障碍现代故事13

  障碍

  一

  参加葬礼的客人走光了,斯宾塞·哥达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衣服,一个人坐在他那装饰漂亮的小书房里。自从棺木运走之后,屋子里就有了一种奇怪的自由的感觉;至于棺材,则孤独地埋在黄土之下的坟墓里。过去三天里看起来一点都不新鲜,甚至污浊不堪的空气,现在闻起来也变得既新鲜又干净了。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细碎的秋日斜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关上了窗户,俯身将一根火柴扔进了火里,然后坐到了安乐椅里,静听木柴欢快地爆裂。在三十八岁,他的生命又翻开了崭新的一页。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就要开始了。他亡妻的钱终于都是他的了,他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再也不用去乞求那极少而且极不情愿给出的零花钱了。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他的脸转了过来,过去四天始终挂在他脸上的痛苦和哀伤的表情重又回到了他的脸上。那个厨师,脸上挂着同样有分寸的悲伤,轻轻地走进了房间,她走到壁炉架旁,将一张相片放在了上面。

  先生,我想你应该愿意要它,她用低低的声音说,来做纪念。

  哥达谢过了她,站起身,双手将照片捧了起来,两眼凝视着。他很满意地注意到他的双手沉稳如初。

  这是一幅很不错的相片——得病前的,女人继续说道,我真的没见过有谁变化得那么突然。

  她这病就是这样,汉娜,她的主人说道。

  女人点了点头,拿出手帕轻轻擦了擦眼睛,站在那里双眼凝望着她的主人。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过了一会,他问道。

  她摇了摇头。我真不敢相信她就这么走了,她低低地说,我老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觉得她还在——

  那是你神经紧张,她的主人尖锐地说。

  ——并且想要跟我说些什么。

  费了好大劲哥达总算忍住了没看她。

  神经紧张,他又说了一遍,或许你应该休息几天。你太紧张了。

  你也是,先生,女人充满敬意地说,在病中,像你那样侍候她,我真想象不出来你是怎么承受下来的。要是能找个护士。

  我情愿自己做,汉娜,她的主人说道,如果真有护士的话,她肯定会被吓坏的。

  女人很同意。并且她们总是偷看并且打听跟她们无关的事,她补充道,而且老是以为自己懂得比医生还多。

  哥达慢慢地打量了她一眼。那高挑、瘦骨嶙峋的身体以一种很谦恭的姿势站在那里;冷冷的蓝灰色的眼睛瞅着下方,愁苦的面庞近乎呆板。

  给她看病的都是最好的医生,他说,眼睛又瞅着那堆火,谁也没有办法能做得更多了。

  并且谁也没有你照顾她多,先生,女人回应道,天下没有几个丈夫能像你那样做。

  哥达坐在那里极不自然了。该做的,汉娜,他简短地说道。

  或者说像你做得这么好,女人以一种精准的、似乎测量好的速度慢慢地说道。

  带着一种奇怪的、不断下沉的感觉,她的主人顿在那里,似乎在努力恢复自控。接着他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她。谢谢你,他慢慢地说,你说得不错,不过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汉娜走出房间关上门后好一会儿,他还坐在那里沉思。不久前的幸福感觉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丝他不愿去想,然而却无法缓解的忧虑。他开始回忆过去几个星期自己的行动,认认真真地回忆,不过根本就想不起来有什么漏洞。他妻子的病、医生的诊治、他自己热心的照料,这些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试图回想女人确切的每句话——她的态度。的确,是有什么东西让他感到了恐惧。但到底是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他完全可以对他的恐惧一笑置之。餐厅里充满了阳光以及咖啡和熏肉的香味。汉娜还是那个容易焦躁的,普通的汉娜。能为了两个鸡蛋,就很夸张地跟小贩争论。

  熏肉棒极了,她的主人脸上挂着微笑说道,咖啡也是;不过你做的咖啡一直都是这样。

  汉娜微笑着做了回应,然后从一个面颊红扑扑的女仆手里接过了鲜鸡蛋,放在他的面前。

  一斗烟,加上一阵轻快的步伐,使他极其欢快。他带着运动后的满面红光回到了家里,他再次拥有了那种自由并且新鲜的感觉。他走进了花园——现在是他的了——并且计划起对它进行修缮。

  吃过午饭,他到各处屋子里转了一圈。他妻子卧室的窗户开着,屋子里干净整洁。他的眼光从收拾整齐的床一直看到擦得锃亮的家具。然后走近梳妆台,把它的抽屉拉出来逐个检查。除了一些零碎物件,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走出房间,到楼梯口喊汉娜。

  你的女主人是否锁了一些东西?他问道。

  什么东西?女人问。

  嗯,主要是她的珠宝。

  哦!汉娜笑了,她把所有的珠宝都给我了,她很平静地答道。

  哥达强忍住了惊叹。他的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但是他还是很严肃地问:

  什么时候给的?

  就在她死前——死于肠胃炎之前,女人答道。

  一段长长的沉默之后,他转过身机械地认真地将梳妆台的抽屉逐个关好。那面倾斜的镜子照出他惨白的面色,接下来说话也没有将身体转过来。

  那好,他说道,声音沙哑,我只是想知道它们怎么样了。我想,或许米莉——

  汉娜摇了摇头。米莉挺好的,她说道,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容,她和我们一样诚实。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先生?

  她走出房间,轻轻地,以一个受过良好训练的仆人特有的方式关上了门;哥达用手扶住床架,稳住了身体,站在那里开始了对下一步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