊恐,又使得她希望自己能脱身事外。 她静静叹了口气,舒展了一下四肢,俯身整理了一下那已被顶 上的积雪浸透了的衣服,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她赫然发现残金毒 掌不知什么时候已来到她的身侧。 第四章 疑云布满天 龙舌剑林佩奇,急友之难,连多奔波,赶到潇湘堡,取出昔年潇 湘剑客手刻的竹木令。 潇湘堡主飞英神剑萧旭一见此令,虽然自己未曾出马,却派了 爱女玉剑萧凌随同北上,这在龙舌剑林佩奇说来,已觉甚为满意 了。 林佩奇心急如火,兼程北上,但一路上为了照应这位初出江湖 的玉剑萧凌,行程稍缓。 刚过河北边境,林佩奇遇着飞骑北回的关外大豪红旗四侠,林 佩奇与之本是素识,相谈下竟然听到昔年江湖上闻名的蒙面剑客, 巨创残金毒掌,自称为“终南郁达夫”的又在江南现了侠踪。 昔年江湖群豪围剿残金毒掌一役中,若非此人以一剑“笑指天 南”重创残金毒掌,然后再中了唐氏兄妹的毒药暗器,胜负仍在末 可知之数,但郁达夫在此役之后突然销声灭迹,多年未现江湖。 是以林佩奇一听此人重现,不禁大喜,暗忖此次若有此人相 助,再加上武林中久称“剑术无双”的“萧门”中人,或可将这一巨祸 消弭无形。 于是他又匆匆南返,他相信玉剑萧凌必可安抵北京。 在石门桥东,他便与玉剑萧凌分手,再三说明他南返的用意, 并且请玉剑萧凌不要见怪。 萧凌本无所谓,那林佩奇马不停蹄,折回江南,他遍历中州,与 江南侠踪极为熟悉,但是他却始终未再听到有关这位“蒙面剑客 终南大侠”的消息。 他心悬两地,最后又匹马北返,但无论遇到任何一个武林同 道,他都将此事宣扬,目的就是希望郁达夫听到此事后,也能北上。 他仆仆风尘,赶回北京城里,方是正午,看到自己的坐骑嘴角 的白沫子已经浓得像痰了,知这些日子来,这匹马确是太累了,他 探了揉眼睛,暗叹道:其实我又何尝不累呢?” 他一心望着回到镇远镖局,见到金切口掌司徒项城,能听到个较 好的消息。 缓缓骑着马,他满怀希望的来到镇远镖局,远远就看到镖局门 前渺无人踪,心中有些作慌,微勒了勒缰绳,赶到门口,却见镇远镖 局油漆得亮亮的大门前,已贴上了两张封条。 龙舌剑林佩奇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他想来想去,想不透名 垂两河的镇远镖局竟会被宫府查封。 牵着马站在门口,他一时愣住了,忖道:“这真是太奇怪了,金 刚掌司徒项城从不违法,即使他失了八十万两官银,官家也只能限 期追查,绝无封门的道理……难道那残金毒掌会借着官家的势力, 永使镖局关门吗?但这也是万万不可能的事呀!” 他自是不会想到金刚掌司徒项城会做了独行盗,非但他想不 到,就是北京城的任何一个人,听了这消息后,又有谁不大出意外 呢? 这两天北京城里,正是闹得沸沸腾腾,首先就是北京城里最有 名的“镖局子”的总镖头金刚掌司徒项城竟是独行盗,在镖局后院 中起出连日来巨宅中所失的珍奇财宝,达数十万之巨,镖局封门, 金刚掌的家小,也因此吃了官司。 接着,独力破此巨案,受到上级特别将赏的两河名捕金眼鹏田 丰突然身死,在他尸体的颈后发现一个残缺的金色掌印,但这金色 掌印的由来,除了几个人之外,亦无人知道。 最奇怪的是,北京城里另两家镖局的镖头,劈桂掌马占元、铁 指金丸韦守儒,也一起宣布退休,浩大的北京城,竟成了没有镖局 的地方。 这些北京城里,街头巷尾,酒楼茶馆中谈话的资料,龙舌剑林 佩奇自是一点也不知道。 他牵着马,位立了一会儿,又缓缓的走着,纵然他江湖阅历再 丰富,此时,也全然没有了主意。 突然,有人在他身后轻轻拍了他肩头一下,林佩奇蓦然一惊, 须知龙舌剑林佩奇在武林中颇有盛名,武功不弱,居然有人能不动 声息的走到他身后,拍了一掌他才知道,若然此人有心暗算他,他 有十个脑袋也搬了家,他如何不惊。 他身形前纵,回头一看,却原来是古浊飘正笑嘻嘻的站在那 里。 他心中奇怪:这古浊飘是个游学士子,怎的掩到我身后我都 不知道?” 但他随既替自己解释道:“想必是我正沉思,所以没有注意到 的缘故。” 此时古浊飘已笑嘻嘻的走了过来,道:“林大侠久违了。” 林佩奇见了古浊飘,此时,此地,真像是见了亲人一样,一把拉 着他的臂膀:“古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小弟去了江南一趟离开此 地不过才只有月余,怎的达里竟有这么多变故?” 古浊飘一笑,说道:说来话长,林兄且莫着急请随小弟回到舍 下详谈,一切便都明白了。” 说完,不由分说,拉着林佩奇就走。 龙舌剑林佩奇心里纳闷,但一想着闷葫芦反正马上就要打破, 也就不再多问。 他随着亩浊飘七转八转,来到一处,古浊飘笑道:“到了,到 了!” 林佩奇抬头一望,只见巨宅连云,屋宇栉比,朱红的大门前立 着一个石牌,赫然竟是“宰相府”。 古浊飘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暗暗好笑,说道:“这里就是小弟的 寒舍,林兄且请进去!” 龙舌剑林佩奇越来越奇,望着他面前莫测高深的年轻人一揖 到地,恭敬的道:“小人不知道您竟是宰相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古浊飘笑道:“林兄切莫这等称呼,这样一来,小弟倒难以为情 了 ” 此刻早有几个家丁跑了过来,朝古浊飘躬身说道:“公子回来 了。” 又有一个家丁,接过林佩奇的马。 林佩奇闷葫芦越来越深,见了这等阵仗,又不敢问,暗忖道: “简直太奇怪了,原来这年轻的士子,竟是当朝宰相的公子,想来他 这‘古浊飘’三字,也是化名了,只是这位公子为何要化了名出来结 交我等这种江湖中的莽汉呢?” 他觉得奇怪的事越来越多,闷得他心里发慌,跟着古浊飘走进 门里。 只见府里庭院之深,简直是他难以想象到的,他暗忖道:侯门 果真深似海,我一入此门,凶吉实是不可预料了。” 穿过走廊,又穿过院子,里面的人见了古浊飘, 行礼,龙舌剑虽然称得上是见多识广,但见了这等阵仗,心中亦是 发虚。 又走了一会儿,来到一个院子,走进院门,迎面便是一座假山, 上面积雪末落,假山旁的荷池,此刻也结着些冰,园中的花木多半 是光秃的,全谢了,只有十几株老梅,孤零零的在散发着清香。 青碧碧的一片竹林后面,掩映着一座侧轩,书栋回廊,栏杆上 也存着些积雪,古浊飘笑指着那几间侧轩说:“到了里面,我给你看 几位朋友。” 林佩奇心里嘀咕着,随着他跨上走廊,古浊飘一推门,林佩奇 望见坐在堂门的桌子旁下着棋的,却正是天灵星孙清羽。 他抢进门去,屋子里曲人都低低叫出声来,他四周一望,看见 八步赶蝉程垓、金刀无敌黄公绍正围着房子打转,孙琪在拭着刀, 和天灵屋孙清羽下棋的是入云神龙聂方标。 他看到这些人,心里悄悄定了一些,笑道:原来你们全在这 里,倒叫——” 他猛然一惊,原来他发现这屋中少了几人,而这几人却是他所 谓最关心的。 他目光再四下一转,看到屋中每一个人,全是面如凝霜,显见 得事情不妙,在这么冷的天气里,他居然连连擦汗,一叠声问道: “司徒大哥呢?潇湘堡的萧姑娘呢?镖局子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古浊飘拉了一张椅子,笑道:“林兄先请坐下来说话。” 龙舌剑林佩奇心乱如麻,看见八步赶蝉一张口,又顿住了,急 得跺脚道:“你们快说呀!” 天灵星悄然放下一只棋子,神色仍极从容的说道:林老三还 是这样火烧眉毛的脾气,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你急有什么用?” 林佩奇更急,道:“事情究竟到了怎样的地步?” 金刀无敌黄公绍忍不住,一五一十将事情全说了。 龙舌剑林佩奇一面听,一面叹气,道:唉!司徒大哥怎么会这 么做,怎么会这么做!”又道:“那萧姑娘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唉! 这真是……” 拭着刀的孙琪突然站了起来,将手中的刀一扬,恨声道:我不 管那个残金毒掌武功再好,再厉害,再毒,我若遇到了他,拼命也得 和他干一下。” 天灵星孙清羽叱道:“琪儿,当着公子的面,你怎么能这样无 理。” 古浊飘笑道:“没关系,没关系,各位就拿我当古浊飘好了,不 要当做别人。”说着,他又是一笑,笑容甚是古怪。 天灵星孙清羽望着他,目光一转,说道:“公子莫怪他,自从他 哥哥死后,他整个人就好像变了。” 龙舌剑林佩奇惊道:“怎么,难道……” 孙涝颓然倒在椅上,眼中不禁流下泪来,说道:“大哥也是中了 那厮一掌,已经故去一个月了。” 林佩奇额上又沁出汗珠来,房中霎时变得异样的沉默。 孙清羽干笑了一声,赤红的面膛上发着油光,突然说道:“你不 要以为瞒得过我,看,这一下你跑到那里去。”得意的笑着。 古浊飘微退了一步。 孙清羽将手中的棋子放了下去,哈哈笑道:“输了吧。” 入云神龙出笑道:老爷子果然高明,我这盘棋又输了。” 古浊飘朗声一笑,举手拂乱了棋局,道:“棋局本如人生,一着 之错,满盘皆输,聂兄若小心些,或许也不至输得这么快。”他目光 带着锐利的奇异四扫了一眼,又道:“但是该输棋的,迟早总得输!” 天灵星哈哈笑道:“公子卓论,果然不同凡响,棋局确如人生, 一步也走错不得的。” 众人只觉他二人话带机锋,却谁也没有去深究话中之意。 尤其是龙舌剑林佩奇,此刻他腹中早已被阵阵疑云所布满,哪 里还有心思去推究别人话中的含意。 须知玉剑萧凌乃是他由潇湘堡中请出,而且飞英神剑亦有言 托他照顾,现在这玉剑萧凌竟然不知去向,他如何去向潇湘堡主交 待。 何况北京三家镖局虽已关门,但又有谁知道残金毒掌的下一 步骤是什么,过去百十年来,残金毒掌每一出现,江湖中便要生出 无穷事故,此次自也是难免,武林中人个个俱是惴惴自危,生怕那 残金毒掌的掌印会印到自己身上。 尤其是龙舌剑林佩奇,他也是上一次参加围歼残金毒掌中的 一人,此刻更是惶然若有巨祸临身。 他虽是血性男儿,但自身的种种忧患,却使他忘记了金刚掌司 徒项城的惨祸,他甚至没有去问一下司徒项城的后事和家人的下 落。 古独飘望着他,微微叹了口气,付道:“看来世人果真是些自私 自利之徒,都将自身的一切,看得总比别人的重要。 他拂了拂衣袖,展颜笑道:“各位不妨就在此安使,静待事情的 变化好了,如有所需,只管告诉小弟,千万不要见外。” 林佩奇呐呐的说道:“公子太客气了!” “各位惧是江湖好汉,小弟倾心已久,乎日想请都请不到,今日 适逢此事,小弟自应稍尽绵薄之力的。”古独飘答道。窗外竹林空 隙间透进来的光线,将他脸上的那种淡谈的金色,幻化奇异的光 采。 天灵星一抬头,和古浊飘那锐利的目光撞个正着,他心中一 动,升起一个念头,猛的走前两步,一把拍向古浊飘的肩头,笑道: “一掷千金无吝色,神州谁是真豪杰,公子的确是快人。” 古浊飘眼神一动,已觉一般极强的力道压下来,暗忖道:“这老 儿倒是个内家高手。”随即微微一笑,在这力道尚未使满之际,伸出 手去,像是去拉天灵星的膀子,口中却笑道:“孙老英雄过奖了。” 孙清羽掌中之力,方自引满待发,忽见古浊飘的右手像似拍向 自已肘膀的“软麻重穴”,看来势极缓,但时间却拿捏得那么奇妙, 又像无意,又像有意,使自己不得不撤回掌上的力道来避开他这一 拍。 这原是一刹那间的事场。人甚至还没有看出是怎么回事,古浊 飘已朗声一笑,走出去了。 天灵屋孙清羽长叹一声,倒在椅上,脸色难看已极,道:“我活 了这么多年,遇到的高人也不算少,见的世面也很多,可是我却真 正看不出此人的来路,唉,若说他身怀绝技,可也不像,若说他全无 武功,唉,这又怎么可能呢?” 天灵星连连叹气,金刀无敌黄公绍怀疑的问道:“你是说……” 孙清羽道:“我就是说他,我老眼若不花,此人的武功,只怕远 在你我之上,只是他是相国公子,又跑到何处去学得这一身的武功 呢?当今江湖之上,又有谁能教得出他这一身武功呢?除了……” 他话一顿,面容又是惨变。 龙舌剑林佩奇接着说道:“我倒没有看出此人有什么绝深武 功。” 孙清羽又叹道:“但愿如此。” 这时各人腹中,都不免将古浊飘这个人推测了许久,龙舌剑 道:“无论如何,此人对我们算是仁至义尽,他是相国公子,又与我 们素无仇怨,既不会有意害我们,也不会冀求我们的帮助,管他会 不会武功,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天灵星微摇了摇头,也是一脸茫然之色。 “倒是那残金毒掌的来踪去向,还有什么企图?那玉剑萧姑娘, 究竟怎么样了?都是我们应该去想想的。”林佩奇又道。 天灵星孙清羽哼了一声,道:“这个自然,难道我还不知道。” 天灵星孙清羽在今日武林中地位极高,听了林佩奇并不礼貌 的话,怫然不悦。 龙舌剑也自感觉,忙道:“我们大家都听老爷子的安排。” 孙清羽缓缓说道:“我们老耽在里,也不是路道,据我看那残金 毒掌此刻绝对已离开了北京,这里的三家镖局子都已关门,他还有 什么好停留的,至于那玉剑萧凌嘛…—” 他顿了顿,又道:“唉,我倒也弄不情她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 了,也许去找什么朋友,被留住了。” 龙舌封忙道:“绝对不会,那玉剑萧凌初出潇湘堡,是个刚刚离 开闺门的大姑娘,在北京城会有什么朋友呢?” 入云神龙聂方标始终未发一言,此刻忽然道:“可是那天她出 镖局的时候,我却明明听得她说去找个父执朋友呀。” 金刀无敌黄公绍不住插口道:“据我所知,这个古浊飘和她就 是认得的。” 天灵星双目一张,道:“你怎么知道?” 黄公绍脸一红,支吾着说:“程兄也知道,我们……” 八步赶蝉程垓忙接口道:“我们亲自看到他们走在一起说话 的。” 林佩奇双眉紧皱,喃喃说道:“但这……这是不可能的呀!” 这时,每个人心里,都觉得有无数疑团升起,就连江湖上素以 机智见长的天灵星孙清羽,也觉得满头雾水,每件事都是一个谜。 但这些谜何时能揭穿呢? 再说那晚萧凌屏息在屋脊之后,眼见金刚掌司徒项城丧生残 金毒掌之手,金眼鹏负伤而去,正振衣准备离去之际,猛一抬头,那 残金毒掌已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旁。 她和残金毒掌的目光一接触,不禁猛的打了个寒噤,她不知道 该怎么样来应付这突来的变化。 但是残金毒掌却像是耐她并没有什么恶意,虽然他的面容仍 是冷酷的。 他只是冷冷的站在那里,望着萧凌,任何人都不知道在那张冷 酷的面容后面,隐藏着什么秘密。 终于,他喝道:还不快走。” 萧凌只觉得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难以抗拒的力量,她想不起 她几时也曾感觉疆到这种力量。 虽然万分不愿意,但是她仍猛一展身,血红的风氅微一飘舞, 带着一阵风,掠向远方。 她的身形的确是惊人的,也许她是想告诉残金毒掌,她并不是 像别人一样的无用。 但是她仍然在恨自己,为什么居然会那么听他的话,叫自己走 便走了。 “难道我是在怕他吗?哼,潇湘堡里出来的人,怕过谁来?我一 定要他尝尝‘四十九式回风舞柳剑’的滋味!”她暗忖着。 于是她猛一旋身,又向来路扑去,回到方才停留的屋脊,但是 四野空静,夜深如水,漫天雪花又起,哪里还有残金毒掌的人影。 他觉得她自己深深的受到了委屈,每一件事都令她想哭,古浊 飘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一朵朵的雪花,在她面前飞舞着。 她猛一咬牙,觉得北京城里已没有任何再可侥她留恋的地方, 她只想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放声一哭。 “残金毒掌是个贼,司徒项城是个贼,古浊飘也是个贼,都是 贼,都是贼!”她哀怨的痛恨着,雪花溶合着她的眼泪,流在脸上,使 她有冰冷的感觉,她用鲜红的氅角拭去了。 一跺脚,她急速的奔向北京城外。 但随即望着黑暗笼罩的大地,她茫然了,她想起由这里回到 “家”的那一段遥远的路途,现实的种种问题使她停留在那里,愣住 了。 她当然不会发现她身后始终跟着一条人影,她停住,那人影也 停住。 突然那人影飞掠到她的背后,没有一丝声响,甚至连夜行人那 种衣袂带风的声音都没有,若然她此时一回头,她便可以看到残金 毒掌正站在她身后,带着那么多犹疑,也许她回了头,使可以改变 许多事, 可是她并没有回头。 终于,残金毒掌又以他来时的速度走了。 黑夜里,又只剩下她位立在屋顶上,天有些亮了,她也没有 发觉,那么多事情在她心里打着转,最后凝结成一个古浊飘的影 子。 另一条人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忽然停了下来,显然,那人 影也在奇怪着为何会有个人影伫立屋顶上。 那人影微一转折,飘然掠到玉剑萧凌伫立的地方,等他发觉位 立在屋上的人影竟是玉剑萧凌时,他奇怪的“咳”了出声。 萧凌一惊,飞快的转过身去,看到一个以黑巾蒙着脸的黑衣人 站在那里,脸一沉,叱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黑衣人以一种古怪的声音说:“天快亮了,你站在屋顶上不 怕被别人看到吗?” 萧凌一抬头,东方已微微现出鱼肚般的乳白色。 黑衣人又道:“快回去吧,站在这里干什么。”竟像对她关怀得 很。 萧凌觉得黑衣人的声音虽然那么古怪,但却极熟,像是以前常 常听到过的,“但是我以前何曾听到过这么古怪的声音呀?” 她同时又发觉这黑衣人对她丝毫没有恶意,但是这黑衣人的 蒙面人又是谁呢?他为什么要对自己这样关怀?萧凌更迷惘了。 “他会不会是古浊飘?”忽然这念头自她心里升起,使她全身都 麻了。 于是她不答话,手掌一穿,窜了过去,想揭开这黑衣蒙面人的 面巾。 她出手如风,右手疾伸,去抓那黑衣人的面巾。 黑衣人脚步一错,她反掌又是一抓,左手等在那人的面旁,只 要黑衣人一侧头,她左手便可将面巾抓下,这正是萧门绝招“平分 春色”。 黑衣人微微一笑,笑声自他那面巾后透出,像是她没有出手以 前已经知道了她的招式,稍稍一昂首,身形例穿,脚尖点处,三起三 落,便已到了十数文开外。 玉剑萧凌心头一凛,她自付轻功已极佳妙,可是和此人一比, 又不知差了多少。 可是她此刻已有了种“非揭开这人的面印看一看不可”的心 理,纵使此人轻功再高,她也想一试,于是毫不迟疑的跟了过去。 这皆因在她心底的深处,对于古浊飘的不遵诺言的薄情,感到 愤恨和委屈之外,古浊飘的一切,对她来说也是一个谜。 为着许多种原因,她冀求能揭被这些谜。 虽然她也在冀望着,她对古浊飘的揣测,只是她的幻想罢了, 而古浊飘实在仅仅是个深深爱着她的世家公子而已。 那黑衣人的轻功,晃然高出萧凌很多,这种轻功若被任何一个 武林中人看到,都会惊骇得说不话来,但是萧凌除了埋怨着自己的 轻功太差之外,并没有想到那黑衣人的轻功己到了惊世骇俗的地 步,这原因当然是因为她对武林中人的功夫了解得太少,而事实 上,萧凌本身的轻功,也到了绝大部分的人所无法企及的地步。 时已清晨,一个招着蔬菜的菜贩,睡眼慢松的走在积雪的路 上,低低的埋怨着清晨刺骨的寒冷,斗然看到了两团黑忽忽的人 影,以一种难以令人置信的速度飞掠而过,骇得抛掉了肩上的担 子,狂叫着跪倒地上,以为是见到了狐仙。 玉剑萧凌尽了她最大的功力,去追逐在她身前的黑衣人。 而奇怪的是,那黑衣人似乎也并不想将她抛开,因为着他有这 意思,他早就可以做到了。 片刻,萧凌觉得已离开了城镇,来到较为僻静的郊外,那黑衣 人早巳下了屋顶,在路面上飞驰着,纵然她使尽全力,却始终只能 和那人保持着一段距离,无法再缩短一些。 她暗暗着急,因为此刻天时已亮,当然路上有了行人,她怎能 再施展轻身之术。 突然,那黑衣人身形骤快,萧凌连这种距离都无法保持了。嗖 嗖,黑衣人以极为高绝的速度和身形,三、五个起落,便消失了。 萧凌的身形虽追不上他,但眼睛却始终紧紧盯着那人的后影, 她看见那黑衣人几个纵身,闪人前面路旁的一座孤零零的小屋去, 似乎还回头向她微招了招手,她又急又怒。 此刻,她完全没有考虑到那黑衣人的武功高出她不少,若然贸 贸然的追入,会有什么后果发生,突然,她飞身上了墙,将身上的风 氅挂在墙上,略一迟豫,拔出身后的剑,飘然落在地上。 院子里甚是荒凉,败叶枯枝,像久未经人打扫过,散乱的铺在 地上,枯枝上的雪,也积得很厚,一眼望去,便可以想见这栋房屋必 已荒废了很久,连屋角都结上蛛网了。 萧凌探目一望,见大厅里非但渺无人踪,而且连家俱都没有, 空洞洞的,有一种潮湿而发霉的味道,令人欲呕。 萧凌到底是初生之犊,她被一个行踪诡异、武功高绝的诳行人 引入这一栋古老而阴森的荒屋里,居然一点也没有多作推敲,持剑 当胸,便一步步向屋里走去。 忽然院中哩然一响,她立刻把剑一挥,扬起一个大的剑花,银 星点点,身形随着剑势向后一转,却见只是一段枯枝落在地上,不 禁暗笑自已太过紧张。 她一步步向内走,发现每间房都是空洞而荒寂的蛛网,灰尘遍 布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忽然一阵风吹来,将灰尘吹得萧凌一身一脸,她厌恶地拭着, 暗付道:“那黑衣人怎么一定进这房子就失踪了呢?” “蚜,莫非他又从后面走了。”她蓦然想起这个念头;却未想到 人家武功远胜于她,若要对她不利,早可以动手,根本没有逃僻她 的理由。 但是这黑衣人将她引入此间,又突然失去踪迹,为的是什么 呢? 她方待离开这阴森森的屋子,突然有个红色的影子在她眼前 一晃,她脚跟点地,身若惊鸿,飞扑过去,却见她方才脱下放在墙头 的红色风氅,此刻却挂在一间房子的门楣上。 到此刻,她方自觉得有些恐惧的抖战,这黑衣人的神出鬼没, 已极为强烈的使她害怕了。 她脚跟猛旋,顿住身形,仗剑四望,这废宅里仍然是渺无人迹, 除了她那鲜红的风披在清晨的寒风里飘然飞舞着。 她剑式一引,以剑尖挑下挂在那里的风氅,眼光过处,发现门 里的一间房间竟是桌椅俱全。 她剑微回旋,将风被交到左手,剑式又一吞吐,发出一道青白 的冷辉,身躯随着走进那间房里,脚步一错,将剑征自己身前排成 一阵剑影, 但是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她这预防敌人暗算的措施,显然是 白费了。 这问房间却远不同这宅子里任何一间废屋,非但桌椅俱全,而 且靠墙还放着一张床,床上被褥整洁,是经常有人居住的样子。 在这样一栋阴森、荒凉的废宅里,居然有这样一间房间,萧凌 更觉得奇怪了。 她将手里的剑抓得更紧了,眼睛的溜溜的四周打转,看到这房 间虽小,却布置得井井有条,想是这房间的主人定必甚爱干净。 “但是这房间的主人是谁呢?会不会就是那个黑衣人?那个黑 衣人又是谁呢?会不会就是古浊飘?……唉,古浊飘又是谁呢?”这 两天来,她脑筋里有无数个问号,却是一个也没有得到解答。 这许多问号在心中翻腾打滚,再加上她中身的失意,一时间, 觉得全身软软的,长叹了口气,倒坐在椅上。 但她突然又站了起来,伸手一抄,将她面前桌上平放着的一张 字条抄在手上,一看之下,心头不禁突突乱跳,更惊更疑。 原来字条上写的是: “凌儿如悉:此间己无事,不可多作停留,速返江南勿误,屋后 有马,枕下有银,汝可自取,回堡后切不可将吾之行踪泄露,切记切 记。” 下面写的是“父字”’ 萧凌从头至尾又仔细看了一遍,认定的确是父亲的亲笔,但是 父亲不是明明留在堡中没有出来妈? 她心里闷得要发疯,忖道:“爹爹足迹向不出堡门,绝不可能会 一下跑到河北来,但是这字条上写的明明是爹爹的亲笔字迹呀!” 但是爹爹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难道刚才的黑衣人就是爹爹 吗?难道爹爹就佼在这间房子里吗? “他为什么叫我早些回去,又叫我不要将他的踪迹泄漏呢?”她 越想越闷,越得不到解答,急得在房中团团乱转,怎么样也拿不定 主意。 最后她只得放弃了寻求这一切答案的念头,暗忖道:爹爹叫 我回去,我就回去吧,反正我也早就想离开这鬼地方了。” 她缓缓伸手到床上的枕头下面一摸,果然有一包硬硬的东西, 她知道就是银子了,长长叹了口气,走出房间,到后院找马,她只觉 全身恹恹的,一点也没有精神,初出潇湘堡时的那一份争雄江湖的 雄心壮志,此刻早就没有了,她只想好好回到家里去,像以前一样 的过着乎凡而安详的生活,忘记这些天来所发生的一切,但是她能 吗? 她漫步走到后院,果然有一匹马系在栋树下,此刻她心中不知 是愁是喜,突然双腿一软,扑的倒在地上。 她一嫁,挣扎着想爬起来,哪知浑身的力气不知跑到哪里去 了,伸手摸自已的脸,触手滚烫,像是被火烧的一样,脑海中也自天 旋地转,晕晕的,她暗暗叫苦,知道自己病了。 虽然这“病”之一字,在她说来是那么生疏,从她有意识以来, 就仿佛没有病过,但是她却能了解这“病”之一字的意义。 这些日子来,她受尽奔波之苦,情感上又遭受到那么大的打 击,雪夜之中,又受到那么多惊吓,也难怪她会病了。 须知凡是练武之人,尤其是内功已有根基之人,绝难病倒,但 只要一病,那病势就如黄河决堤,澎湃而来,是以萧凌在这片刻之 间,就被病魔劫取了全身的力气,她无助的躺在地上,地上的雪是 冰凉的,但她全身却愈来愈烫。 她甚至没有力气站起来,但她也知道自己绝不能就这样倒卧 在地上,她挣扎着,缓慢的,爬到房里去,这一段路,若在她平日,真 是霎眼之间便可到达,然而现在她看来,却是那么艰苦而漫长。 她勉强爬到床上,神智都已渐渐不清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 又迷迷糊糊的醒来,看到房间里已黑暗成一片,知道已到了晚上, 她只希望这房间的主人快些回来,无论房间的主人是谁都可以。 她浑身像是被火在烧在一样,嘴唇也烧得裂开来,此刻,她甚 至情愿牺牲一切去换取一滴水。 她无助的扯开衣襟,辗转在床褥上,在这样荒冰而阴森的废宅 里,有谁会知道正躺着一个受着“病”的折磨的女孩子呢? 时间,在昏晕中溜过,她得不到水,得不到药,也得不到些许食 物。 她只觉得她正向“死亡”的黑暗中沉沦,没有任何一只手来援 救她,渐渐,她热虽然退了,然而却更虚弱,对于水和食物的需求也 更强烈。 第五拿 奇峰叠叠起 又是一个黑夜。 院中忽然落两条人影,静寂中,只所得有些轻微的喘息之声, 显见是经过一番剧烈的奔跑。 这两个人影身法都极快,围着这院子一转,其中一人说道:“看 来这是一栋废宅呢。” 另外一个长长喘了一口气,道:“这最好也没有了,我们在这里 躲一阵再说,再跑我可受不了啦。”又说道:“不知道孙家的叔侄两 人怎么样了,据我看,十成里有九家是没命了。” 另一人道:这魔头真的名不虚传,不说别的,单是身法之快, 我简直见都没有见过,喂,你有火摺子没有,点上看看再说。” 接着“拍”的一声,黑暗中顿时有了光亮,却正是八步赶蝉程垓 和金刀无故黄公绍两人。 金刀无效黄公绍手持着火摺子,走在前面,手里执着一柄亮闪 闪的金刀,八步赶蝉程垓亦步亦趋,拿着一对判官笔紧紧跟在后 面。 金刀无敌边走边说:“这里真是一个也没有,只希望那魔头不 要找来。” 八步赶蝉程垓突然“咳”了一声,惊惶的说道:“那边好像有人 的声音。” 黄公缎连忙停下脚步,果然听得有一阵阵呻吟的声音传来,此 时此地,听到这种声音,黄公绍不禁头皮发麻,倏然变色. 他将金背砍山刀一横厉声叱道:谁?” 但除了那呻吟之声外,别无回答。 八步赶蝉程垓道:听来像是个女子的声音,莫非是受了什么 伤。” 金刀无敌没有答话,全神戒备着,向发着呻吟之处走去。 穿过一间房子,黄公绍突道:“你看,这里居然还有人住,这女 人的呻吟之声,也是由那里发出的。” 程该借着微弱的光线一看,果然看见居中有桌有椅,两人不约 面同的将掌中的兵器一抡,防备着袭击,一顿脚,窜人房中。 房中正是玉剑萧凌,她越来越觉不支,突然隐隐发觉有人走到 床前,恍惚中听得有人声呼道:“这不是玉剑萧凌吗?” 原来金刀无敌走到床前,火摺一闪,望见床上呻吟着的人正是 玉剑萧凌,不由惊呼了出来。 八步赶蝉也自一个箭步窜了过来,惊异的说:“萧姑娘怎么会 跑到这里来了,看样子不是受了伤,就是病倒了。” 金刀无敌仍记着雪地被辱之仇,他却不想那是自己自取其辱, 看着奄奄一息的萧凌,大有袖手旁观之意,说道:“我们别再管人家 的事了,眼看我们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呢。” 程垓一愕,随即想到他的心意,正待开口,突然身后有人阴恻 恻的一声冷笑。 程垓与黄公绍两人,一听这笑声,毛骨悚然。 金刀无故一抡掌中刀,“八方风云”,刀光将身躯紧紧的包转 住,猛一转身。 程垓同时错步,判官笔自肋下窜出,身躯一扭,也转这身来。 两人同时转身,同时一声惊呼。 在龙舌剑林佩奇暂时寄居于相府的当晚,在他等所住的侧轩 屋上,突然轻微一响,屋中人皆江湖老手,不约而同跃身而出,见一 黑影向后园中逸去,天灵星当先追去,八步赶蝉程垓、金刀无敌黄 公绍与孙琪等人也忙跟随追去,四人先后追至园中,已不见人影。 四人在园中一转,看到东北角又有人影一闪,不约而同扑了过 占乌。 他们这身形一露,却忘了身在相府,警卫何等森严,一个卫士 看到屋上有人影,一声呼哨,墙下暗影处走出十名海手,单脚半跪, 手中弩匣一扬,箭如飞蝗,直向孙清羽等四人射去, 这种弩匣劲力极强,又能及远,孙清羽一看惊动了相府的卫 士,暗暗叫苦,手中兵刃拨打着利箭,低喝道:“退出去。” 四人齐一长身,几个起落,掠出墙外,幸好相府卫士虽多,却没 有一个武功高强的。 他们四人纵身出了相府,远远那人影又是一闪,八步赶蝉大 怒,施展开身法追了上去,一边怒喝道:“相好的,是朋友留下来朝 朝相,别藏头露尾的。” 程垓闯荡江湖,武林中名之八步赶蝉程垓,轻功自是不弱,但 饶他全力而施,那人影却只一闪,便失去了踪影。程垓略一张望, 天灵星也飞身过来,问道:“追丢了吗?” 八步赶蝉脸一红,他本以轻功成名,现在却将人造丢了,心下 好生难受,低低嗯了一声。 天灵星心思何等灵巧,瞬即发觉,道:“这人影不知是哪一路朋 友,身法好快。” 孙琪和孙清羽也绕了过来,突然远处又是一声冷笑,人影又是 一闪。 八步赶蝉方待追去,孙清羽一把拉住,说道:“别着急,我看那 人是存心诱我们过去,我们不追也没有关系,只是那人身手太高, 我们四人千万不能失散,最好能一致行动。” 程垓暗暗点头,忖道:“天灵星果然临事不乱,不愧武林中的第 一号智囊。” 这砍四人保持着同一速度,果然,前面又有人影一晃。 孙清羽低喝:“走。” 四人同一身形,飞扑过去,方自掠过一重屋脊,夜色朦胧中,看 见对面位立着一条人影,动也不动。 四人同时止步,只有孙琪功力稍弱,无法收住前进的猛烈势 道,人又向前站了两步。 脚步一停,他们才发现那人穿淡金衣裳,虽然是在黑夜里,但 借着满地积雪的反映,仍显得异常刺眼,孙清羽一声惊呼:残金毒 掌。” 一闻此名,程垓、黄公绍、孙琪齐都一震,紧紧抓着兵刃,两只 眼睛瞪得滚圆,瞬也不瞬的望着这名闻遐迩的人物。 残金毒掌冷然一笑:“姓孙的,你也没死呀。”声音冷极、酷极。 天灵屋素以应变之灵见称武林,此刻心中虽在打鼓,脸上却仍 装得一脸笑容,道:“一别二十年,阁下仍是如此,故人不老,真叫我 孙清羽高兴得很,只是阁下将在下等召来此处,有何见教。” “要你的命。”残金毒掌语音更冷。 四人只觉掌心淌汗,若有人见了这残金毒掌的面孔而不惊的, 那真是不可思议的事,金刀无故等人全身发毛,想不出人类真会有 这样的面孔。 孙清羽一声长笑,但笑中已带着颤抖,强笑道:“孤独大侠二十 年不见,依然还是老脾气,故友重逢,俱都无恙,应当高兴才是,就 算是要区区在下的命,‘出不必忙在一时呀。” 残金毒掌仍然一表无情,他脸上的肌肉,像是永远都不会有一 丝变动似的,但两只眼睛,却散发着逼人的光芒,四下扫动着。 “你们三个人留下来,那个年轻的混蛋给我快滚。”他的声音永 远是不变的,但天灵屋一听此话,不禁大为奇怪,忖道:“残金毒掌 手下一向不留活口,怎的今日却变了性,只要我们三个人的命,却 肯放琪儿逃走。” 金刀无欲与八步赶蝉却面如死灰,他们虽未和他交手,但是却 觉得他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摄人心魄的力量,这力量几乎是难以抗 拒的。 孙清羽侧脸向孙琪道:琪儿走吧。” 孙灿、孙琪兄弟两人,自幼跟着孙清羽长大,名虽叔侄,实如父 孙清羽一听残余毒掌居然肯放孙琪一条生路,他深深了解,就 算合自己四人之力要想胜得了他,绝无可能,甚至连逃生都极为困 难,二十年前,他眼看此人已丧命,但如今又活生生站在眼前,而且 相貌一丝未变,他更觉此人实是不可恩议,知道自己今日绝难逃 命,是以他叫孙琪快走,若是自己万一有了逃生之机,也免得他成 了自己的累赘, 孙琪牙齿咬得更响,双目血似的红,他天性极厚,手足之情其 深,见了这杀兄之仇人,愤怒远比他的恐惧浓厚。 怒火使他忘记了一切,一声大吼:“还我哥哥的命来。”身形飞 扑了过去,手中刀光一展,却是五虎断门刀里的煞着“立地追魂”。 残金毒掌冷哼一声,脚步不动,微一侧身,刀光自他面前劈下, 距离鼻端最多只差一寸。 孙琪一刀落空,空门大露,天灵星暗暗叫糟。 哪知孙琪沉肘扬刀,刀锋一转,刷的又是一刀;斜劈胸腹,残金 毒掌一声怒赐“滚开”,身形的溜溜一转,转到孙班的身后,却仍不 肯伤他的性命。 天灵星越看越奇怪,他实不知为何残金毒掌对孙琪如此开恩, 一个箭步窜了上去,举刀一格,挡住孙班的一招“巧看卧云”。 须知天灵星孙清羽,亦以“五虎断门刀”成名,孙琪武功为其所 教,自无法和他相比,他举刀一格,孙琪但觉手腕一麻,赶紧撤刀后 退,却想不出为何自己的叔叔来替敌人挡招。 他哪里知道天灵星的心思,要知道孙清羽成算在胸,知道就凭 孙琪的身法,无论如何也无法伤得了残金毒掌,故此他才举刀一 格。 两刀相交,发出“当”的一声巨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分 外刺耳。 金刀无敌黄公绍此时正处在残金毒掌的背后,他是识货,看到 残金毒掌的身法,自己实非敌手,胆气更馁,逃生之念顿萌,顾不了 孙琪的生死,两臂一张,倒窜出去,脚尖一点瓦面,身躯猛翅,如飞 的逃走了。 八步赶蝉程垓微微一怔,却见残金毒掌并未回身,心念一动, 也跟了上去, 残金毒掌目光里,杀机可现。天灵星孙清羽一转身,和他这凛 冽的目光碰个正着,头一低,避开了他的目光,眼被瞬处,看到他垂 着右手,心中猛的一阵剧跳。 哪知出乎意料之外的,残金毒掌的目光微微在他身上打了几 个转,似乎隐隐透出一丝了解与同情的光芒,身形未见作势,却像 壮燕般斜飞入云,向八步赶蝉程垓和金刀无敌黄公绍逃遁的方向 追去。 是以玉剑萧凌废宅卧病,金刀无敌黄公绍及八步赶蝉程垓无 意闯入,他俩人正自以为已经安全了,哪知一转身,残金毒掌却冷 冷的站在他们身后, 这一个突来的惊异,对他们两人来说,的确是无可比拟的。 萧凌的呻吟,又自床上发出,残金毒掌的目光,竟越过八步赶 蝉等两人远远落在床上,脸上的表情虽然仍在木然,但在他那一双 炯然发着寒光的眼睛里,仿佛已有些怜惜、关注的神色。 八步赶蝉程垓及金刀无敌黄公绍闯荡如许多年,遇事经验之 丰,不是常人可以比拟的,残金毒掌目光旁落,他两人微微一打眼, 肚中各自有数,知道这是难逢的机会。 这种精明强悍的武林好手,遇着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焉有放过 之理,两人再不迟疑,闪腰错步间,掌风飕然,各各击出一掌。 他们两人武功虽不甚高,但终究是在江湖享有盛名的好汉,数 十年的钻研磨练,功力岂同小可。 何况他们也明知此刻已是生死须爽的关头,这一掌更是全力 而为,全然没有留下半分退步,只望一击得中,侥幸成功。 残金毒掌是何等人物,就在他们掌风方起的那一刹那,他收回 了停留在玉树萧凌卧的病床上的目光,但是身形却仍未挪动半寸。 八步赶蝉程垓、金刀无敌黄公绍掌出如风,一取残金毒掌的右 胸,一取残金毒掌的肋下,须知人身胸腹之间,面积最大,他两人知 道自家的武功绝不是残金毒掌的敌手,心念动处,都选了这面积最 大之处作为发掌之地,丝毫也不敢托大。 残金毒掌微微冷笑,眼看他俩的掌缘已堪堪击中自己的胸膛, 猛一吸气,身形如弓,胸膜之处暴编了几达尺许,这种深湛的内家 真气的运用;的确是令人慑服的。 八步超蝉程垓、金刀无敌黄公绍一掌走空,心中大骇,知道自 家招数已用老,悬崖勒马,变化擗式,却已无此功力了。 残金毒掌右臂蓦然如游鱼般穿出,穿过金刀无效的右掌,砰然 一声,击在他的右肋上,黄公绍功力再高,此刻也绝无命在了。 八步赶蝉程垓大骇,努力收回击出的右掌,左掌反辉,去削残 金毒掌的右臂,脚步倒转,身形后退,却是以进为退,但践踏除 但是他算盘打得虽精,却嫌太迟了一些,他眼前一花,只觉得 左右琵琶骨上被人轻轻点了下,两条手臂再也不听使唤,虚软的搭 拉下来,一尺金光灿然的手掌,赫然停留在自己面前五寸之处。 程垓名为“八步赶蝉”,轻功上自有独到之处,但是他无论身形 如何闻避,那只金光灿然的手掌却始终不即不离地停留在他鼻端 前。 他心胆俱丧,在这险死之际,许多他久不曾想过的事,忽然如 钱塘之涨潮,涌入他心头,他名负侠义,但一生中却也于了不少亏 心事,此刻想来,历历如作目前。 此时“死”对他说来,是罪有应得的,人之将死,非但其言也善, 就连他的心情,也变得善良起来了。 他悄然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声,暗暗追悔着自己的生平,黯然 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良久,他脑海中自混沌又回复到清明,微微有风吹过,一个念 头蓦然冲起,“我还没死。”生存之念,猛又活跃,抢然睁开眼睛,面 前空空荡荡,残金毒掌却早已不知去向。 就在这一刻里,他由生而死,自死又生,心情却变得迥然不同 了。 他踉跄的走了两步,环顾房间的四周,渺无人影,就连卧病在 床,辗转呻吟的玉剑萧凌,此刻也是人去床空,芳踪又渺。 他再次长叹着,胸中的雄心壮志早已消磨得干干净净,就连他 方才心中所生的那一份愧怍,以及那一分因着愧怍而生的,想对他 所抱歉的人们作一补偿的心情,此刻也已消失了。 他暗自思索:现在我唯一该走的路,就是隐姓埋名,抱头一 忍,唉,凭我这一点浅薄的武功,还有什么资格在武林中争胜。” 悄然走出房门,猛一抬头,门衅屋角的蛛网,被风一吹,丝丝断 落。 他自怜的想着:“我和这蜘蛛又有什么两样,经不起风雨考 验。”一时竟愣住了。 须知八步赶蝉程垓一生甚少遇见敌人,他再也想不到一遇见 真正强敌,自己竞然是那么不济事,举手效足间就被人家制得服服 贴贴了。 于是他开始想到自已以前的成功,并非由于自身的武功,而仅 仅是因着他所遇到的人比自己更不济事而己,心中不禁难过,自 信、自傲之心顿失,代之而起的却只有自卑、自弃的感觉了。 他出神的仰视着,心中感慨万千,竞没有向前再走一步。 眼角瞬处,被风吹断蛛网的蜘蛛,却丝毫未固这一挫折而丧失 斗志,脚爪爬动间,又蹒跚的在屋角再结着蛛网。 又有风吹过,刚结起的蛛网奋断。 那蜘蛛依然无动于衷,辛苦的再结,辛苦的和自然恶斗。 八步赶蝉心境豁然开朗:蜘蛛都如此,难道我连这蜘蛛还不 如吗?”他暗忖,生力猛又活泼泼的在心中充塞着。 “这世上还有许多事,是我该做的呀!”他大踏步走出去,“我欠 了人家的,我也该去一一补偿,埋头一走,岂是大丈夫行径?” 他以拳击掌,慷慨低语,觉得自己的两条手臂仍然是真力充 沛,突然想起方才两臂无力的情景,心中却又暗暗感激残金毒掌的 手下留情,不然自己的两条手臂,怕早已废了。 他暗暗念着:“当今之世,劳劳武林真正感激残金毒掌的,恐怕 除了我之外,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了。” 他逃命而来,此刻定出去的时候却是心安理得的,门前的两道 足迹,雪地中宛然分明,他幽然暗忖:“我一出此屋,真的是两世为 人了。”突然想到和他一块逃命的金刀无敌黄公绍,他心中一阵歉 然,原来他方才情感的激动过剧,竟将黄公绍忘了。 他猛一回头,再往里冲,房间里的右侧蜷伏着一个尸体,头发 斑白,不是金刀无敌黄公绍是谁? 望着这尸身,八步赶蝉程垓不觉油然而生兔死狐悲之感。 他正独自出神之际,突然房外传来一个清朗的口音:“可惜!可 惜!该大好房间,却被如此荒废了。”声音清越。 程垓暗道:这人是谁?声音好熟。”转念又忖道:“此地荒僻,怎 会有人来?” 只听那人口咦了一声,说:“棋儿,你看这足迹像是新的,难道 这屋子里还有人居住吗?” 另一孩童口音道:“我进去看看。” 八步赶蝉程垓暗叫要糟,在这荒屋之中,身畔还有个死尸,被 人见了岂非非奸即盗,有理由也无法讲清了? 他忙俯身,抱起金刀无政黄公绍的尸体一走了之。 哪知屋门一响,已有一人走了进来,看到八步赶蝉,身体往后 一缩,像是吃了一惊,但脸又无吃惊的神色。 八步赶蝉回头,看到进来的人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孩子,生 得眉清目秀,两只大眼睛一眨一眨的,正望着自已。 那幼童咳了一声,回头高声叫道:“相公,快进来呀,屋子里有 个死人。” 八步赶蝉心中一动,暗忖:“这小孩倒奇怪得紧,看到死人,一 点也不怕,还叫起来。” 他经验多丰,眼珠一转,已觉得这事颇为蹊跷。 门外又有脚步声,仍是那清朗的口音说道:“真的吗?” 随着话声,缓缓踱进一人来,华衣轻袭,丰神如玉,八步赶蝉程 垓一声惊呼,脱口而道:“原来是你!” 原来进来的这人,正是堂堂相国公子,行踪诡秘的古浊飘。 古浊飘见程该,面上的神色也像是颇感惊奇,惊讶的“呀”了一 声道:“这不是黄大侠吗?” 程垓心中暗暗叫苦,看见古浊飘正以满脸狐疑的眼光望着自 己,像是在怀疑金刀无敌黄公绍是被自己所杀死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能说什么,呆呆的愣住了,这一天来的种种 遭遇,真使这闯荡武林数十年的老江湖有些啼笑皆非了。 古浊飘眼睛望着他,目光中带着逼人的光芒,仿佛要看穿对方 的心事似的,沉着脑说道:“程大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他长叹一声,原原本本的将经过说了出来,说到残金毒掌 的武功,以及那神出鬼没的行事手段,八步赶蝉的确衷心佩服,五 体投地,他道:“无怪残金毒掌纵横百年,未遇敌手,人家那份绝世 的武功呀,真叫人口服心服。” 古浊飘眼中微微观出一丝难解的光芒,像是有些得意,却又像 是豪兴逸飞,对八步赶蝉的夸赞残金毒掌甚为不满。 但是他瞬即恢复了正常神态,瞪住八步赶蝉道:“真的如此 吗?”眼光落在地上的金刀无敌尸体身上,像是有些怀疑。 八步赶蝉鼻孔微微一动,想哼出来,但一想对方的身分,只得 将那“哼”声闷在腹中,但不满的神色,仍未能完全掩饰佳,道:公 子若是不信,在下也实无他话解释……” 古浊飘一摆手,阻止了他再往下说,风度里有一种自然的威 严,让人不得不听从他的话,这种风度虽是与生俱来,但后天的培 养,也是绝不可缺的,八步赶蝉程垓一低头,果然没有再说下去。 沉默了一会,八步赶蝉心中觉得有一丝被冤屈的感觉。 他的眼光停留在黄公绍的尸身上,突然一拍前额,道:“公子如 果还有不信的地方,在下倒有一个方法让公子相信。” 古浊飘眼角带笑,“噢”了一声。 八步赶蝉程垓已俯下身去,一面解开黄公绍的衣襟,一面说: “黄大侠被残金毒掌一掌击中前胸,胸前定必有金色掌印,那不 就……” 他的话声突然凝结住了,再也说不出下一个宇,古浊飘道:“怎 的?”眼角微微向下一扫,却见黄公绍尸身的胸膛上仅是一片淤黑, 那有半只金色的掌印,他那眼角的笑意越发明显了。 八步超蝉程垓此刻是真的愣住了,他亲眼看到黄公绍被残金 毒掌击中前胸,而数十年来凡被残金毒掌击中的身上莫不留下掌 印。 那么黄公绍身上的只是一片淤黑,岂非是无法解释了? “难道那人不是残金毒掌而是别人伪冒的?但以那人的那种身 手来说,武林中确实不好第二人想,此人又是谁呢?” “难道武林中还有另一个独臂奇人吗?” 程垓百思不得其解,低着头细细的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 么回事?” 古浊飘笑了一声,像是冷笑,面上却又有冷笑的神情。 八步赶蝉程垓道:“我和黄公绍乃多年至交,公子若怀疑……” 古浊飘朗声一笑,打断了他的话,道:程大侠以为我在怀疑阁 下吗?那就错了,兄弟虽然不会武功,但是看总是还看得出一点。” 他指着黄公绍的尸身道:“以黄大侠致命的伤痕来看击毙黄大 侠的非但是个高手,而且武功简直深不可测,以程大侠的身手嘛 他含蓄的停住了话,八步赶蝉程垓脸一红,他当然知道他话中 的含意,那就是说:凭你程垓的身手,还不成呢!” 他再仔细一看,黄公绍尸身上的淤黑,聚而不散,再一模他的 衣服,却完整如新,心中不禁更惊骇,暗忖:此人果然惊人,似乎已 经练到传说中的‘隔山打牛’那种境界了。” 转念又忖道:“这位公子倒真识货得很。”猛然想起古浊飘的行 事,以及他那种炯然发着神光的眼神,心中一动。 须知一个武功深湛的练家子,他的眼神必然是迥异于常人的, 世上许多事都可以隐瞒,只有人的眼睛所表示的,是绝无可掩饰 的,人们内心的善恶,也只有从眼睛中可以辨得出来。 八步赶蝉暗忖:“我真傻,从这位公子言行举止神态上,我还看 不出人家有武功吗?恐怕人家的武功要比我高明得多呢!” 越是深藏不露的,越容易给人一种高深莫测的感觉。 八步赶蝉试探着说:公子也会武功吧?” 旁立着的幼童噗哧一笑,道:“你现在才知道呀?” 古浊飘瞪了他一眼,回头道:“幼从庭训,读书不忘学剑。”朗然 一笑,又道:“只是这些粗浅的功夫,怎人得了方家的法眼。” 八步赶蝉程垓暗呼了一口气,付道:“原来如此。” 一望幼童,却见他正冲着自己做鬼脸,知道这文质彬彬的古浊 飘不但是练家子,而且还是个大大的行家呢。 于是他更惶恐的道:原来公子也是武林一脉,小的倒真走了 眼呢?”他受了挫折之后,把平日不可一世的傲气消磨殆尽,知道世 上比自家武功高的,大有人在,又客气的接着说:“不知公子是何门 何派,是否可使在下一开茅塞?” 古浊飘脸上又闪过那种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意,沉吟着没有答 历。 那幼童是古浊飘的贴身书童,平日想必甚为得宠,此刻又嘻皮 笑脸的抢着说:“这你教我们公子怎么说呢?”他数着手指,接着道: “我们公子师有嵩山少林寺的玄空上人、武当山上的灵机道长、昆 仑派的钟先生,还有云南点苍的七手神剑谢老剑客呢,你说我们公 子该算是哪一门哪一派的呀?” 那幼童如数家珍的一说,八步赶蝉程垓不禁倒吸了一口冷 气。 皆因这些人不但在江湖上大大有名,而且辈份极高,早已避 世,他怀疑的望了古浊双一眼,暗忖:“难道他真是这些人的弟子。” 古浊飘含笑卓立,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那幼童又道:“嘿,你不 相信是不是?” 说着话,双腿并立,往前一错步,踏洪门,走中宫,正是嵩山少 林寺拳法的起手式,连环数拳,居然甚见功力。 蓦地,他掌法一变,双掌如抓如擒,闪展腾挪,竞由拳风虎虎的 阳刚之拳,变为武当派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手”。 突又以指作剑,身形如飞,在这半空中旋展出昆仑的无上剑 法。 八步赶蝉心中凛然,哪里还有一丝怀疑。 那幼童连变四种身法,将少林、武当、昆仑、点苍的武功全施展 了出来,古浊飘含笑而视,并没有阻止他,脸上却仍带着令人难解 的神色。 “这一下你可相信了吧。”那幼童双手一叉,笑嘻嘻的问道。 程垓战起身来,朝古浊飘深深一揖,道:在下有眼无珠,竟然 不知道公子是位高人。” 他又朝那幼童一揖,道:“不但公子,就连这位小管家,也是位 武林高手呢!” 那幼童嘴一撇,道:“真的吗?”忽然又笑道:“喂,我们俩人来比 戈。比划好不好?” 八步赶蝉尴尬的一笑,不知怎么回答,幸好古浊飘喝道:棋 儿,不要顽皮。” 三人在废宅中耽了许久,古浊飘已渐不耐,微一拂袖,道:黄 大侠尸骨暴露此处,总是不妥,不如先抬到寒舍安葬。” 程垓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古浊飘微笑道:“程大侠倒是文武全才呢。” 八步赶蝉不禁脸又一红。 那棋儿早跳了过去,一把抱起黄公绍尸身,程垓看到因为棋儿 太短,黄公绍尸身软软的搭了下来,头都快碰到地上了,想起自己 以前和他并肩迎敌,叱咤江湖时的情况,心中不禁恻然,走过去轻 轻托住了他的尸身。 走出门外,门口停着一辆装饰甚为华丽的大车,车上还坐着个 身标魁梧的车夫,穿着竞比普通人家的少爷要阔气,不禁暗叹:“人 道宰相家奴七品官,看来此话真是不虚了!” 车子上还放着些食盒酒器,程垓恍然:“原来这位公子是来郊 游的。” 在车内八步赶蝉思潮反复,想到天灵星孙清羽叔侄,又不禁担 心他们的安危,他可没想到,当时自己乘隙溜走时,又怎的不但心 别人呢? 这就是人类的卑劣根性,当自己完全脱身事外时,才会考虑到 别人。 车行甚急,片刻便来到相府,古浊飘轻车熟路,三转两转,便又 走进了园子,相府中人看到公子带个死尸回来,虽无不诧异,却不 敢问。 走进园子,来了几个家奴,大约是古浊飘的近人,将黄公绍的 尸体接了过去,古浊飘轻轻嘱咐了几声,那几个家奴唯唯去了。 古浊飘一转身,朝程垓笑道:程兄如无事,不妨再在寒舍将息 几日。” 八步赶蝉程垓方自沉吟间,忽然听到古浊飘惊噫了一声。 他也忙随着古浊飘的眼光望去,却见园中假山石畔斜卧着一 人,不断发出呻吟。 那人全身用棉被裹着,看不出身形,但从发出的呻吟之声听 来,像是个女的。 他心中一动:难道是玉剑萧凌?”忙随着古浊飘跑过去。 走到近前,他才看清楚了,那人头露在被外,云鬓散乱,脸上烧 得发红,星眸徽合,娇喘不思,不是玉剑萧凌是谁? 八步赶蝉程垓更是疑窦丛生:“玉剑萧凌怎会跑到这里来,难 道是被残金毒掌送来的么?”腮即间已推翻了自己想法:“可是那残 金毒掌纵横武林百十年,有名的不近人情,冷酷毒辣,又怎会来管 这闲事,巴巴的将这卧病少女送来此间呢?” 他思潮互击,不知道这事该如何解释,忽然想到武林中传说的 残金毒掌和潇湘堡之间的恩怨关系,恍然而悟,暗忖:“这才是了。” 但立刻另一疑念又涌了上来:“即便残金毒掌要伸手援救这病 着的玉剑萧凌,他又为什么将她送到这里来呢?” 偷眼一望古浊飘,见他满脸焦急之色在检查萧凌的病情,关怀 之心,溢于言表。 八步赶蝉又替自己找到了一个解答:“想必是残金毒掌知道这 玉剑萧凌和古浊飘是旧好,是以特地送来,做成好事的。” 他微笑着看了他俩人一眼,暗忖:武林中人说残金毒掌冷面 无情,依我看来,却倒也并不见得。 心意翻转间突又想起一事:可是依方才所见,这残金毒掌却 非本人……” 他脑海开始一片紊乱,万千头绪中,找不到一丝线索。 他不禁暗暗埋怨自己太笨,其实他哪里知道,这事的发展,完 全不依常规,事实的真相当今之世除了一人之外,谁也没有办法了 解这其中的道理, 而今,金刀无敌已经是黄土埋骨,只剩得他一个。古今英雄, 并不是对死这个问题有畏缩之念,不过,一个从死里逃生的人,却 会感觉到生存的重要。 八步赶蝉就有这个想法,他深自感激残金毒掌能在生死之关 头放他逃生,使他知道生之可贵。 他在江湖上打翻的好汉难以胜数,这些死去的好汉,已经没机 会复仇,八步赶蝉就算想补救,也没有办法,因此,他内心有着无法 形容的难过,他感到歉然,暗忖道:江湖上的恩怨如此多,纠缠不 清,究竟我应该怎样做呢?是否我从此不在江湖上露面?” 突然,他又想起一件事,那就是关于残金毒掌的问题,莫不是 残金毒掌也是为了恩怨而出现武林? 八步赶蝉以他目前的武功造诣,就算隐身避世,再苦练十年, 抑或是二十年,也没有办法克制得佼残金毒掌,想到此处,他突然 从假石山旁站了起来,踱着步子,由假石山踱到庭院那边,又由庭 院踱回假石山,他内心是在盘算一个念头,那就是如何应付今后的 岁月,下半生他应该于些什么? 他沉吟自语的道:“我下半生应该干些什么呢?我还能够做什 么?” 一具人的脑海被无数个问题缠着的时候,他便会对旁边的事 物毫无所觉,当他往来蹬步时,却不知有人在他身后一步一趋的跟 随着,他走快些跟随着的人也快些,他走慢些,跟随的人也慢些。 以八步赶蝉在轻功上有着超卓的成就,对于跟随着他的人,竟 毫无所觉,倒也是一件奇事。 忽然,程垓听得嘻嘻的笑声,发自身后,这可使得程垓猛然一 震,不期然一个回身,双掌护胸。 不料看清楚时,却使得程核为之啼笑皆非,原来这人非谁,乃 是小小年纪而居有上乘武功的幼童棋儿。 程垓见并非残金毒掌,心内安定了许多,问道:“小哥儿,你笑 什么?” 那棋儿笑道:“程师傅,亏你自称是什么八步赶蝉,我以为你轻 功一定是很好的,哪知我跟在你后面多时,你竟丝毫不曾发觉。” 程垓见这幼童天真可爱,不禁心念一动,低声问说:“小哥儿, 你的公子是不是时常传授你武功?” 棋儿点头道:我家公子并不曾真正的传授过找一套完整的拳 法或剑法。” 程垓奇道:“那你怎会懂得武功?” 棋儿道:“我家公子练武的时候,我在旁观看,不是就可以学得 了吗?程师傅,你的轻功是跟谁学的,怎会如此没用,看来你的师父 本领也是有限的了。” 程垓倒给他弄得啼笑皆非,面上一红,道:“并不是我师父本领 不好,而是我学不到,我的师父名叫赤成子,你一定没有听说过。” 和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谈话,是会启发一个人的童心的,故 此,程垓和那幼童越谈越起劲了。 模儿点头说道:“赤成子,这名字很熟。” 棋儿忽然摆开门户,笑着对程垓道:“程师傅,听说你的‘落叶 追风掌’非常厉害,我倒想请教几招!” 棋儿今年不过是十三、四岁,而程该乃是江湖上成名人物,提 起八步赶蝉这别号,谁不谦让三分,此时棋儿摆开门户,要和八步 赶蝉程垓较量,倒使得他为难起来,因为以一个武林成名人物,临 诸一个乳毛未脱的小孩,真是胜之不武,当下便笑道:“小哥儿,我 并不是不想陪你走几招,只是,较招这一层,如果有什么错失之处, 那可是重则丧命,轻则受伤,我们不如谈谈吧!我说个故事给你 听。。 棋儿摇头道:“不,我不想听故事,我听说‘落叶追风掌’是虚有 其名的掌法,练起来虽然很好看,但和敌人对起掌来,却丝毫没有 什么用处,因此,我便想和你走几招,看看究竟有没有用场?” 在这形势下,教程垓怎样回答好?如果不和棋儿走几招,一传 出去,武林人士便会说落叶追风掌不过是虚有其表,那不但影响他 今后的名誉,更辱及他的师门,要知道,这套落时追风掌,乃是程垓 师尊赤成子因见秋风向枫树吹拂,枫叶讽枫的随风落下,跟着风的 方向飘来飘去,在离地面四五尺之间上下飘荡,于是便悟出了这套 落法追风掌。 程垓随师习艺,学习落时追风掌时,倒也下过一番苦功,起先, 走近枫树下,等候秋风吹来把枫树叶欧下,由于枫树乃是落叶树, 树中二到秋天,便差不多和树枝脱离,给秋风一吹,便落个不停,程 垓用内家真力,发掌向落叶击去,一掌击落一片叶并不难,但赤 成子却能一掌击落数片枫叶,因此,程该只得埋头苦练,风雨不 得, 练了差不多三年,程垓发一掌,已经能把七片枫叶击落,也就 是说,程垓发一掌等于普通人七掌,倘若有七个敌人向他围攻,他 发一掌便能分打七个,要是单打独斗,那么发一掌便能分击敌人 身体七个部位,快捷绝伦,由此可知这套落时追风掌的厉害了。 程垓师掌赤成子仅收得他一个徒儿,故此把一身的绝技都传 授给他,赤成子生平对轻功甚有造诣,因此就把轻功悉心向他教 授,程该出道以来,凭这轻功,配合落时追风掌,在武林道上便闯出 万儿来,不过,自从在残金毒掌的手下逃生之后,他对自己的武功 造诣有了怀疑,更想到现今武林,人材纷出,剑艺各有不同,并且深 感自己只是凭着师尊赤成子所传的武功应世,并不会有过什么独 门技艺创悟出来,实在是有点惭愧。 想到此处,程垓面对着这个向他挑战的幼童,不禁有点畏惧起 来。 真的,虽然以他一个成名人物,胜了一个小孩固然是胜这不 武,但是,程垓因对自己的武艺有所怀疑,能不能胜得棋儿,倒是未 知数。 于是,他想把这场较量在拖延中结束,便道:“小哥儿,你说落 叶追风掌虚有其表也可以,说落时追风掌有实用也可以,我以为你 还是静下来,听我说个故事。” 棋儿道:“程师傅,如果你不发招,那我便认定你的落叶追风掌 是没有用的了。” 这句话可能激发了程垓争强之心,另一方面,他恐怕辱及师 门,便毅然道:“好吧!我就和你走几招,你先发招吧!” 别看小棋儿只不过这般小年纪,但说话却甚有分寸,大眼睛一 转道:“程师傅,我是主你是客,照礼仪上我应该让你先发招的。” 程垓见他小小年纪,竟如此灵精,也不客气,右手护胸,左手 一圈一转,使出一招“风叶交错”向棋儿当胸打来,他因见棋儿是个 小孩,不想伤他的性命,仅是用了三成力道。 棋儿斜身一闪,便轻易将程该的来掌避过,嘻嘻的笑道:“我猜 得不错,原来所谓闻名武林的落叶追风掌,仅不过如是,怎能和残 金毒掌相比!” 程垓听他说出“残金毒掌”四宇,心念一动,正想发问,但是形 势上不容他说话,棋儿五指如钩向他下盘抓来,劲力甚足,这正是 武当派的“七十二路小擒拿手法”,这一抓要是给抓中,定会半身残 废无疑。 程垓心中一惊,立即双足一点,全身跃起,使出落叶追风掌的 叶舞秋风”,配合起他仗 身形极俊。 棋儿依旧是个小顽童的状态,嘻嘻笑道:“这一招比刚才较为 好一点,你看我的!”说着,左掌一伸,向他的右腕肘抓来,来势 快极,任是程垓走遍大江南北,也不会遇见过这般武林罕见的身 子。 虽然这次是较量过招,并非以性命相博,可是,棋几着着进逼, 却使得程垓无法退让,只得将落的叶追风掌的奇妙掌法尽量施展出 来,只见得程该两掌上下翻腾,身形轻灵飘忽,绕着棋几身躯团团 的走圈子,真不傀是武林的绝狡。 可是,别看轻棋儿只是十二三岁,他的本领非常了得,虽则八 步赶蝉程垓的一套落叶追风掌称霸武林,绵绵不绝的向他攻来,棋 儿却屹然不惧,展开武当派的“七十二招小擒拿手法”应战,抓、搏、 点、扣,专向程垓的上中下三盘打来,尽管程垓是个武林成名人物, 应付一个小孩子却相当吃力。 战了一盏茶的功夫,程垓已是汗湿衣襟,应付艰辛,棋儿却毫 不在乎,红红的萍果般小贩,呈现着笑容,得意的说道:“程师傅,我 早说过你的这套落叶追风掌是没有什么用场的,现在事实摆在眼 前,果真如此!” 这可把江湖上闯了数十年的八步赶蝉程该激得真怒,低吼一 声,吨道:“好小子,你竟敢对我这般侮辱!”说着掌法一紧,配合着 仗以成名的轻功,只见掌风呼呼,一条人影在棋儿的身前身后窜来 跃去,使出内家重力,向棋儿压来。 好个棋儿,在此惊涛骇浪般的掌法笼罩下;毫无惧容,依旧是 心乎气和,笑道:“啊!使得好!这才算有点劲味 !不然就算不得是江 湖上的成名人物了!” 拳法一变使出嵩山少林的洪拳,敛气凝神,攻如猛虎出山,守 如毒蛇出洞,任凭程该的掌法如何厉害,却也奈何他不得,棋儿越 战越有劲,把程该弄得又惊又怒。 程垓如果不能战胜,今后在武林的名声便要隐没,横 闯大江南北数十年,栽在一个小孩子手上,那还能成话。 但,形势上棋儿已占有了上风,程垓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击 之力,这情形,程垓也有难处,除非是马上认输,否则终会落败,不 过,程垓哪里肯在一个小孩面前认输呢?只得咬紧牙关,施展出落 叶追风掌最厉害的招式“风狂叶尽”,这一招是抱着与敌同归于尽, 本来程垓和棋儿不过是印证武功,不至使出这辣招,只是程垓认为 对方太强,除此亦无他法了。 当下欺身抢步向前,贴近棋儿身躯,左右掌一起发出,程垓的 落叶追风掌,每发一掌便有七式,打人七处部位,两掌齐发便是 十四式,那即是向棋儿身体上十四处穴道打来,仿道棋儿不死即 伤。 棋儿处于危急之境,面容不改,笑嘻嘻道:“好掌法!”随即顿足 往地一点,小身躯临空而起,由程垓的头顶起过,轻飘飘地落在程 垓的背后,骈指向程垓背后一点,道:“这就是昆仑派的‘惊鸿掠树’ 了,你大概没有见过吧!” 程垓做梦也想不到棋儿变招会有这么快捷,双掌打去已失了 棋儿的所在,听得背后笑声,正想回身时,后心穴已经给点中,一阵 麻痹,这后心穴乃是死穴之一,如被重手点到,定会马上丧命,现在 仅是一阵麻痹,知道这是棋儿手下留情,禁不住面露惭愧之色,道: “棋儿,你本领胜过我,我认输便是!”说罢,一纵身往围墙跃去。 棋儿叫道:“喂,你为什么走?我们还没打完呢!” 程垓头也不回,往前直走,转眼之间,便失去他的踪迹,这是池 觉得裁在棋儿手上,一世英名从此丧失,故此不想在此逗留。 第六章 谜一样的人 定了半个时辰,来到一间茶馆,觉得腹中雷鸣,进了茶馆,见里 面客人疏落,仅有两个人,东边的一个是道家打扮的全真,面目清 矍,长了三绺长须,西边的一个是个满身肮脏的乞丐,但双明威凌 有光,一看便知并非普通的乞丐,委是有来头的人物。 程垓也不理会,此时他经过和棋儿一战之后,感到自己的武功 实在不济,板负虚名,当初他出道中时,认为江湖上除了他师尊 赤城子之外,无人能和他打个乎手,如今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是错 了。 坐落之后酒保泡了一壶好茶前来,程垓自斟自饮,暗自盘算, 想不到这半个月来,所经历的竞有如许多的奇怪事情,使得他出乎 意料之外,残金毒掌的再度出现武林,使武林人士遭劫,金刚掌司 徒项城因失去镖银而出作独行盗,盗宫府银两惨死,古浊飘的诡异 行藏,这一切事情,都是使程垓感到嫁异的。 正在此时门外一条人影,直闯而人,来到程垓身旁坐下,程垓 定神一看,来人非他,正是使他认栽的棋儿,不禁讶道:“棋儿,你来 这里干吗?是公子叫你来找我的?” 棋儿睁大了眼睛,问道:“程师傅,这里并不是你的地方,这间 茶馆又不是你开设的,你可以来,难道我不可以来吗?” 程垓点头道:“当然你可以来,我是问你是不是公子叫你来 曲?” 本来程垓给棋儿打败,应该对他恨恶才是,但此刻他觉得自已 的力量实在不济,如此武功,怎能争强,因此对于棋儿却并无恶 感。 棋儿摇头道:“公子不会叫我来的。”顿了一顿又问道:程师 傅,你是不是很怕我们家公子?” 这可使得程垓难以回答,对古浊飘,程该至今还摸不清他的底 子究竟是什么人? 这古浊飘,端的是一个使人费解的人物,不过,提起古浊飘,却 是使任何人都感到兴趣的,等于是一个谜,无论如何,也得要把这 中谜揭开。 棋儿见他苦苦的在想,便问道:“程师傅,你在想付么?是不是 记起刚才我赢了你半招的情景?” 程该摇头道:“不,你的武功好,我输是应该的。”程垓也想透了 强胜劣败的问题。 棋儿忽然把声调抑低,道:“程师傅,你不要难过,刚才我和你 不过是玩玩,并非有意和你为难,故此,我不会对任何人说出你曾 输给我的。” 程该伸手向棋儿的肩膀轻轻一拍,点头道:“棋儿,你智勇双 全,将来一定是武林的杰出人物,可惜……” 棋儿连忙问道:“可惜什么?” 程该道:“可惜你年纪太小,否则便可以多一个人来对付残金 毒掌了。” 棋儿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不过,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必 吧!残金毒掌的厉害,看来没有人可以胜得过他的了。” 程垓心念一动,问道:“你怎知道?” 棋儿神秘一笑,这一笑甚是诡谲。 此时,奇事又发生了,坐在东边的道士,捧着酒壶,朗声吟 道:“天地正气,清浊有形,清者清,浊者浊,世人若知时,已是大梦 醒。” 这几句似涛非诗的句语,在道士口中唱出来,却非常动听,而 程垓的耳朵,却有点轰然的感觉,程该不禁暗忖:“好深湛的内功!” 原来练武的人,凡是内功到了深湛的境界,每一旬说话,都可 以直透人对方的神经腺,甚至可能把对方五脏毁掉,这看来平平无 奇的道士,竞有如此功力,使程垓为之一愕,幸亏他也是练过武的 人,道士的内劲虽能刺激起他,却只不过是耳鼓里嗡嗡作响。 可是,更奇的事情又出现,坐在西边的一个叫化子,霍然站 起,仰天长笑,连打几个哈哈,笑个不停。 棋儿拉着程垓,低声道:“你不要做声,千万不要介入这漩涡 中。” 程垓点头道:“这个我知道。” 那道士突然面色一转,由红变青,随即D7了一口酒,向着叫化 子喷过去,一阵酒花,当作暗器使用,只要给这酒花射中,身躯定会 变为蜂巢。 程垓也是个内行的人,一见此情形,啊的一声冲口而出,替那 叫化子着急。 刹那之间,叫化子双足往地一点,一个“旱地拔葱”,身躯凌空 跳起,把酒花避过,在半空中打了一个筋斗,然后落地,笑道:“好厉 害的一招‘漫天风雨’! 蓦地,蓬的一地声,叫化子和道士各自退开数尺,两人都倒在 地上,程垓禁不住摇头道:“两败惧伤了!” 程垓说得不错,尹志清虽然是功力深厚,但叫化子的武功诚如 棋儿所说的怪异非常,当时尹志清用崆峒派的“三直气功”由丹田 贯注于一双筷子上,所以这双筷子坚硬非常,把铁拐压下,但叫化 子却施出丐帮的“哭丧棒法”,铁拐一沉,向尹志清胸膛打去,尹志 清虽内劲高强,硬接一拐,却不免例地,而他在临危的刹那间,一双 筷子却脱手飞出,插向叫化子的期门穴,故此叫化子也倒下来。 程垓见了这情形,恻忍之念油然而兴,想上前察看两人的伤 势,棋儿连忙技住他,道:“程师傅,这些江湖上的恩恩怨怨,我看你 还是不要介入为好。” 江湖上的恩怨?这句话可把程垓提醒了。 是的,江湖上的恩怨多着了,以他的力量,怎能排解,因此,他 便想到残金毒掌的再次出现武林,为何而来? 棋儿道:“程师傅,不如回公子那里去吧!” 程棋似乎对棋儿一切的话都非常服从似的,便和棋儿返同古 浊飘的相府之中。 古浊飘沉郁而冷峻的站在庭院中,程垓想起玉剑萧凌的事,问 道:古公子,玉剑萧凌的病势怎样?” 古浊飘依然是那么淡然,道:“程兄,你少管些事吧!” 程垓默然,他想到萧凌是武林人士邀来对付残金毒掌的,如今 不知她的病势如何,不免心中思疑,便侧脸再一看古浊飘,却见 他虽是满面关切之容,但是却没有一丝惊疑的表示,内心不禁一 观, 因为按理说来,在相府花园中突然发现玉剑萧凌,这位风姿翩 翩的相国公子无论如何也会觉得惊异和怀疑,除非—— 但此时此地,却已容不得程垓多思索,他此刻虽然雄心未泯, 但却不愿意牵涉到此类事里去,微微抬首;仰望白云苍穹,想起已 经故世的老友金刀无故,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这故事千层百结,到此为止,才只打开了一结而已,那就是古 浊飘不但会武,而且武功必不弱。 但古浊飘与残金毒掌之间到底有无关连?若有,那么有何关 连?萧凌之父飞英神剑萧旭何事北宋?又为何行踪诡秘?残金毒掌 行事为何忽善忽恶?又为何在金刀无敌黄公绍尸身上找不到金色 掌印?难道除了真的残金毒掌外,还有一个假冒的吗? 还有残金毒掌百年来行踪倏忽,几次已被武林确定身亡,但事 隔多年,又为何忽然出现?若说是他人假冒的,但又为何身法武功 丝毫末变?而且还仍然是断指断臂,甚至连秉性也一成未改呢? 这些疑团正如抽丝剥茧,真相究竟如何,要慢慢才解得开。 看宫,你道程垓所见的道士尹志清和叫化子在酒馆中搏斗,以 生命来决胜负,究竟是有什么过节,是否关及于江湖间的恩怨? 是的,尹志清和叫化子确是有过节,而且,这不是他两人之事, 乃是崆峒派与江南丐帮的梁子,叫化子名唤莫愁人,是江南丐帮的 有数人物,手上一枝哭丧棒横行江南,原来江南丐帮是有一个帮规, 凡是能传得帮主哭丧棒法的,便有资格被认为可以继承帮主了,莫 愁人是有资格做帮主的一个,故此他能够得传哭丧棒法厉害之处, 真是使人意想不到。 江南丐帮现时的帮主是马孟良,已是第三代丐帮掌门人,这丐 帮乃是由劳天亮所创,集合江南一带有气节的叫化子,组成了一个 丐帮,叫化子并不是专门沿门托钵求乞,而是有大部份江湖人士不 满当朝皇帝昏庸无能,知道大势已去,又不想反叛,于是便流浪在 各处,知道劳天亮组织丐帮,闻风而至,纷纷前来依附,丐帮的势力 便越来越雄厚。 劳天亮临终时,把十个武艺最强的弟子召集起来,要各人比试 武艺,武艺最好的,便是丐帮的掌门人,也就是丐帮的帮主。 凡是能成为丐帮的帮主,固然武艺是要好,而且 人,因为江南的叫化子不少,一个名叫萧琪的弟子武功最强,便命 他为帮主,萧琪依照始创帮主的说话,临终之时,也选了一个武功 最强的,那便是现在的掌门人马孟良了。 当日马孟良夺得帮主的宝座,井非容易的,各弟子中,除了马 孟良之外,还有一个弟子,便是刘文海,在萧琪末死之前,刘文海和 马孟良对于泻帮的宝座早存了觊觎之念,因此两人除了在哭丧棒 上用功外,还独自研究一种特殊武功,务求在试武之日,能够把对 方击倒,结果刘文海练得一套“三合功”,这“三合功”非常厉害,分 为天地人三段,完全以内劲取胜,刘文海把三合功运用在哭丧棒 上,使“哭丧棒法”更精妙非常,本来任何哼帮弟子,都会认为第三 代帮主的宝座一定是刘文海所得的,但是,在比试之日,到最后阶 段时,他的唯一敌手马孟良竟使出一门极其怪异的“迷魂棒法”,这 “迷魂棒法”融合到本门的“哭丧棒法”中,便把刘文海打败。 结果当然是马孟良夺了丐帮帮主宝座,但刘文海却不服,认为 马盂良所使的乃是一种邪术,并非巧帮本门“哭丧棒法”,向各人宣 称,要推翻马孟良的丐帮帮主地位,不过这巧帮帮主并不是随便可 以掉换,除非是帮主犯下了不可原谅的过失,才能由门下丐帮弟子 声讨,推举另一个人来做。 现在刘文海团本领不及马孟良,竟然耍推翻马孟良的帮主宝 座,该当然得不到附和,刘文海一怒之下,马上声言脱离丐帮,这无 形中是反判,故此丐帮弟子对刘文海并不原谅,要追捕刘文海,但 是刘文海的武功,除了帮主马孟良能胜过之外,没有一个人能胜得 他,所以没有办法。 刘文海其后也就改投入崆峒派玉山长老门下,刘文海本身武 艺高强,又得玉山长老的悉心教导,武功比他在写帮时更加厉害, 一手崆峒派的“飞云剑术”,在江湖上也是叫得响的。 凭他本来的三合功和飞云剑术,把崆峒派的名气在武林中振 起,本来崆峒派在武林中已经失掉了地位,一旦能够振起声威,崆 峒派的人,个个都为这欢喜不迭,结果,玉山长老死后,便推举刘文 海为崆峒派的掌门人。 刘文海因属于唱帮反叛之徒,丐帮的人,对他甚是痛恨,虽然 他现在已经做了崆峒派的掌门人,仍然要把他捉回来,由丐帮处 置,刘文海对于写帮这样咄咄迫人,甚是反感,本来他就是对弓帮 不满,如今有了这关系,更是仇视。 由于这个缘故,便弄到江南丐帮和崆峒派之间甚是不和,这些 恩怨,中多中来,没法解决。 曾经有好多次,武林高手想排解两派的纠纷,可是,由于两派 的掌门人积怨甚深,因此,任凭如何排解,也没有办法,自此两派之 间,越变越恶劣,成为敌对的状态。 当日尹声清和莫愁人也曾交道一次手,双方都占不到便宜,现 在酒馆相遇,挑起旧恨,便来一次决斗,想不到又是两败惧伤。 此时莫愁人因给尹志清用筷子插入胸膛,受伤非轻,但他内功 深厚,仍然能支持住,从地上跃起,扶着重达百斤的铁拐走出酒馆, 走到门前,回头望了尹志清一眼,玲冷的说:“尹志清,山水有相逢, 我们碰头的机会还多着呢!” 说罢便急促的跑去,转眼之间失去踪迹,他心窝给筷子插着, 受伤非轻,但外表上看来却似毫不在乎的样子,这显然是功夫深厚 的关系。 尹志清的胸膛给莫愁人的铁拐打了一拐,躺在地上,好一会才 能站起来,面色灰白,离开P酒馆,他知道莫愁人的一拐,沉重非常, 虽则勉强支持,也不能支持得多少时候,于是,尽量把内劲运行在 受伤的部位,崆峒派是以内功见称,更兼现在掌门人刘文海把自己 所创的三合功融会进去,化成“三真气功”,更加厉害,尹志清虽是 崆峒派的第二代弟子,但追随刘文海多年,日夕磨练,内功造诣自 是不弱,故此才能捱得起莫愁人的一拐,否则定会命丧当场。 于是他极力支持着,通往东走去,来到一间大屋门前,才不支 倒地。 这间大屋乃是威震武林的“七星剑”霍无涯的住宅,当年霍无 涯在北京城内开设一间耀武镖局,十年前封剑收山,把镖局结束, 不理世事,日夕依伴的仅是他的女儿霍月娥,闲来无事,便把自己 在武林称霸的七星剑术传授给女儿。对于江湖间的恩怨事情,已 是没有闲情去理会,兔惹是非,故此残金毒掌再度出现武林,与江 湖人士为难,他并不是不知道,只因不理世事多时,不想置身其间, 况且,一个人在江湖间混了几十年,对于这些事情,他也看得透 了 。 此时,厅堂正中摆着七盏油灯,霍月娥在小灯中间,持宝剑起 舞,霍无涯坐在椅上,讲述剑诀,霍月娥依照父亲所说的剑诀,一招 一式的练习。 蓦地,有个仆从由外面飞奔进来,气急败坏的道:“霍老爷,门 口有道士倒在石阶前,看来是受了重伤,前来求你医治,不支倒地 的。” 虽然霍无涯对于江湖间的恩恩怨怨,并不理会,但由于他精通 医理,凡是有人受伤,前来求他医治的,无论是何门何派,他都一律 医治,绝不推辞。 霍无涯听得仆从说有人受伤,点头道:“把他抬进来。” 仆从应诺一声,使出去把尹志清抬入,霍无涯一看,奇道:“原 来是尹志清,本来他的本领不弱,何以间会伤得如此很!” 当下霍无涯便叫女儿取出两颗自制的九转还魂丹来,用水化 开了,让仆从把尹志清的牙关撬开,把药水例进尹志清的口中。 霍月娥在房中问道:“爹爹,这道士你认识么?怎会伤得如此厉 害。” 霍无涯道:“此人名叫尹志清,乃是现今崆峒掌门人刘文海的 得意弟子,以前我和刘文海相叙时,曾见过他一面,当时他的武功 底子已经很好,现在隔了多年,他的武功当大有进展,打伤他的人 自是不弱。” 霍月娥突然问道:“莫不是残金毒掌伤他的?如果是的话,我想 你也不必理会这些事了。” 霍月娥因为自幼跟随在一起,习染了不理世事的个性,平日遇 到什么事情,她都是不愿介入游涡,此时因怕尹志清是给残金毒掌 打伤,父亲出面医治,不兔发生麻烦,故此才有此说法。 可是霍无涯对武事虽然不理,但对医人方面,却没有放弃,摇 头道:“月娥,你如此想便错了,一个人不能见死不救,尹志清命在 须臾,如果迟救半个时辰,便会丧命,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 屠,是不应该不理的。” 正说间,尹志清已经悠然醒来,惨然一声:痛死我了!” 七星神剑霍无涯见得尹志清苏醒过来,心中甚喜,这是一种心 理,任何一个人也想见自己所医治的人有起色。 霍月娥见尹志清酥醒,叫道:“爹,这道士醒来啦!”说着便走近 尹志清的身旁,问道:“你怎会伤得这么重?” 霍无涯连忙制止她道:“月娥,你不要多跟他说话,以免影响他 的伤势,他受伤非轻。” 说着,便把尹志清放平在地上,然后伸手向他身上各处推按, 推按了半个时辰、只见尹志清灰白的面渐渐有了血色,呼吸也匀 了。 受伤的尹志清,自分定难得救,想不到经过七星神剑霍无涯的 推按后,浑身觉得有阵阵的暖气由霍无涯的手掌中传到他的身上, 痛苦也渐渐消除, 这乃是霍无涯施用“推血过宫”的上乘医法来替尹志清治理伤 势,现在江湖上能用这上乘医法的只有他一个人,女儿霍月娥虽然 也学过这门功夫,可是“推血过宫”乃是要内功深湛才能有用,否则 不生效力,故此霍月娥也不曾替人医治过。 当下尹志清悠然说道:“霍老爹,我能够活命,完全是拜你之 赐!此恩此德,晚辈真是没齿难忘。”说着,就想坐起来。 霍无涯忙摇头道:“尹贤侄,虽然你的血脉已经调和,但都不能 立即起来,否则伤势受了震动,就算华陀复生,也难医治了。” 尹志清听说,便躺回地上,但口中仍然是称谢不迭,道:霍老 爹,你救活了我,我怎样谢你才好?” 瞬息之间,八步赶蝉程垓心中疑云丛生,思潮互击,眼角转瞬 处,古浊飘已将萧凌横抱了起来,他不禁一笑忖道:“其实这些事, 又与我何干?我何苦来苦苦琢磨。” 心中微觉舒坦,跟着古浊飘穿入那片竹林,眼光动处,心头又 是一凛。 原来那走在他身前的古浊飘,手里虽然抱着一人,但走在这积 雪淹胫的小径上,脚下竞没有留下半个脚印,八步赶蝉不禁暗暗倒 吸一口凉气,自家这也是以轻功成名的人物,此刻和人家一比,可 的确是相差得太远了。 他心中不禁闪电似的掠来另一个想法:“这古公子功力之深, 真如汪洋大海,难以测度,怕比之纵横武林的残金毒掌也未连多 让,当今之世,又有谁能将这不过方是弱冠之年的贵介公子调教得 如此出色呢? 他心中一动念,便又生生不息,又想到金刀无故黄公绍的尸 身:“他既中残金毒掌,却无残金色掌印,难道除了真的残金毒掌 外,还有一个人是假冒的?难道那假冒残金毒掌之人,和这位相国 公子有着什么关连?”他微喂一声,仍是茫然。 虽然他自己告诉自己,对这些不解之谜不要多作无谓的思索, 但是这出于天性的好奇心,却无法控制,豆古以来,人类变化虽大, 但这种渴望揭穿谜底的心理却一成末变,是以千古年来,世上也没 有一个谜是永远不会揭穿的。 他悄然步上台阶,脚下突然一响,他低头一看,靴上沾着些污 泥,而污泥上却又沾着一张纸柬,他不经意用另一只脚将它拂在地 上,默默的随着古浊飘走进了门,此刻,他突然感觉到自己竟是这 么渺小,渺小得不禁使他有些自卑。 古浊飘轻轻将萧凌放到床上,回头四顾一下,皱眉问道:“棋儿 呢?” 程垓摇了摇头,心中不禁又暗叹一声,须知八步赶蝉程垓在武 林中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此刻古浊飘却以这样的态度向他问这种 话,他心中自然大大不是滋昧。 这就是人类的通病,在他已觉自身渺小而生出自卑的时候,他 的心情就会分外敏感,受不得一丝刺激,若在饱心中坦然,他就会 知道人家这句话根本不是问他,更没有瞧不起他的意思。 古浊飘像是也发觉他面色的不豫,笑了笑,缓缓说道:“小弟心 乱,不曾呼程大侠。” 眼光动处,忽然看到棋儿跑了进来,一面却低着头在看一张字 柬,便道:“棋儿,去倒些茶来。” 棋儿却像是没有听到,犹独自出神的看着那张字柬,古浊飘两 道剑眉方自微皱,心中忽然一动,棋儿却始起头来一笑,将那张字 柬送到他面前,笑着说:“相公,这张纸条子是哪里来的,怎会跑到 外面的台阶上?” 程垓一看,那字柬上满沾污泥,正是行沾在自己靴上的,不禁 暗暗奇怪:难道字柬上,又有什么文章?” 古浊飘已将那字柬接了去,一目闪过,不禁微微笑道:“程大 侠,看样子飞英神剑也来至此间了。” 语气淡淡的,程该却吓了一跳,赶紧拿过来一看,却见上面写 着: “凌儿知悉:此间已无事,不可多作逗留,速返江南勿误,屋后 有马,枕下有银,汝可自取,回堡后切不可将吾之行踪泄漏,切记, 切记。父字” 却正是玉剑萧凌在那废宅中得到的字柬,她随手丢下后无巧 不巧,竟被程垓沾到脚上。 这张字柬却使得本来已杂念百生的程垓,心中又加了一层疑 惑:“潇湘堡一向不涉足江湖,这飞英神剑却怎的来了,两行踪又 是如此的诡秘,竟想连他家中的人都瞒着,竟都不与他女儿见 面。” 他长叹一声,抬起头来,和古浊飘那双锐利的眼神一触,目光 不禁一垂,却又看到古浊飘的嘴角竟带着一种玲削残酷的笑意。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忖道:“或是天灵星在这里就好了,也许他 可以解释出一些事来。” 一念至此,他又想到了孙氏叔侄:“他们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再一动念:“龙舌剑林佩奇到哪里去了呢?” 那天晚上他们在相府中发现人影,追出去时发现就是残金毒 掌时,龙舌剑就未曾露面,此刻却又不在相府中,程垓心中不禁忐 忑不已,突然又有种孤独的感觉压到他心上。因为他心中的所有 疑念,只能藏于心底,而没有一人可以倾诉。 抬目一望,古浊飘嘴角的笑容已消失了,也傍楞地在出神,仿 佛他也是和自己一样,心里有着许多分解不开的心结似的。 “这真是个谜一样的人物。” 程垓暗叹着,却决定在这里留下来,因为这神秘的相国公子, 此刻已深深吸引住他了。 萧凌的病,在细心的看护以及名贵的药品下,很快的好了起 来,只是这场折磨却使得她的身体、心力都变得异样的孱弱。 她是完全安静的,因为在她卧病的房中,除了一个丫环侍候着 她外,就绝无外人再来打扰她了。当然,她不知道她所存身的地方 是哪里,因为自从她神智清楚后,古浊飘就没有来看过她,当然,她 奇怪自己怎会从一个阴森凄凉的废宅中换到这种所在来,因为在 她病着的时候,她是晕迷的,什么事也感觉不到。 此刻,她只觉得身子仍是软软的,虽然她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在 什么地方,但没有人告诉她,她也没有力气自己去查明。 程垓呢?他不时由棋儿所告诉他的后园中的小门跑出去,漫无 目的的四下走着,他希望自己能碰到天灵星孙清羽、龙舌剑林佩 奇,他更希望自己能碰到飞英神剑萧旭。 但是他失望了,这些天来,他甚至连古浊飘都没有看到。 日子,像是非常平静,然而这些日子真是平静的吗? 三天过去,三天后的晚上仍然像三天前一样,黑暗而森寒,相 府的后院,突然嗖的掠进一条黑影,身法轻灵巧快,曼妙无匹。 但是这人影一掠到地上,身子就向后一扑,一个踉跄,跌倒在 地上,他挣扎,喘气的声音粗重,像是受了极重的伤,神态却又极为 惊慌,像是那使他受伤的敌人此刻仍跟在他身后。 他挣扎着爬了起来,四顾一眼,园子里是死寂的,他似乎稍稍 放心,尽力又纵身一掠,掠到那假山山石下的阴影中,似乎已经力 竭,砰的,坐在地上,夜色微映,可以看到他脸上竟蒙着一块黑色的 方巾,只露出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睛,只要一闭上,他的脸面就是一 片漆黑了。 蓦地,一阵衣袂所带起的风声掠来,他大惊,勉强忍住喘气声, 但一条人影已飕然掠来,口中低沉的吨道:“谁?” 竟是程垓。 程该闯荡江湖数十年,可算是老江湖了,睡觉当然警觉得很, 这夜行人在园中发出的 然看到有一切黑色的人影躲在山石的阴影下。声音虽然低微,但他已觉察 八步赶蝉心中一动:“难道是龙舌剑回来了?”,赶了过来 一个 黑的。箭步,又窜了过来,却见这夜行人一色黑衣,连面目都是,果 他不禁一惊,身形猛顿,突然,身后又有风声哩然,一个清望的 口音道:“何方朋友,深夜来此意欲何为?” 风声一凛,从程垓身旁越了过去,右手疾伸,五指如钩, 夜行人右臂抓去。疾向那 那夜行人虽然身受重伤,但武功极高,临危不乱,脚下微一错 步,左掌一圈,一吐,连消带打,竟反削对方的腕肘。 程垓此刻已看出从他身侧掠过的那人,正是古浊飘,想是声 也惊动了他,他也赶来了。音 古浊飘一招迭空,低晚道:“朋友好快的身手!”手掌突的一 反擒那夜行人的手腕,正是武当派名倾天下的“七 手。”十二路小擒拿翻, 那夜行人似乎也想不到他变招如此之速,右臂猛撤,嗖然一 掌,切向古浊飘的肋下,这一招招式奇妙,竟是中原武林各派所无 的妙着,只是他已受重伤,招式的用,已稍觉迟缓,掌上所发出的 道,也显得软弱了。力 程垓心中一凛:“怎的又来了个如此高手。” 却见古浊飘轻轻一笑,身形一倾,脚下却如生了根似的,那夜 行人的一掌却也堪堪选空,但掌风下压,古浊飘的双掌已硬递了过 来, 这夜行人受了内伤,当然不敢硬接这招,而且此刻他喘气的声 音更重,气力愈发不支。 但古浊飘得理不让人,嗖,嗖,又是连环两掌拍来,那夜行 哼一声,尽着全力,忽然使出一招。人间 他右臂忽然伸缩一下,并指作剑,带着一丝轻微但却曼 动, 这——招招式看去平淡无奇,但妙就妙在他一丝轻微的被动上,嗖然点向古浊飘心下巨网穴旁的左“幽门穴”。妙的波 生像是认得人家招式中的空隙似的,候然穿出。 古浊飘低笑一声,脚跟一蹬,倏然后退五步,旁观着的程垓却 惊呼道:“终南郁达夫”。 原来这夜行人所使的一招,正是传诵武林,昔年君山 蒙面剑客终南郁达夫仗以重创残金毒掌的“笑指天南”。一役中, 八步赶蝉程垓当时虽未见过此招,却听人说过,此刻见了 行人手中虽然无剑,但他以指作剑,使的却是剑法,再看到他身那夜 上的全身黑衣和面上所蒙的黑 来。巾,心中一动之下,不禁惊呼出声 那夜行人听到这声惊呼,举止果然更惊慌,身形一动,竟尽着 最后的余力扑向围墙,生像是怕别人看到他的真面目似的。 古浊飘嘴角微微冷笑,像是 里动也不动,八步赶蝉却掠前一步,大声叫着:郁大侠。”明知他跑 那夜行人头也不回,已自掠到围墙之下,哪知墙外,“嗖 又掠进三个人来,竞挡在他面前,一个瘦削的汉子朗声道:郁大”“ 侠,我们找得你好苦,郁大侠 们为伍吗?”,你又何必隐掩行藏,难道是不屑与我嗖”不出去似的, 站在他身侧的一个 大侠神龙一规,至今勿匆已十年,郁大侠还认得我这老头子吗?”矮胖子之人却哈哈大笑道:“华山会后,郁是以站在那 八步赶蝉此刻也掠到他身后,一见那掠进墙来的三人,不禁 喜,原来是天灵星孙清羽叔侄和龙舌剑林佩奇。狂 那夜行人前后被夹,而且重伤之下他仍能仗着深湛无比的内 功支持到现在,已经是奇迹了,此刻猛一松驰,便再也支持不住, 叹一声,颓然倒在地上,晕了过去,长 天灵屋孙清羽、龙舌剑林佩奇、 了过去,林佩奇铁臂一伸,将他横抱起来,正自煌然,那古独飘却已八步 缓缓走了过来,朗声说道:“郁大侠像是受了伤 轩中,先看看伤势如何再说”。,暂且还是将他送到赶蝉程垓大惊之下, 天灵星孙清羽赶紧一抱拳,轻笑一声,说道:“小可等 惊吵公子,心中甚是不安得很。”深夜又来都掠 古独飘微微笑道:“孙老英雄若如此说,便是见外了。”右手 了个手势:“就请各位跟我来吧!”做 方一转身,忽有纷乱的脚步声传来,山石后也现出火光, 飘两道剑眉微皱一下,道:中程兄暂引各位前去,小可先过去一下, 免得那些无用的家丁惹厌。”说着,便急步走了前去,肩头不动 下却如行云流水。,脚古浊 孙清羽哼了一声道:“果然好身手,我老眼还算未花。” 眉一皱,“程老弟,你快引我们到轩中去,郁大侠的伤势,恐怕延 不得呢!”误灰白长 程垓心中奇怪:“凭终南郁 清羽他们又怎会聚在一处?又恰好赶到这里来?”一面转着念头,一达 面却已沿着 他仍从自己跃出来的窗中掠了进去,点上灯,才开了门让龙舌小径将他们引到侧轩中去。夫的功夫,还有谁能伤得了他?孙 剑等走了进来,将受伤的终南郁达夫放到他原先睡过的床上,天 星到床前,叹了口气,缓缓说道:“直到今天,我老头子猜了十几 的事才能知道谜底。说着,他缓缓伸手去揭那在江湖上仅仅神龙年 一现,却名噪四海的蒙面剑客终南郁达夫面上所蒙着的那一方黑灵 巾。 程垓、林佩奇,甚至孙琪,此刻的心情也是紧张的,眼睛动也 动地注视着那块黑巾,因为只要那黑巾一揭开,十几年来被天下武 林中人大费猜疑的一件秘密的谜底,便要揭穿了——所有的秘密不 都有揭穿的一天,只是时间问题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