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恋

  纯恋

  "呜——"从南方开往北方古城的特快列车进站了。在茫茫人海之中,逢海歌提着一只轻便的旅行包,一出站口,就甩开大步,径直朝家里走去。逢海歌高挑挑的个头儿,白净净的脸蛋儿,俨然一个"小帅哥".特别是他那双圆圆的、大大的、明亮而多情的眼睛,仿佛两汪儿酷暑里的潭水,令人心动而又向往。今年他正在读大学二年级,学校放了寒假,他便归心似箭似地回到了故里。他家离火车站不远,一进家门,他就喊道:"妈,我回来了!"开门迎接出来的,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一个眉清目秀的陌生女孩。那陌生女孩腼腆地问逢海歌:"你是在大学里读书的海哥吧?"逢海歌疑惑地点了点头儿。那女孩又微笑着,自我介绍道:"哦,海哥哥,我叫刘小梅,是你家新来的保姆……"逢海歌刚刚回来,就听母亲总是夸奖刘小梅——一会儿夸小梅勤快;一会儿夸小梅干净利落;一会儿又夸小梅懂事儿。爸爸虽然不直言夸奖小梅,但话里话外的,也流露出了对她的满意。逢海歌还发现,爸爸的眼神儿里对刘小梅透出一种特殊的东西……假期里,逢海歌没有呼朋唤友、喝酒神聊的习惯,总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读读书、看看报,或者写一点儿东西。刘小梅每次来收拾房间时,都是站在门外,即使房门敞开着,她也会轻轻地敲一敲门,礼貌而腼腆地问上一句:"海哥哥,我可以进去收拾一下吗?"逢海歌挺喜欢刘小梅那种鼻音浓重的四川口音。可刘小梅从不主动与逢海歌搭讪,也不肯在逢海歌的房间里多停留,为此,逢海歌滋生出些许好奇。于是逢海歌就故意折腾她,一会儿把茶水弄洒;一会儿在她擦完的地板上,扔些纸屑,然而,刘小梅却不厌其烦,只顾一遍又一遍地收拾,没有一句怨言。这时,逢海歌才意识到,是自己"错看"了这个小保姆!渐渐地,从不轻言"服"字的逢海歌,却心服口服地"服"了小保姆刘小梅。逢海歌在遐想联翩之中,竟然对刘小梅格外地感起了兴趣。于是,他就没话找话地问:"小梅,你念过书吗?"刘小梅一反常态,有点调皮地说:"啥子叫‘念一过一书一吗’?人家还考上了大学呢!"逢海歌吃了一惊,迷惑不解地追问道:"那……你为什么不去念大学呀?"刘小梅却淡淡地一笑,没有回答。逢海歌再怎么追问,刘小梅都是用那种淡淡的一笑,莞尔回避了。直觉告诉逢海歌,这其中定有"难言之隐".逢海歌调侃道:"那么,你的未来就是嫁个人,过那种白水煮白菜似的日子啰?"刘小梅却说:"不,我是不会嫁人的!"逢海歌又是一愣,然后追问道:"为什么?"刘小梅又是淡淡地一笑,含糊其辞地说:"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活着,守住上苍赐予的这份孤独;死了,把不该留给别人的一切,统统带走……这,不也是一种美丽的人生吗?"逢海歌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他万万没有想到——一个小保姆,竟会有这般心胸和妙论!若不是耳闻目睹的话,有谁会相信一个小保姆,会有这般见地?也就从那一刻起,刘小梅在逢海歌的心中,已经不再是一个"小保姆"了,至少已经不再是个"寻常的小保姆"了!可是,令逢海歌有些失望的是,在那次"对话"之后,刘小梅又恢复了原样——依然那般"礼貌而腼腆",犹如一只强力弹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它拉开后,一松手儿又"缩"了回去。逢海歌百思不得其解。正值青春妙龄的刘小梅,为什么会说出"不会嫁人"那样的话呢?就在这时,他的父母要给他"订亲",是跟逢海歌一起考上大学的邻居家的女孩。这女孩也挺漂亮的,而且素来与逢海歌"关系不错".那天晚饭后,逢海歌的父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逢海歌端了盆儿温水想洗脚,刚一弯腰儿,"啪啦"一下盆落水洒,逢海歌"哎哟"一声,斜倚在旁边的沙发上。他的父母惊慌失措地跑过来,一边儿搀扶他,一边儿连声追问:"怎么了?怎么了?"逢海歌说,腰扭了一下。扭伤了腰虽然没什么大事儿,但却不能弯腰洗脚了,他母亲喊来了刘小梅,让她帮逢海歌洗。刘小梅虽然不太情愿,但碍于自己做保姆的身份,还是帮他洗了。当刘小梅对好了温水,把双手放进水盆儿时,逢海歌一下子用双脚"握"住了她的双手,她两颊一红,"嗖"地抽回双手,逢海歌见刘小梅这般慌乱不堪的样子,觉得自己这"鬼点子"煞是好笑,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不知爸爸是心疼刘小梅,还是看出了其中的蛛丝马迹,"哼"了一声,起身出去了!从此,刘小梅给逢海歌洗脚,就成了"合情合理"的事情了,至少,在逢海歌母亲的心目中,保姆就该这么个当法!唯有逢海歌的父亲,一见这种场景,便脸沉似水,一边儿嘟哝着,一边儿气哼哼地拂袖而去!其实,这是逢海歌的一个"花招".逢海歌料定,他若公开与刘小梅谈恋爱,他的父母宁死也不会同意的。于是,逢海歌只好心怀鬼胎,染了"单相思"似的,与刘小梅玩起了这种"洗脚恋爱"的把戏。逢海歌用双脚紧紧地"握"住刘小梅的双手;用脚趾肚儿慢慢地摩挲刘小梅的手背;用脚趾甲儿轻轻地挠挲刘小梅的手心……刘小梅虽然表情古怪,但她依然那般"温柔",不躲不闪,却也不"回应".这一切,都是在逢海歌母亲的眼皮子底下进行的。最令逢海歌热血沸腾的是,寒假结束的前一天晚上,刘小梅主动用双手紧紧地捧住逢海歌的双脚;她用手指肚儿慢慢地摸挲逢海歌的脚背;她用手指甲儿轻轻地挠挲逢海歌的脚心此时此刻,逢海歌和刘小梅都沉浸在不言之中,默默地倾听着彼此的心跳声,谁也不忍打破这种妙不可言的"交流",只有手和脚在那热乎乎的水盆里,传递着无言的心情!可是,逢海歌做梦都没有想到,在次年暑假来临的前夕,他突然收到母亲写来的一封信。信中充满了对他父亲的怪怨,还说那个知趣的小保姆,见势不妙,就回她老家去了……逢海歌草草看完母亲的来信,狠狠地将信摔进废纸篓里,觉得仍不解气,又将那纸团儿捡了回来,撕得粉碎!过了一会儿,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冲出宿舍,直奔火车站。就在这时,一个特别熟悉的身影,从他身边匆匆而过,他被惊得目瞪口呆……那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逢海歌的父亲!只见他背着一只小小的木箱,脚步匆匆地走出售票大厅。逢海歌飞快地想:千里迢迢的,他来成都干什么?莫非他真的在与刘小梅"鬼混"?此前,逢海歌对母亲在信上所说的事只是半信半疑,抑或根本没怎么在意,只当母亲多疑,误会了父亲。他所在意的,是刘小梅。他想象不出刘小梅是怎样离开他家的,但他断定刘小梅一定是被母亲撵出家门的……此时此刻,逢海歌又联想起了去年寒假时的情景,怪不得父亲的眼神里,对刘小梅有一种特殊的东西,而且,父亲一见他让刘小梅帮着洗脚,就气不打一处来!逢海歌似乎全坦白了,果真像母亲在信里所说的那样,父亲早就打上了刘小梅的主意!逢海歌心乱如麻,若是别人,他或许会"理解"的。至少在刘小梅正式成为他的情人或老婆之前,他逢海歌不会反对、也无权反对别的男人去追她、爱她。可是,这"别的男人"竟然是他的亲生父亲。逢海歌冲到他父亲面前去,劈头责问道:"你,你蹽这儿来干什么?"逢海歌的突然出现,着实令他父亲大吃一惊,父亲不认识似的看着儿子,干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逢海歌又横眉冷对地逼问了好几遍,父亲才似是而非、含糊其辞地说:"小梅这孩子……真是太可怜了……"不等父亲把话说完,逢海歌就气呼呼地顶上一句:"因为她可怜……就要再给我添个‘小野妈’不成?"听逢海歇这么一"呛",父亲那张老脸,"唰"地就酱紫色了,他瞪大了眼睛,"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抡起巴掌,"啪啪"就扇了逢海歌两个耳光子……父亲扇完巴掌,连他自己也愣了,他木木地看了看那发红的手掌,慢慢地蹲下身去,两行泪水,滚下腮边。他一边儿啜泣,一边儿向逢海歌道出了其中的原委。速效救心丸,塞入女孩口中。半个多小时后,那女孩的脸色渐渐恢复了正常,然后,"扑通"跪在了他的跟前,恳求道:"大叔,杀人杀个死,救人救个活,求求您收下我吧,我啥子活路都会干……"他这时才正眼打量了一番那女孩,见她身材苗条,眉清目秀。他觉得,让这个漂亮女孩浪迹街头,仿佛是自己的错误。他正想着,那女孩又泪水涟涟地说:"大叔,您就收下我吧,给你家做保姆,我可以不要工钱……为报答您的救命之恩,我舍得自己的一切……"他见那女孩可怜巴巴的,便动了恻隐之心,答应了她。但答应后。他又作难了——因为,他那老伴有多疑的毛病儿,又患有心脏病。他历来都是事事依着她,以免惹她生疑生气犯了病,也为自己有个好心情。可是,要领那女孩回家做保姆,恐怕磨破了嘴唇,怎么说她也不会相信的。于是,他就在站前宾馆开了个房间,让那女孩先住着,自己回家去与老伴商量。他只说雇个保姆,帮老伴料理家务,却隐瞒了"路救陌生女孩"的情形……说到这儿,爸爸又若有所思地对逢海歌说,当他发现逢海歌对刘小梅"有意思"后,便藏了个私心眼儿,暗中怂恿老伴儿"抢先"为逢海歌订下了亲事。爸爸说,在逢海歌开学之后,他怕刘小梅"犯病儿",就有意无意地多"关注"了几眼。不想被老伴看在了眼里,产生了疑心。恰好就在此时,他被总公司派到外地的分公司去任职,忙了好些日子之后,才知道刘小梅被老伴"赶走"了。于是,他便风风火火地奔赴刘家庄。爸爸说,他这次赴川,主要是想在成都设立业务办理处。因为在他的心中,刘小梅既可爱又可怜,又是被"赶出家门"的,总也放心不下,才抽空儿去看望她……逢海歌来不及对爸爸所说的这一切作出判断。他一听爸爸已经去过刘家庄了,就急切地问道:"那……你见到小梅了吗?"爸爸说:"我晚到了一步……"说着,爸爸把那个小小的木箱儿,递给了逢海歌,说:"这是小梅给你的,箱子都封好了,还没有来得及寄出……"泪水模糊了逢海歌双眼,当他启开木箱儿后,更是感到痛不欲生。那木箱里面,有20本书,全是古典的、现代的中外名著;还有一双木制的脚的模型,用两只扎头发的皮套儿,紧紧地套在了一起;那两只脚心相对的木脚模型中间,夹着一封写给逢海歌的"绝笔信".信上写道:……海哥哥,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考上大学而不去读书?为什么轻言"不会嫁人"等问题。因为我不想给你增添不必要的苦恼,所以当时没有回答你。现在,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在我6岁的时候,一场车祸夺去了我父母的生命,我成了一个孤儿。我是在社会的阳光照耀下吃百家饭长大的。考大学时,我的考分进入了本科录取线,可在体检时,却发现我患有严重的先天性心脏病,失去了念大学的机会,我却没有因此而消沉,我想通过打工,挣钱治病,治好痛,我一定会走上实现自我人生价值之路的!可还没等找到工作,心脏病就发作了,多亏遇到了你父亲,是他,救了我的命啊!当我知道他是个"大款"时,就暗下决心。哪怕是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我也要千方百计地"缠"住他,因为只有缠住他这样的有钱人,我才有可能获取治病的花销,也才能实现自己的抱负。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在你家的日子里,我曾多次向你父亲暗示——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我愿意把一切都奉献给他……他不仅不像有些有钱男人那么坏,反倒像亲生父亲一样仁慈,像亲生父亲一样关爱我!因此,我那"卑劣计划"落空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接受你的爱情——我不能为我自己拥有短暂的幸福,给我真心所爱之人道留一道永远无法脱掉的阴影。事实上。在我的心中,我已经拥有了这样一份美妙绝伦的爱情。我回老家后,求人按着我心中的尺码,选用最好的檀木,做成了你双脚的模型。虽然它无法真实起来,但我又能天天在温水盆儿里"给你‘洗脚’了——我用双手紧紧紧紧地握着你的双脚,我用手指肚儿慢慢慢慢地摸挲你的脚背;我用手指甲儿轻轻轻轻地挠挲你的脚心……一来二去的,你的这双脚,仿佛真实起来了,动弹起来了!——在我最后的日子里,我就是在这种温馨、幸福、别致的爱情境界中度过的……逢海歌挥泪读完这封信,拿起那双"木脚"往他自己的脚上一比——大小、肥瘦几乎完全相同!时光匆匆,但初恋的情景却永远刻在了逢海歌的心上,也为尘世间留下了一则永远不会消蚀、永远不会风化的"美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