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导要来检查工作

  领导要来检查工作

  周一一上班,厂部孙主任就接到上级机关电话:某某领导明天上午到你们厂检查工作,请做好安排。

   孙主任到厂部主持工作还不到一个月。孙主任原是车间主任,因五十五岁了年龄较大被调整到厂部。孙主任没想到厂领导还会给自己留个位置。他想起元旦晚会上自己唱到《三套车》里那句从此这匹老马将受苦受难时眼泪都差点流了下来。参加晚会的都是中层以上领导。那时还没宣布调整名单,但孙主任分析后认定自己是非下不可了:干了二十多年中层干部,年龄又超限了,大学生们都上来了,自己怎么也不会再被聘用了。那几天孙主任虽然早有精神准备,可只要一想起自己将下来就十分地惆怅十分地苦闷,天天晚上喝闷酒,动辄发火,几天下来脸就瘦小了一圈。他私下不无感慨地对老伴说:下来后意味着从此每月少收入三千块,意味着从此不会再有人上门套近乎拍马溜须,意味着从此在职位上低人一等,意味着……唉,一句话,风光不再好日子不再,我得慢慢适应慢慢调整心态。

   可孙主任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留用!而且是到全厂最热门的处室主持工作!朱厂长找他谈话时是这么说的:老孙啊,我是被你那句歌词打动了,你为工厂拉了二十多年车,也确实不容易,怎好说不用就不用呢?你到厂部主持工作吧。朱厂长说这些话时,始终是咪着眼睛望着他微笑,笑得老孙心里暖洋洋的。

   从厂长办公室出来,孙主任立即像是年轻了好几岁。他在心里暗暗表示:一定好好干,为工厂经济发展拉好车。

   这天早晨孙主任接到电话哪还敢怠慢?他放下话筒就将电话内容详细记录到本子上,然后一阵风似地跑到厂长办公室:朱厂长,某某领导明天来我们厂检查工作,这是记录。孙主任双手递上记录本子,然后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等着朱厂长批示。

   朱厂长从口袋里掏出老花眼镜戴上,认真细致地看了两遍,然后从镜片后面翻着眼睛说:按第一套接待方案办,明天上午九点以前全面安排到位,不得有误。

   孙主任鸡琢米般地连连点头:知道知道,马上就办。

   孙主任一回到办公室就按第一套接待方案往下安排:后勤处吗?明天上午要来领导——甭问什么领导,这跟你没有关系。下午下班前,你必须把全厂生活区、生产区卫生彻底地打扫一遍,越干净越好。招待所吗?明天上午要来领导——甭问什么领导,这跟你没有关系。你必须在下午下班前将最好的那间套房再清理一遍,要在房间里放最好的水果最好的香烟最好的洗漱品最好的手纸,不得有误。宣传部吗?明天上午要来领导——甭问什么领导,这跟你没关系。你必须在下午下班前安排好照相、录像人员,写好欢迎标语,准备好多媒体的播放。车队吗?明天来领导——甭问什么领导,这跟你没关系。你必须在下午下班以前将所有小车集中到厂大门口,车况要好,一定要让每辆车光亮照人。一车间吗?明天上午要来领导——甭问什么领导,这跟你没关系。你必须做好领导来你们单位参观的一切准备,包括从哪个门进哪个门出哪个是最要展示的亮点哪个地方必须回避。二车间吗……十车间吗……一圈电话打下来,孙主任满头大汗口干舌燥,像是要虚脱了般地端起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通,抹净脑门上汗水,然后将三个秘书叫过来一一安排下去检查。

   外面阳光很好,非常灿烂非常温暖。接待工作孙主任听前任说过,厂领导要求很严,特别是一些细节问题不能出差错,更不能因为接待的原因给上级领导留下不好印象,否则不仅被批评被扣款,甚至有被解聘的可能。前任还举例说明。说有天来三批领导,累得脚打后脑勺,结果因标语来不及更换被骂得狗头喷血。当时孙主任听了没吭声,他觉得接待工作总不会比生产经营还难。自己在生产一线滚打二十多年,难道连区区接待工作都应付不了吗?NO!绝不可能。接待工作说穿了不就是吃吃喝喝吗?只要服侍好,怎么也不至于出纰漏。

   孙主任下午一上班就下去检查有关单位的接待准备工作了。

   刚到招待所,所长就苦着脸说:孙主任,那个套间有客人住着呢,为了接待我只好让他换地方,结果赔款一千块。孙主任拍拍所长肩膀:这就对了,要讲政治,一千块算什么呀?影响可是大事!孙主任走进套间,见五六个服务员正在忙着卫生和更换新铺盖,满意地点头而去。

   生产区、生活区的马路上,许多人在打扫卫生,灰尘漫天飞扬。后勤处处长看到孙主任埋怨道:本来正在为职工活动中心明天开放搬掎子搞环境,现在只好都来搞卫生了。孙主任拍拍他肩膀:这就对了,要讲政治,职工活动中心迟几天开放有什么关系?

   宣传部所有干事都在忙标语。他们看到孙主任,说:正在搞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每个人手里都有大量工作,这一来只好都放下了。孙主任拍拍他们肩膀:这就对了,要讲政治,先进性教育活动可以往后推嘛,有什么比领导来厂更重要?

   车队司机都在擦车。队长对孙主任说:为了接待把正忙的车子全调回来了,损失至少五千块。孙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要讲政治嘛,五千块钱算什么?

   孙主任走进一车间,看到所有工人都在忙卫生,满意地笑了。车间主任却苦着脸说:惨了,任务本来就完不成,这样一来更无法按时完成生产任务了。孙主任拍拍他的肩膀:这就对了,要讲政治嘛,完不成任务算什么?可以多加几个班嘛。

   ……回到办公室,孙主任长长地吁了口气,如释重负般地露出笑容。他兴高采烈地走进厂长办公室:朱厂长,我已经按照您嘱咐的第一套接待方案贯彻下去了,大家正在热火朝天做准备。

   不料朱厂长把桌子一拍,吼:简直是瞎搞!是谁让你大动干戈的?你有什么权利把全厂生产都停了?还他妈的讲政治!政治就是表面工作吗?我看你是成心不想干了!

   孙主任被骂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楞在那儿好半天反应不过来,不知道究竟哪儿搞错了。不、不是按第一套接待方案吗?

   猪脑子!第一套方案就一定要把生产都停了?

   孙主任不久被免职。

   后来孙主任才知道,是工人把停工接待的不满告诉了上级领导机关,机关领导一个电话把朱厂长骂得晕头转向。朱厂长那个气呀,把一肚子的火又全发泄到孙主任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