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妇联主任

  男妇联主任

  1969年秋天,我们村的妇联主任得病住进了医院,据说三个月内不能回来。支书觉得妇女工作不能落下来,就把村干部召来,希望谁能暂时挑起这副担子。村干部都是男的,听说是这档事,都低下头不吭声。支书急了,说,那就抓阄儿吧,谁抓了谁就是村里临时的妇联主任了。我伯父手气不好,一下就抓住了。支书说,那就这么定了。伯父那年三十来岁,长得人高马大,是村民兵营副营长。支书这么一说,伯父头摇得拨郎鼓似的说,我不当。支书说,那不行,这是政治任务。伯父就不再吭声了。支书见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就说,其实也没几天,等女主任一出院就解放你。那时,村妇联主任的工作很忙,开会,读报,催促妇女们上工。干这些伯父都不愁,愁的是出去开会,会场上都是罩头巾的女人,惟独他戴着顶帽子,操着一杆旱烟锅,那份显眼他受不了。伯父上任没几天就去县里开妇代会,混在一堆女人中间,他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因为会期是三天,免不了要安排住宿,结果会务组一时疏忽,竟把他和几个女同志安排在一间房子里。到了晚上,伯父从街上闲逛回来,找着房间号就推门,惊得那些女同志直喊流氓来了。没多久,伯父就尝到了开会的甜头。会议安排的饭食一般都很好,这足以让他动心。那些日子,他能吃上平时在村里难得吃上的大肥肉、白面馒头和漂着油花的炒菜。他本来饭量就大,遇到那么多好吃的,就更是风卷残云。一些女同志就开他的玩笑,说他的胃口就像一条特大号麻袋。伯父憨憨一笑,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生怕分散了精力。每次开会回来,伯父总是对伯母说,这几天肚子里又攒下不少油水。吃饭时,他就努力做出吃不惯自家饭食的样子,把自己那一份儿给几个孩子拨出一多半。这一来,家里就能省下点儿粮食。伯父就常常盼着开会,几天不开会就觉得嘴寡,淡得能吐出个鸟来。伯父也很快就进入了角色。他督促妇女们下田干活,开会学习,谁表现积极他就表扬,谁偷懒了他就批评。那些妇女一开始还不拿他当回事,后来就有点怕他了,见了面就赔着笑。伯父还看上了三小队的王铁梅,趁着伯母住娘家,把人家领到家里睡了。王铁梅可是我们村的美人,要是出身好一点,进村招演员的文工团就把她领走了。伯父还跟赵三媳妇和冯四家的眉来眼去,勾勾搭搭,关系很不正常。伯母知道了,跟伯父大闹了一回,骂他是个公驴。伯父厚着脸皮说,又不是我勾引她们,是她们想让我睡呢。伯母就去找支书,希望把伯父捋下去,让别人代理。支书说,你男人这一段干得不错嘛,工作很有起色,公社领导还表扬他哩。伯母自认倒霉,只盼着原妇联主任赶快出院回村。三个月过去了,原妇联主任病死在医院了。支书对我伯父说,你再干些日子吧。伯父也没推辞,抓工作的劲头更足了。第二年开春,支书找到我伯父说,你别干了。可伯父还想干下去,他觉得这个官很有当头,就问,我犯了啥错误?支书怔了一怔说,你犯了大错。伯父脸就白了,结结巴巴地说,啥大错?支书说,错在你不是个女人。伯父这才泛过脸来,说,我还当工作上出了啥错呢,让我再干几年吧,我要把咱村的妇女工作搞在全县前边。支书说,你要是个女人就好了。伯父说,只要工作做上去,男女都一样。支书说,这事得好好议议。当天夜里,伯父给支书送了一条大前门香烟,两瓶老白干酒。支书说,你工作不错嘛,好好干吧。伯父就正式当了村妇联主任。几个月后,我们村的妇女工作受到县革委的表彰,还登了报,可王铁梅的肚子也让伯父搞大了,她家里人就来闹,赔了两袋儿小米才算了事。伯母气得差点寻了短见。那年冬天,计划生育工作抓得紧,支书对我伯父说,你是妇联主任,你得带头让你媳妇结扎。伯母那时已生了三个孩子,属于超生户了。伯父就回家动员伯母说,你得带个头,不然我这个主任就不好做工作了。伯母因王铁梅的事受了刺激,那时精神已不大正常,故意让伯父下不了台,怎么也不肯做手术。伯父恼了,就打她,揪着她的头发往墙上撞,边撞边说,臭娘儿们,你做不做?伯母说,就不做,就要让你当不成妇联主任。伯父越发生气,说,我他妈的当这个主任多不容易哪,不做就打死你!伯父后来就住了手,发现伯母只是傻笑,边笑边说,就不做!伯父就明白了什么。村人议论说,伯父怕自家女人结扎,就让她装疯。支书就训斥伯父说,这样子不好嘛,你媳妇不做,别人还不都看着她?她不做,要不你做?伯父有苦难言,又怕丢了职务,只得自己做了结扎。伯母知道了,疯疯癫癫地在街上喊,骟得好,骟得好!那一年我们村的计生工作还是没有搞上去,公社领导批评支书说,你让个男人搞妇女工作,还能搞好?支书一咬牙,把伯父撤了。那以后,伯父做事就再打不起精神,头发一下子也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