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星妖姬(上)

  三星妖姬(上)

  锲子星空下十方山上冰森的面具将脸部连同一颗心完全封闭,她默默凝望庞大空间之下的白色巨物,物体的轮廓在她眼里变得模糊不清,最后唯记得她立下的承诺:这一生,这一辈子守在这里,直到……她笑了笑,笑得无力而茫然。眼眸翻动,曾经相遇的那一幕滑过眸前心底,那一刻他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而这一刻他究竟在何方?白衣纤长的身影是否已经沉沦到无尽的轮回地狱中了呢?“宿生花,你说过要回来的。”她轻轻地说,在这沉寂空灵的山腹里说给自己听,也只有自己听得到。面具下的她眼眶渐渐湿润,没有泪落下,因为她没有泪水。耳畔依稀是他曾经的声音。他说:“传说在天之尽头,星河之畔有一个神秘古老的国家,那里的每一位少女都通透清澈如水晶一般,你是不是就来自于星之畔?”“星之畔。”她吐言,终于在这一霎那笑出了声音,声音于这庞大沉淀的空间里迅速回旋膨胀。相反的,她却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再也分不清自己。外面的世界是怎样的?这里是青州最东端的一座莽莽大山脚下,这座黑褐色的磅礴大山被叫做十方山。山脚有一个叫做老坛口的村落,这一日老坛口不同以往的热闹,因为村中来了一批外来人。这一批外来者总共有六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个人都低垂着头,仿佛竭力隐藏内心的某种秘密。这其中有一人身穿青袍,斜挂着一口长剑,五官坚毅而棱角分明。他嘴角常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但依旧难掩眉梢愁色,无须再言,他就是大世神捕之一的黎斯。跟黎斯一批的外来人还有两个女子,看年龄打扮像是母女,母亲四十五六岁,女儿十七八岁模样,女儿被唤作阿木。母亲总是担忧地盯着女儿,女儿则满脸病容,颓靡不振。另外还有两个男客,也是一老一少,老者有个五十多岁,少者年刚过弱冠。言语之间可辨乃是一对主仆,老者被唤作常伯,少者被尊称公子,不知真名。除此外还有一位脑袋上光秃秃的胖脸老者,留着一把刚好可以攥住的浓黑大胡子,穿一件鹑衣百结的破旧道衣,见谁都似笑非笑,口中自称胖道士。六个人挤在一座不大的木楼里。大约到了辰时,楼门“吱呀呀”被推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身材短小精干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背着一个竹篓,上面绑着狼皮铺盖,不知道都有什么东西。常伯瞅了瞅刚来的男子,不无埋怨地说:“边奎,你说的让我们等一会儿就是整整两个时辰?”边奎一边擦汗一边说:“这不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几位都应该清楚十方山不是其他寻常普通的山,要进十方山自然要做好最妥当的准备。您说是不是?我这已经算快了。”常伯摆摆手:“好了,废话少说。什么时候能动身?”其他五人的目光也都投来,边奎露出一副难看的笑脸,恭敬地说:“只要各位将进山的向导银两都交齐了,咱们立马可以动身。”“好!”常伯首先交钱,其余人也都交了。边奎满面春风地收完钱,忽然脸皮子变了变道:“但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我只送各位到外山的抚瓦村,想入内山的话边某恕不奉陪。”“我可不想拿着小命去开玩笑。”边奎补充一句。众人无话。一炷香之后,六人加上边奎离开了老坛口,绕过乱世林,正式进入十方山境内。在老坛口眺望十方山只觉得庞然巨大,而真正进入十方山才感受到了遮天蔽日的巍峨壮观。天地万物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十方山之外,山中山外恍如两个世界。黎斯七人缓缓行于十方山的阴影里,漫无尽头。“你们可知道这座山为什么叫做十方山。”边奎兴许觉得一路过于沉闷,开口问着。常伯面无表情,公子抬了抬头,貌似有点兴趣。胖道士笑眯眯。黎斯若有所思。倒是母女俩中的母亲回答了:“十方山之名取自于佛教十方天地,无边无际,是想说这座山是超乎寻常的存在。”边奎点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意思,你可比我说的要到位。据老几辈的本家爷爷传下的话,说十方山在将近五六百年前发生过一次可怕的天崩,那太可怕了,传说生生震碎了三分之一的十方山,要不然还要比现在大得多。”黎斯望着山路,不禁想象着几百年前天崩地裂的场景。母亲面色晦暗,边奎对母亲有些好奇,便询问她的名字。母亲略微迟疑,看了看女儿才说:“我叫米塔。”“这是我女儿阿木。”米塔介绍。既然开了头,边奎干脆都问了个遍。黎斯淡淡地说:“我叫黎斯。”公子望了望常伯,常伯颔首。公子说:“我叫公羊雁。”常伯跟着:“常猛。”“好了,这样大家更像是朋友了。十方山大得很,恐怕还得两天,大家多聊聊多解解闷。”边奎凑到了米塔身旁。胖道士不言不语。常伯只顾低头走路。黎斯瞥了眼公羊雁,公羊雁也恰巧望向黎斯,两个人略略尴尬一会儿,黎斯先说:“公羊公子为什么要进十方山?”“我……”公羊雁习惯性看了看常伯道,“我是青州蟾溪的茶药商,为了收购十方山特有的猴头珍和浅洛草来的,这些东西卖到外面可以赚很多钱。”“哦。”黎斯回应。“那你呢?”公羊雁反问。“我跟你差不多吧。你是求药,我是求医。我听闻性格奇特的毒手圣医每隔两三年就会来十方山,所以我来碰碰运气。”黎斯眼光暗淡了几分,“希望此趟不虚此行。”“你有亲人或者朋友中了很厉害的毒?”公羊雁想了想问。黎斯淡淡一笑,脑海里闪过白珍珠苍白无血色的面庞,这一趟十方山之行正是为了化解白珍珠体内残存的暗血毒疫。我已经在十方山上了,丫头,你好好的等我回去。第一章毒瘴和妖孽十方山的黑夜似乎来得特别快,申时刚过,天色就逐渐暗淡下来。边奎见怪不怪地地说:“山里不比外头,过了申时就要早点找好晚上睡觉的地儿。前面林子中央有块干净空地,咱们今晚就那了。”大家没意见。林中央有几块光滑的青石,的确要干净一些,大家从行囊里取出了食物和水,食物是在老坛口准备的,没有肉食,只有硬邦邦的厚饼。边奎早有预料地笑笑:“老坛口这种穷地方是买不着肉食的,不过我这有。谁想吃可以来瞅瞅,我算你们优惠价,嘿嘿。”边奎掀开竹篓内的狼皮铺盖,拿出最上面的黄麻纸包。纸包里是满满当当的牛肉干和熏肉,边奎嗅了嗅作出垂涎欲滴的丑态。黎斯望了眼。母女俩一眼也没看。公羊雁则咽了口唾沫,然后又看常伯,常伯微微点头,公羊雁买回来一斤牛肉干。边奎说是优惠价,其实贵得要命,比山外要贵不止两倍。见大家吃开了,边奎又急忙喊着:“别急,别急,除了肉食,我这里还有酒。青州最上等的青蛇尖,喝一杯忘却烦恼,喝两杯飘飘欲仙,三杯下肚那就是真正的活神仙了!入山期间特此优惠,五两一小坛。谁要?谁要?”黎斯笑了,看了一眼眉飞色舞叫卖的边奎。这是要把十方山当成做买卖的集市啊,虽说有些聒噪,但比起沉默的十方山所带来的死气沉沉,黎斯还是喜欢这种热闹的人气劲。为了表示支持,黎斯买了一小坛青蛇尖。常伯也买了。边奎一副得意奸商的嘴脸把银子收好,接着变戏法似的又摸出了两个苦桃,继续叫卖。卖了桃子,还有青果。卖了青果,边奎竟然掏出了一整块糯米糕。结果胖道士买走了糯米糕。黎斯不禁怀疑边奎竹篓里塞的是否都是吃喝,其他人也时不时盯着竹篓,不过边奎最后拿出来的还真不是吃喝,而是一卷盘起的黑香。边奎颇为豪爽道:“为了感谢大家的屡屡惠顾,我决定免费送大家一卷驱虫香。这驱虫香不光能驱散虫蚁,小些的兽类闻着也立马扭头就跑,但对于人却完全无害,香气清淡更有助于大家在深山里的睡眠。”边奎把驱虫香点起,果然听不见周围窸窸窣窣的虫鸣兽叫了。夜晚缓缓涌来,带着惯有的浓酽冰冷的身躯。十方山的第一个夜晚,黎斯本不觉得会睡得安稳,但或许是真的累了,也或许是边奎的驱虫香发挥了意想不到的功效,总之黎斯沉沉睡去了。梦境随之而来,梦中是大片大片掉落的鹅毛大雪,黎斯一个人站在惊人空旷的原野上,仰望苍穹。整个世界忽的在一霎那变成黑红白三色来回交替,身后传来了毛骨悚然的冷笑,黎斯猝然回头,只看到一具燃烧着熊熊火焰的白色冰寒身躯。“谁在那里!”急迫心慌的声音将睡梦中的人吵醒。黎斯也醒了,见是公羊雁在那叫嚷。边奎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公羊公子,你看到什么了?”“树林里有人影,还不止一个。该死的,是什么鬼东西?!”公羊雁瞪大眼珠子,不像是睡迷糊了。其他人往树林里谛视,常伯默不作声进树林查探但无发现。常伯回来说:“你可能误把树影看成人影了,第一次进山的人总有这样的事情,不用担心。”公羊雁摇摇头:“我没看错,的的确确是漂浮的白影。”边奎忽然道:“白影……难道是十方山的白雾毒瘴?!不会吧,按照以往的毒瘴规律,还得需要半个月才会出现。不过也保不齐会有意外,公羊公子,你确定看见了漂浮的白影?”公羊雁点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大伙马上收拾下走了。”边奎急忙忙整理竹篓。黎斯在老坛口听边奎提过十方山毒瘴,但不曾想到边奎这般惧怕,黎斯问:“这里的毒瘴这么可怕?”边奎一边催促着众人,一边回答:“十方山毒瘴远比毒蛇毒草可怕一百倍,只要你被毒瘴发现了,那毒瘴就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跑得筋疲力尽,它就会把你整个吞了。之前老坛口有十几个向导,但每年都有被毒瘴吞了的,到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了。”七人整理完毕,边奎带领大家往西南方向避走。“白影是什么?”赶路中,公羊雁忍不住问。“每次毒瘴出现那玩意也会出来。村里老人说白影就是当初困死在毒瘴里的人的冤魂,魂不托生变成了妖孽,借助毒瘴专门害人。”边奎往后瞧了眼,不由自主加快脚步。跟边奎所说的一样,没多久七人休息的地方便被一片浓稠模糊的白雾所笼罩,而且正以不慢的速度朝黎斯等人涌来。边奎忙乱中认错了路,把大家带到了一处断崖,崖下是嶙峋尖锐的石骨。常伯喝问:“怎么办?”边奎眼望着迫在眉睫的混沌瘴气,瞬间脑袋里一片空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黎斯当机立断:“原路返回。只要速度够快还来得及。”“对,对。”边奎犹如当头一棒反应过来。大家飞速地原路折返,毒瘴已近在咫尺,摇飏着虚白剧毒的躯壳卷向众人。腥腐恶臭的气息扑面而来,先到的毒瘴如同无形巨石压在头顶。黎斯道:“蹲下走,千万别吸入瘴气。”黎斯屏住呼吸拉着旁边人的手一步步挪出毒瘴的封锁。忽然阿木被乱石一绊朝石坡滚下去,米塔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关键时刻一只胖嘟嘟的手拽住了下坠的阿木。阿木惊魂未定,看到拽住自己的人竟是邋里邋遢的胖道士。“小心。”胖道士咧咧嘴,但笑容果真难看。“谢谢。”阿木望着胖道士鹑衣百结的破道袍,轻声说。大家有惊无险地逃离了毒瘴第一轮的奇袭。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毒瘴才缓缓被落在身后。常伯长喘一口气:“明明没风为什么毒瘴会移动得这么快?”边奎舔舔嘴唇说:“风被毒瘴挡在背后了,我们自然见不着。不过这时的风都是从东边烂沼泽吹来的臭风,最好是闻不着也见不着,要不然保准你们恶心吐了。”“烂沼泽?”黎斯疑惑地说。“十方山背靠寒冷的北海,烂沼泽则在北海和大沼泽之间。海风吹到烂沼泽再刮上十方山,那海风可要比山风猛烈十倍,所以毒瘴才跑得这么快。”边奎拿出水囊喝了口,“每年冬末春初北海变天的时候,也就是十方山最凶恶的毒瘴出现之时,外山将会有一大半被毒瘴所笼罩。前后持续大概两三个月吧。”毒瘴凸显得愈加巨大,黎斯眸子凝注十方山深处:“内山也受毒瘴影响?”边奎面上带着敬畏:“外山毒瘴进不了内山,但内山有它自己的毒瘴。那种泛着桃花色的毒瘴我只在小时候见过一回,我老爷爷跟我说只要入了桃花瘴恐怕连骨头都找不回来。”“桃花瘴仿佛被泥犁魔鬼所控制,终年统治着内山。而且桃花瘴的毒性和速度都是外山毒瘴无法比的,所以内山才被我们唤作‘死禁之地’。”“死禁之地。”黎斯重复。公羊雁双目发光:“边奎,你可听说过十方山中的刑天城?”“刑天城!”边奎嘴角抽动两下,“刑天城只在老辈人传闻里听过,那可是一座受到千年诅咒的天罚之城!你是怎么知道的?”“唔,我们也是听别人瞎传的,因为分不清真假所以问问。”常伯代替公羊雁回答,公羊雁不再多说。黎斯望了望这对主仆,自言自语:“刑天城应该在内山吧。”边奎咧嘴:“是,不过还是别说它了。”七个人陷入了一阵古怪的沉默氛围里,而刚刚说到刑天城时,米塔面容突然僵硬,阿木则偷望了一眼救了自己的胖道士。而胖道士我行我素,对所有人的谈话都不在意,翻着两只白眼球只管走路。大家麻木地走了三四个时辰,那妖魔化的毒瘴将太阳完全挡在了大山之外,让七人犹如走在永不见天日的深渊中。周身寒气从脚底渐渐升起,就在这时边奎开口了:“谢天谢地,抚瓦村到了。”第二章抚瓦村抚瓦村是隐藏于山腹的部落小村,黎斯之前计划在抚瓦村打听毒手圣医的行踪,但计划从走入抚瓦村的一瞬就破灭了,因为整个村子没有一个人。黎斯茫然望着空荡荡的村落,胖道士忽的说:“毒瘴来过了。”边奎恍然地拍拍下巴:“怪不得瞧不见一个人影,抚瓦村的人恐怕都逃走躲毒瘴了。要在这等他们回来可不是一两天的事,这趟看来要白跑了。唉,可恶的毒瘴偏偏早来,弄得一切都乱七八糟。”“阿木!”米塔惊叫一声,阿木晃晃悠悠倒在村口。黎斯探了探鼻息:“没事,只是昏迷了,先找一个地方让她好好休息。”边奎找到附近一座木楼。楼里没多少摆设,简简单单的藤木床,一张四角桌,三四张凳子,寥寥一些锅碗瓢盆。黎斯把阿木放在床上,边奎摸出了一小坛青蛇尖递给米塔:“给她喂点白酒,孩子兴许被冻坏了。”米塔顺从地接过青蛇尖喂给阿木。阿木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一抹红晕。“十方山这么恶劣,阿木的身体也不好,你怎么还带她进来?”黎斯说出心中疑问,边奎和门口的公羊雁等人也看向米塔。米塔神情落寞,紧紧抓住阿木的手:“是阿木一定要跟来的,她要亲眼再见她爹一面。”“阿木的爹?”米塔点头:“她爹三年前跟随一伙商队进入十方山,从此就杳无音讯。阿木自幼患有痼疾,她爹失踪后沉疴就越发厉害了,阿木坚持要在她还没断气之前再见她爹一面,所以我才带她来到十方山。阿木,我苦命的孩子!”黎斯望着失魂落魄的母亲,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退走。从木楼出来,胖道士嘟囔着累了先去睡会儿,剩下的四个人将不大的抚瓦村转了一圈。村中三十多座木楼呈规则的椭圆形分布,每一座木楼的外貌内设都差不多,这其中黎斯看到有几家灶上还留着吃了两口扔下的冷饭冷菜,可以推想抚瓦村人当时是多么的惊慌失措。黎斯从一家木楼走出,对面正看到公羊雁和常伯。公羊雁沮丧地望着地面,常伯低声对他说什么。黎斯眸光转动,边奎从另一侧揉着耳朵过来:“真受不了那胖道士,天大的好睡性啊!我本想找他问问看还需要买什么,结果被他的呼噜吵得不行。对了,黎先生要不要再买点什么?上次的青蛇尖不错,其实我还有更好的唷。”黎斯连连摆手:“算了算了,我可不想喝醉,万一毒瘴来了我岂非跑都跑不了。”边奎讨个没趣,想想又朝公羊雁那边去了,估计是不死心去烦公羊雁了。黎斯沿抚瓦村边缘徘徊,走来走去到了村中央,这里有一片整洁的四五丈宽的石台。旁边是一口古井,井里头还有水。井左边有两棵参天古树,树下开着一丛丛晶莹剔透的小紫花,黎斯好像以前见过这种花,只是记不清名字了。折了一朵小花放入怀里,黎斯盘膝坐在树下,望着仿佛白色巨兽般偶露狰狞的毒瘴轮廓,心头一阵没来由的失落。白珍珠还在等着,自己却没有半点毒手圣医的消息,丫头恐怕会等待得很难受吧。说不定早就偷偷抹鼻子哭了,她就是个爱哭鬼呀。黎斯心神不定地胡思乱想,不知怎么就睡着了。时间仿佛在十方山里走得极慢,慢得只想让人睡觉。常伯出去找水,公羊雁在木楼里坐立难安,来十方山的那件事就像看不见的桎梏牢牢锁住自己,公羊雁窒息得想喊出来又害怕别人听见。这般走来走去,木楼后突地传来古怪的声音,听去仿佛人的呻吟,又仿佛某种野兽的低吼。公羊雁本就一肚子窝火无法发泄,拎起宝剑便跳出木楼。楼后阴沉沉的树缝之间果然蛰伏着什么东西的影子,若在平时公羊雁定然不会鲁莽,但此刻他想也没想就挥剑冲过去,怫然怒喝:“是谁!”公羊雁以剑先行,剑尖刺向那团黑影。黑影如同闪电忽然窜出了树缝,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公羊雁甚至连惊叫都吓得忘记了,栲栳大的圆溜溜的脑袋,一张凶煞的脸孔上只有坑坑洼洼的小洞,青筋翻起的血盆大口,还有一双没有眼睑的暗灰色的眼珠子。黑影没有鼻子,也没有耳朵,但却有……第三只手!这绝对是一个怪物,一个没鼻没耳的三手人。两只左手,一只右手!三只手齐齐抓向公羊雁的胸口,几乎要掏穿胸膛的刹那公羊雁从震惊中醒来了,他回身长剑一撩,剑锋猝然削断了三手人的两根手指。血淋淋的指头落在地上,三手人一点疼的表现都没有,狰狞可怖的面孔带着暴戾之气扑向公羊雁,公羊雁可不想跟他接触,长剑一阻转身就跑。“常伯救我!”公羊雁声嘶力竭之声在空荡的深山小村格外的刺耳。黎斯被惊醒,边奎和常伯闻声出现。米塔也远远赶来。公羊雁扑到常伯身边,心有余悸地望着身后,断续地说:“怪,怪物……它有三,三只手,没眼也没有耳朵……它在追我!”公羊雁所描述的怪物并没有现身。黎斯等人诧异地望着公羊雁,公羊雁脸皮一红:“我没撒谎,真的有那么一个怪物!它想袭击我,但被我削断了两根手指。”“他身上有血。”边奎指指公羊雁。黎斯早注意到了公羊雁衣袖上和宝剑上的血迹:“冷静,先去你说的地方看一看。”“好。”公羊雁领着大家来到了那座木楼。木楼后的地面上残留着不少血迹,但公羊雁说的怪物和断指都找不到了。黎斯捻了捻血迹,环顾周围:“血是新鲜的,不过周围没再遗留血痕。可见受伤的家伙身手十分矫捷。”“怪物还没死……常伯,你说他还会不会来找我?你告诉我啊!”公羊雁扔掉宝剑,情绪失控地喊。“别叫了。有我在他伤害不了你,公子。”常伯用力抓住公羊雁的一只手,公羊雁惶恐不安的表情渐渐平复,从地上捡起宝剑。“好了,也不用太担心。说不定就是一只生有三只手的大猴子,在十方山这种深山老林也不少见。不过嘛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我建议今晚就不要分开睡了,大家挤一挤都在村中央的石台上睡吧。”边奎提议。公羊雁恳求地看向常伯,常伯嗯了声:“我没意见。”黎斯也同意。米塔担心女儿,点点头也同意了。只有一个胖道士没过来。“哈哈,胖道士好说,他特别爱吃我的糯米糕,大不了我慷慨一次。”边奎样子阔绰地说,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多慷慨送出宝贝了呢,其实就一块糯米糕。“你们先去古井那边,我去叫胖道士来。估计他也该睡醒了。”边奎跑向胖道士的方向。其余人来到村中央的古井口,米塔把阿木接来了,休息了一段时间少女的脸色渐渐红润。又过了半盏茶时间,边奎摇着头回来,说没见到胖道士的影子。“我早来了。”胖道士悠闲地从旁边阴影里走来。“来了就好啊。”边奎稍稍迟疑,随即又满面春光,“时辰到了,大家该吃晚饭了。不知各位客官是来点牛肉干、熏肉、青蛇尖还是甜甜的水果唷?”“又开始了。”黎斯不经意地揉揉鼻子,微有困惑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转过。大家心不在焉地吃过晚饭,由于恐怖毒瘴还有公羊雁见过的怪物,七个人除了米塔和阿木外都安排了守夜。晚饭后也不过酉时末端,天就完全黑沉沉了,就好像天幕上泼了一层浓厚的墨汁。在东北方向有可辨的大块不规则形状的轮廓,毋庸多言那就是毒瘴。边奎又点上驱虫香,虽然不见得能够驱散蚊虫,不过对于睡眠的确有点帮助。黎斯望望其他人,常伯,公羊雁,米塔和阿木都睡在石台中央。胖道士先守夜,坐在古井的井沿上。黎斯背靠古树,旁边是已经酣然入睡的边奎。“该睡了吧。”黎斯疲倦地暗暗道,眼皮也随之缓缓闭合。第三章噩梦黑暗第一夜十方山的黑暗徘徊于黎斯左右,冲入睡梦中的却是些不明言状的画面片段,画面如同长了翅膀的鱼游来游去,黎斯伸高手,那些画面就好像气泡般轻易粉碎。“啊,死人了,死人了!你们快点醒醒!”边奎变调的惨叫把众人惊醒,黎斯倏然睁眼,循声看去。边奎浑身哆嗦地站在石台上,眼珠子动也不动地盯着脚边上的一个人,常伯。常伯横躺在一片血泊里,前脖子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痕,伤痕凹深见骨,鲜血顺着伤口汩汩往外冒。常伯的手紧贴腰侧,半弯曲着。双目布满血丝,怒瞪黑黢黢的苍穹。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常伯死了。黎斯跳上石台,把常伯尸体里外查了一遍。“常伯你醒醒,别丢下我一个人……你答应过我爹娘要保护我的,你答应过我要帮我的,快点醒过来,别睡了!”公羊雁头压着常伯胸膛,灼热的泪水染湿了两人衣襟。米塔,阿木和胖道士都过来了。“究竟怎么回事?边奎,刚刚不是你在守夜嘛?”米塔看向边奎。边奎一脸木然地呆立,猛地反应过来说:“是,我就守在石台前头,可没看见有人进来啊。”黎斯瞥瞥石台四周,石台左右空旷无物,若要瞒过守在前头的边奎跳上石台杀人,只有借助两棵古树的掩护,从石台后方上来。黎斯把观察判断告诉了其他人。米塔首先摇头:“这不可能,我就睡在常伯右边。如果有人从石台后方上来肯定先经过我,我这一晚都没怎么睡着,却也没看到有人上来。”胖道士也发言:“我也没一点察觉。”胖道士守完夜就睡在那两棵古树下。黎斯颔首:“我同样也没发现。”“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性了。”公羊雁紧握宝剑站起,双眼血红地转向边奎,“杀害常伯的凶手就是守在前头的守夜人,只有守夜的人才能悄无声息跳上石台。凶手就是你,边奎!”公羊雁掣剑出鞘,长剑抡起一片剑光,碗口大的剑花卷向边奎。“边奎,你给我死!”边奎躲闪不迭地闭眼惨叫:“饶命啊,人不是我杀的……不是我!”“铛!”凭空斫来一剑挡住了公羊雁,公羊雁诧异地看着出手的黎斯。黎斯持剑在手,摇摇头说:“你也看到了,面对你的剑他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常伯剑术应在你之上,这样一个没武功的人可能杀死他吗?我们都知道你很难过,但千万要冷静,莫让怒火蒙心错杀无辜。”“哼,你知道什么啊!常伯死了,一切都完了。”公羊雁惨笑,宝剑“锵”地扔在地上。他就像失去父母庇佑的孩子,突然间变得无助茫然。黎斯无奈一叹。边奎死里逃生。他颤巍巍地瞅着浓稠的黑暗说:“人是杀不死常伯的,一定是冤魂,是十方山毒瘴里的冤魂跑出来杀人了!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边奎口齿不清地不停重复。胖道士忽然插口:“冤魂只可诛心,是杀不了人也留不下这种伤口的。”黎斯的目光转移到常伯可怖的伤口上,皱起眉头道:“伤口深可见骨而边缘整齐,不像是人能做到的,倒像是某种野兽用利爪一下子插进了常伯的脖子。”公羊雁猛地一个激灵:“三手怪物……错不了,是三手怪物杀了常伯。”“我要报仇!”公羊雁面无表情捡起宝剑,一个纵身跃下石台直奔黑暗。黎斯等跟住公羊雁。七个人来到公羊雁遇见三手怪的木楼后面,公羊雁咆哮地冲进林中,癫狂地举着剑猛戳狠刺周围的虚无黑暗。他双眼迸射扭曲的火光,亢奋地叫道:“出来啊,像杀死常伯那样杀了我!有种你滚出来,你个丑八怪三手怪,滚出来!”公羊雁开始用拳头噗噗噗的砸树,甚至用牙齿去咬。“他疯了。”米塔说。胖道士看向米塔身侧,阿木也在后面张望,两人目光正好对上,胖道士连忙将视线转回公羊雁。黎斯再也看不下去了,他一只手提溜起烂泥似的公羊雁,‘啪啪啪啪’左右手齐发扇了公羊雁十几个耳光子,公羊雁左右脸颊很快鼓起来,显现出五个血红掌印。公羊雁愕然望着黎斯。黎斯则平静地说:“醒醒吧。”“我们回石台。”六个人回到石台,米塔突然喊说:“井口边有人”黎斯看到古井的井沿上摇摇晃晃坐着一个人,正是已经死了的常伯。常伯脖腔里的血还在往外涌,脸孔朝着黎斯等人。死灰色的双眼,嘴角凝固着一抹似有非有的笑意。“鬼,鬼!”边奎双腿一软,直接“扑通”摊在地上。黎斯环顾暗无天日的抚瓦村,心底里不由产生犹豫,在这充满未知的十方山里是否真的存在着可怕的魔鬼?胖道士走上去,抱起常伯的尸体往村外走。“你干什么去?”边奎颤声问。“人死入土为安,我找地方埋了。”胖道士回答,这时众人才想起胖道士原来还是个道士。“我跟你一起去。”黎斯道。胖道士看看他,点点头。黎斯让边奎照顾米塔、阿木和失神的公羊雁,自己跟上胖道士出了村子,在村左一片荒地上挖了个土坟把常伯埋了。埋完了尸体。胖道士回头说:“十方山是一个让人永远猜不透的地方,也让人永远忘不了,或者就永远留在了这里。”胖道士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村。一阵透彻心扉的凉意同胖道士的话一同钻进了黎斯心里,永远长眠这里吗?常伯的死让所有人都失去了睡意,浑浑噩噩度过了两三个时辰。边奎把竹篓里剩下的牛肉干、熏肉和毒蛇尖等都分给了大家,破天荒的没有要钱。“命要比钱贵重多了。”边奎一边咬着牛肉干一边说。“天差不多也亮了,这是进入十方山的第三天,按照事先讲好的今儿个就该回去了。吃了饭我去探探路,尽快下山。”边奎加快嚼吃的速度,他是恨不能早一刻平安下山。公羊雁倏地放下厚饼,冷冰冰走到边奎面前。边奎还没忘了昨晚的事,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说:“你干吗?我说了常伯的死跟我无关。”“你别误会,我不是要杀你。”公羊雁翻过手,示意没有拿剑。边奎仍旧后怕:“那,那你想做什么?”公羊雁脸色苍白无血色,但眼神却不再茫然无助,而是变得坚定执著。公羊雁从怀里掏出了五六张百两一张的银票,还有三锭金子塞给了边奎。边奎眼里放光,但又怔仲不安地问:“这些钱……”“银票金子都给你,我只求你一件事。”公羊雁语气决绝,“带我进内山。”“内山,你说内山!得了吧,你想找死我可不陪着。”边奎站起来把金银扔了,“内山那是‘死禁之地’,有去无回,我再贪财也不至于不要命。要去你自己去,我是死活不去。”边奎背起竹篓就往村外走,公羊雁伸手一拦,目光变得狠辣:“死禁之地是吧。好啊,如果不带我去,抚瓦村就是你的死地。”“你这是不讲理的威胁!”边奎瞪圆了眼珠子,想装出恼羞成怒的表情,但公羊雁直接视若无睹。边奎只好瞥瞥黎斯和胖道士等人,希望获得他们帮忙。但黎斯不发一言,胖道士耷拉着脑袋扫着千疮百孔的破道袍。米塔开口了:“一路上都没有阿木爹的音讯,我想他或许在内山。所以我和阿木也要去。”边奎吃了一惊:“你怎么也不要命了?”“没走过的地方总想走一走,我也凑凑热闹好了。”胖道士也发话。公羊雁,米塔和胖道士看向黎斯,黎斯苦笑道:“我只好舍命陪君子了。”“你们……你们……唉!”边奎叹声道。边奎挨个把人瞅了瞅,认命似地点点头,“好吧,我带你们进内山。但是必须有一个条件,因为内山我也从未进过,所以我只送你们到入口,不陪你们进去。你们进内山是死是活跟我边奎无关。”黎斯答应了。公羊雁,胖道士和米塔都没意见。条件谈妥。六个人早饭后略微休息,然后由边奎带领去找进内山的入口。边奎从竹篓里翻出一张勾勒着繁冗符号和路线的羊皮古卷,对照着走了小半天才找对路,中间还走错两次,走的也全都是蛇径小路。如果不是羊皮古卷,估计边奎真一筹莫展。大约半个时辰蛇路走完了,尽头是百丈宽的悬崖。悬崖对面完全笼罩在一片深白色的蔼蔼雾气中,有一条三尺余宽的黑石桥从悬崖连接到对面白雾里,滃翳氤氲,完全看不出黑石桥究竟有多长。边奎站在黑石桥边上,指着对面说:“那边就是内山了,但现在肯定过不去,要等黑石桥头的白雾飘走了才能过。我听祖辈爷说每日的卯时一刻至三刻,黑石桥的白雾会移往里面。”公羊雁站在桥头,眼中也有一片浓郁的雾气:“那就等到卯时再来。”黎斯望了望边奎手里的羊皮古卷:“这张古卷能不能给我们?”边奎稍一迟疑:“公羊公子,银票和金子还能不能给我?”“都给你。”公羊雁毫不犹豫地说。“得嘞,那这张羊皮古卷就送给你。其实这羊皮古卷价值不菲,是我爷爷的祖辈爷亲手绘制,这么多年行走噩梦般的十方山能够安然无恙都多亏了它。不过我们有缘,我就忍痛割爱了。你们不用感动,也不用谢我了。”边奎黑黝黝的脸完全看不出脸红,黎斯心里暗道这家伙的脸皮是够厚的,跟我行我素的老死头有一拼。从黑石桥离开,边奎转上出山的路,结果发现所有路都被摇飏毒瘴所盖住。没办法,边奎只得等毒瘴飘走才能下山,转来转去,六个人再次回到了抚瓦村。“真倒霉,又回来了。”边奎狠狠踹了一脚村口的木栅栏。“就多等一天看看。”米塔说。在外头白跑了一天,六个人身心俱劳,所幸携带的厚饼干粮够多。六个人吃了晚饭,边奎瞅瞅阴森森的四周,抿抿嘴说:“不行,那杀人的怪物还没被逮住,今晚我们怎么睡啊?”“要不然就不睡了。”公羊雁强自睁着充血的双眼。“这两天大家都没睡好觉,又走了整天的山路,如果再不睡觉身体肯定吃不消。尤其我们中间还有两个女人。”黎斯目光熠熠,顿了顿说,“这样吧,把守夜的人换成两个,一个守在石台前头,一个守在古井旁。如此应该安全了。”“有理有理,就照你说的办吧。”边奎打哈欠道。因为守夜的人手不够,米塔坚决也要守夜。黎斯想想也没阻拦,于是安排米塔和胖道士守上半夜,自己和边奎守下半夜。“安排好的话我就睡了,到时辰准时叫醒我。”边奎点完驱虫香嘀咕说。黎斯还是背靠古树睡,边奎则咕噜躺在石台上呼呼大睡。“希望今晚能平安无事。”黎斯心底暗暗祈祷,话说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妈喜欢祈祷了,都是白珍珠那丫头害的,她最爱祷告结果传染给自己——丫头,你还好吗?黎斯忽然记起古树下紫色小花的名字了,紫梦萝,丫头说的。还有什么来着,紫梦精灵……第四章噩梦黑暗第二夜进入十方山的每晚都做着冗长的噩梦,最后揉成了黑色,融进了黑暗。在梦里黎斯竟然想这是自己的梦吧,可什么时候会醒?有梦就有醒来的一刻,但这一刻并不美好,噩梦折磨让醒来犹如撕扯脑壳。黎斯摸摸身侧的紫梦萝,何时自己才能有一个好梦?黎斯将剩下的半个青果吃掉,边奎嘟嘟囔囔也起来了。黎斯和他商量了一下,由黎斯守石台前头,边奎留在古井旁。边奎很满意:“守古井好啊,累了还能去古树那靠一靠。就这么定了。”“小心点。”黎斯走到了前头。深夜里刮起了风,窅冥黑暗里仿佛还有一缕断断续续的悲涩之声,如泣如诉。黎斯忍不住想要听清楚些,倏然,一只凄白的手拍在了他后背上。黎斯猛打一个激灵,一下子回身,却看到了茫然无辜的阿木。“阿木,怎么是你?”黎斯放下紧绷的心。阿木盯着黎斯,带有歉意地说:“我吓到你了?”“没有,我还没有这么容易被吓到。”黎斯自然不承认,打死也不承认。黎斯平复心绪说,“你不困吗?”阿木轻轻摆头:“晚上只有我在睡,我已经睡得够多了。”“嗯。”黎斯不知道再跟小姑娘说什么,不远处米塔正睡得沉熟。阿木先说:“你叫黎斯吧,挺好的名字,名字挺好的人都挺好。”黎斯被阿木挺好挺好饶得有些糊涂,不知怎么回答只得笑笑。“黎斯,你跟他们不一样,你有一点点像我。”阿木没来由地说一句。黎斯看向少女,第一次发现阿木深邃眼眸犹如两口湛蓝色的深泉,清冷闪亮。黎斯不由好奇地问:“我哪一点像你了?”阿木轻巧巧地回答:“孤独。”“你跟我一样孤独,即便身边有很多人,但没有人可以走到你的心里。或者说,你的心从未对任何人打开过。”阿木的话让黎斯心绪一滞,黎斯悄然吸气:“也许吧,但阿木,这个世界上又有谁不孤独呢?”“不知道。”阿木说。两个人陷入一阵沉默,阿木伸伸腰说:“我要去睡了。希望有一个好梦。”“好梦。”黎斯说。不远处的边奎挥手,示意他看到起来的阿木了。黎斯暗忖阿木是个有意思的小丫头,不过她真的是来找爹的吗?进入十方山的每一个人都似乎心事重重,公羊雁,常伯,米塔,阿木,还有那个古古怪怪的胖道士,每一个人都藏着秘密吧。被阿木打断,先前那些悲涩之声似乎再也听不见了。周围一切都很安静,风也没了,太安静了,甚至于黎斯能够听到有人在古井井沿摇腿的声音。黎斯回头去看,他以为肯定是边奎,但黎斯错了,坐在古井井沿上摇晃双腿的根本不是边奎,而是已经死了又被埋了的……常伯!天啊,发生了什么?黎斯并不相信鬼神论,但眼前的景象让黎斯觉得太过匪夷所思,一时间根本想不到合理的解释。难道常伯没死……黎斯刚走近古井,常伯泛着诡异笑意的尸体俯面砸下。黎斯翻过尸体,没有心跳,没有脉搏,甚至血都已经冻结,常伯早已魂入黄泉。常伯死了,就一定是有人将他的尸体挖出又摆在井沿上,这人是谁?黎斯马上想到了边奎。但没瞧见边奎的影子,他又去了哪里?“边奎,边奎……”黎斯只喊了两声就停下了,因为他已经看到边奎。更准确的来讲,是黎斯发现了边奎的尸体。两棵参天古树下,边奎斜靠在树背上,脖子上有一排血淋淋的伤口,鲜血汩汩冒个不停,死状和死因跟常伯一模一样。边奎眼球怒凸,似乎死前见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东西,最后挂着的表情也是一脸惊魂落魄的神态。血还温热,边奎刚死不久,旁边的紫梦萝沾满了血迹变得殷红刺目。黎斯蓦地环顾古树四周,除了令人窒息的黑暗再无他物,回看石台,刚刚胖道士、公羊雁、米塔和阿木都睡在石台上,是自己亲眼所见。也就是说杀死边奎,包括常伯的凶手不在我们七人中间……抚瓦村里还有第八个人!亦或者,根本不是人。“他死了!”身后传来声音。其他人聚过来,寻找边奎的喊声把几个人都吵醒了。公羊雁眼皮子直跳,紧咬着嘴唇:“又一个死了!常伯……他怎么也在这里?”胖道士也是一脸诧异,黎斯默默道:“不知道谁把常伯的尸体又搬回来了。”米塔紧紧抱着阿木,阿木神情恍惚。米塔说:“这里只有我们几个人,会是谁干的?”“不是我们。”黎斯把每一个人印在眼底道。公羊雁不知是恐惧还是寒冷,他的声音竟有几分颤抖:“离卯时也不远了,我们走吧,不要再留在这个鬼村子里了。”“我同意。”米塔连忙说。黎斯和胖道士也没意见。胖道士说:“先把两个人的尸体埋了再走。”黎斯点头。活着的五人将常伯和边奎的尸体抬到土坡上,挖了两个土坟,把两个人尸体好好埋进去,公羊雁给常伯刻了个木牌插在土坟里。黎斯望了眼抚瓦村的方向,毒瘴不知不觉似乎更近了,或者说是更庞大了,在十方山外山几乎无处不在。“可以了。”黎斯说。五个人按照边奎留下的羊皮古卷前往内山入口的黑石桥,一路上黎斯皱眉凝视羊皮古卷,公羊雁凑上来问:“地图不好认吗?”黎斯神情复杂,摇头说:“我只是在确认有没有走错。好了,往这边走。”五个人准时在卯时之前到达了黑石桥,黑夜如同浓酽黑雾包裹着五个人。黎斯等五个人站成一个圆圈,米塔和阿木在圈中间。黑石桥对面的白雾仍旧蔼蔼深厚,没有飘移的迹象。“快到卯时一刻了,毒瘴会走吧。”公羊雁像是说给别人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时间仿若风尘在不着痕迹的情况下慢慢流逝,过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一个半时辰……即便在暗无天日,无法准确判断时辰的十方山中,也绝对已经走过了辰时三刻,但黑石桥对面的白雾毒瘴依然没有消失。这也就意味着五个人无法进入内山。“该死的边奎竟然骗我!”公羊雁咆哮怒喊,满目火星射向悬崖深渊,“我就不信了,内山毒瘴过不去。我试试!”公羊雁握拳头跳上黑石桥,却被黎斯一把拉下来,黎斯面色冰冷地说:“你是在拿命去试,只有一次机会。如果错了就万劫不复,你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你确定要试?”“我,我……”公羊雁没把答案说出来,但最后颓唐地抱住了脑袋。“我觉得边奎没道理骗我们,十方山内外之间自成气候本就不是凡人可以揣度,我看我们还是再多等一天看看。”黎斯看看其他人说。其余四人都默默点头。“我们还是先回抚瓦村吧。”黎斯说。公羊雁如同被踩尾巴的猫一下子嚎起来:“不行,不能回去!抚瓦村已经死了两个人,那幽灵般的三手怪物还会继续杀人,说什么我们也不能回去啊。”“如果什么三手怪物目标是我们,不管我们去哪里他也会跟踪下手。与其在外面东躲西藏无处容身,还不如回去勇敢面对。”黎斯坚定道,“在实实在在面对他之前,我们不能让自己吓倒自己,否则你连拿出勇气来的机会都丧失了。懂吗?”公羊雁凝视黑石桥深处,肩膀耸动:“你说得对。在未完成我要做的事之前,我不能先变成胆小鬼,那样即便进入内山也注定一事无成。”“回去吧。”米塔轻轻说。五个人再次回到了抚瓦村,不同于第一次,这次回来每个人都面色凝重。村外的毒瘴以肉眼可辨的速度越逼越近,压迫着五人脆弱的神经。如果再进不了内山,就只能在毒瘴到来前逃离十方山,虽然没人说出口,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晚上怎么办?要不然还是不要睡了。”米塔迟疑道。黎斯眉头一挑,又无奈地嗟叹:“也罢。晚上我们五个都挤在石台中央,必须保持两个人清醒,剩下的人可以不睡,如果困了也可以睡。”其他人没有异议。边奎的竹篓被公羊雁掏空了,掏出了五六包牛肉干和熏肉,三坛青蛇尖,还有青果苦桃等不少水果,以及三卷包好的驱虫香。“大家把东西都吃了吧,好有力气对付那个怪物。”公羊雁使劲撕咬牛肉干,眼里闪过凶狠之色,仿佛撕啃的不是牛肉干,而是那个可怕凶手的血肉。晚饭后是漫长的黑夜,五个人都强打精神不让自己睡去,在彼此脸上寻求撑下去的勇气。大家很少说话,周围跟前一晚那般死寂,只有微弱的呼气声。不知过了多久,黎斯恍惚间又听到了那种如泣如诉的悲涩之音,仿佛还蒙上一层古老神秘的蕴色。黎斯怀疑听错了,想问问其他人,但阿木和米塔已经熬不住互相依偎着睡去。胖道士和公羊雁全神贯注守护着石台。黎斯迟疑间,缥缈之音已然消失了,果然只是幻觉,进入十方山后自己太累了,黎斯这样想。一旦想到了累,隐藏在身体里的疲倦就如同洪水猛兽呼啸而来,整片整片的黑暗占据了黎斯双眼,黎斯尽力反抗了一下,最终还是缓缓垂下眼帘。有种熟悉的气味包围了黎斯。我不能睡的,睡着了或许就永远不能醒来,但是我竟然这般无能为力,无能为力……第五章噩梦黑暗第三夜无声黑暗如同会走动的野兽在你眼前游荡,会选择你最猝不及防时咬住你的脖子,吸吮你的血液,抽走你的灵魂,让你彻底化入十方山噩梦般的毒瘴里,永远沉沦。第三夜的梦境朦胧没有实质画面,更像有一个耄耋老者在耳边谆谆告诫。“谁!谁站在那里!”外界的声音冲入意识,是公羊雁。“什么人?”胖道士也喊。黎斯强迫自己醒来。溟濛里有两个鬼魅影子出现在石台前和古井旁边,一动不动如同冰冻雕塑。公羊雁握紧了他的宝剑,胖道士眯起小眼,黎斯也提起长剑,沉声说:“我去看一看。”自己距离石台前的人影并不远,但黎斯觉得会走到天荒地老,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终于在最后一步黎斯看清楚了人影的面容。黎斯早已有了可怕的预感,但更可怕的是预感变成了真实……站在他对面的竟是面无血色,一脸呆滞嘴角挂着抹诡异微笑的常伯。黎斯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后传来了公羊雁的惊呼,“边奎?不可能,这不可能!”两个死去的人再一次以令人胆战心惊的方式出现在了活人面前,黎斯视线停滞在如同流质的黑暗空气里,如果这一辈子曾相信过幽灵鬼神的存在,那么黎斯确定就是在这一刻。黎斯轻轻伸出一根手指,常伯的身体如朽木般轰然倒塌。另一边的边奎也同样如此。半盏茶时间后,常伯和边奎的尸体被摆在石台中央。“这是凶手利用常伯边奎的尸体令我们恐惧崩溃的诡计,可恶卑鄙的小人。”公羊雁拳头握得咔咔作响,黎斯反而平静了:“如果是这样,那我倒是有个好办法。”“什么办法?”公羊雁问。“把尸体留在身边,那么凶手就无法装神弄鬼了。”公羊雁愣了愣说:“好办法。”胖道士表示赞同。米塔望着两具冰冷尸体,忧心忡忡地说:“他们真的不会再站起来了?”“这个十方山里的事诡异离奇,不可不防。我记得边奎竹篓里还有不少麻绳吧。”黎斯回忆说,公羊雁点头:“有,而且是浸过猪油的麻绳,绝对结实牢固。”黎斯便把常伯和边奎用猪油麻绳捆牢了,扔在石台靠边的角落。黎斯又检查了两遍:“好了,没问题了。夜还早,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米塔和阿木睡去了。十方山艰辛险恶的环境并不适合两个柔弱女子,早一天离开或许对她们母女来说是最好的结局。黎斯仿若又听到前夜的悲涩之音,正欲一探究竟,忽然一阵刺耳的啾啾声从前头木楼里传来,紧接着有两只巨大蝙蝠一飞冲天。黎斯刚松口气,石台中央又爆发惨叫声。黎斯倏然回首发现米塔前脖子鲜血淋漓,一只恍若划破黑暗皮囊的泛着光泽的鬼手“嗖!”一下子缩进了虚无里。阿木扑在米塔身上,黎斯冲过来:“米塔,米塔!”“我,我没事……多亏了阿木。”米塔感激地看着阿木,“方才有一只手扼住了我的脖子,我挣扎时看见阿木扑上来,那手就松开了。”“什么手?”晚一步上来的公羊雁茫然不知。米塔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瞥见半个手的影子,就像流星那样电光火石一闪就又消失了。”黎斯欲言又止。他无法判断刚刚那是不是一次幻觉,就像之前的缥缈之音那般,而且划破虚空的光手怎么想也觉得匪夷所思,简直是天方夜谭,估计说出去也没人相信。胖道士白胖的脸上神色凝重:“这次我们三个人守着石台,可以说整座石台就是一个被封闭的空间。在这种空间里根本不可能有人行凶,我无论如何想不明白。除非……”“除非什么?”公羊雁眼皮直跳。胖道士声音怪异:“除非凶手不是人。”虽然黎斯等人都想到了这种最大可能,但由胖道士一语中的,还是让所有人都背后起毛,一股股冷气从脚后跟窜到头顶。黎斯看着被绑的常伯和边奎,声音难以抑制的激动:“等明天再去黑石桥,如果毒瘴白雾还没移开,我们就下山。”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甘心,但此时此刻都没有勇气说出“不”字,毕竟人是最容易被恐惧摧毁的动物。“阿木,帮米塔包扎一下。”黎斯对阿木说。阿木扯破衣裙将米塔的伤口仔细包扎好,米塔望着阿木:“阿木,谢谢你。你应该下山的,其实我……”“不要说了。”阿木打断米塔。“快到卯时了。”黎斯倦气疲惫的脸庞上那抹坚毅未消。常伯和边奎的尸体再次被掩埋,无论是不是诡计的道具,死者无罪,理应让他们入土为安。有了羊皮古卷,五人很快来到悬崖边,遥遥对望虚空里的黑石桥。再回首望,毒瘴已经张牙舞爪地伸向抚瓦村四下,用不了多久就将湮灭抚瓦村。正像黎斯来之前说的那样,如果这次内山毒瘴还未消失,就只能选择下山。但是芸芸众生命运前定。就当五个人垂头丧气来到悬崖上时,公羊雁迷茫的眼神忽然迸射出兴奋之色,他激动地说:“毒瘴……没了!”黎斯定睛观望,黑石桥对面的毒瘴白雾果然不见了,依稀可辨对面郁郁葱葱的林木。胖道士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转过头装作不经意地看向米塔和阿木。米塔秀眉紧缩地看着阿木,忽然拉起她的手说:“阿木,你听我说。其实你要找的人,不,你爹并不在十方山里,你没必要拿命进山冒险。听我的,趁着外山还没完全被毒瘴淹没下山去。”阿木平静回应:“在与不在都无所谓了,我的心中只是需要一个结果。哪怕这个结果并不美好,也哪怕它根本不是结果,都没关系。有些事情冥冥注定,你所能做的只是面对它。不是吗?”米塔听着阿木的话一阵迷茫,等回过神她已被阿木拉上黑石桥。阿木莞尔一笑,笑容清丽出尘。黎斯等人依次踏上黑石桥,没有迟疑地迈出第一步。黑石桥仅有三尺宽,稍不留神就将失足千丈深渊,尸骨不存。五个人大气都不敢喘,哪怕一块小石头滚落桥下都能让人起一层鸡皮疙瘩。渐渐的黎斯看清白雾散去后对面的景致,五个人也已走到黑石桥中间位置。正当五人为即将走完的黑石桥暗暗庆幸时,倏然从对面跳上一条长长人影,如同一阵风扑向最前头的公羊雁,公羊雁怔忪之间抽出了宝剑,语气颤抖:“有人来了。”等公羊雁看清楚扑来的人影模样,整个人僵住了。眼珠子仿佛要跳出眼眶,嘴里只顾喃喃地讲:“是他,是他……三手怪物!”公羊雁身后的黎斯等人也看清楚了。扑来的家伙身高足有八尺,栲栳大一个光球脑袋,皱起扭曲的脸皮上到处坑坑洼洼,青筋翻起的血盆大嘴,没有眼脸的暗色眼珠子。怪物无耳无鼻生着两只左手,一只右手,右手出奇窄长,如同一条连接在身体上的毒蛇。黎斯瞧得心惊胆颤,也终于明晓抚瓦村里公羊雁并非恍惚癔症所产生了幻觉,而是真有三手怪物。公羊雁望着疾驰的三手怪物,脑海里浮现出常伯诡异多怪的死相,一阵心虚胆怯竟双腿发软跪在了桥上。公羊雁突然跪下让怪物的目标锁定了后面一脸愕然的米塔,米塔惊魂未定,怪物怪吼一声就待抓住米塔。忽然一条瓷白的手臂拽回米塔,是阿木!阿木往后一拽,同时把自己朝向了怪物,目光冷然静望三手怪物。“不行!”胖道士咋喊,但无奈石桥路窄自己有心无力。公羊雁听着耳边呼啸怪风,抬头看怪物庞大的身躯就要飞过自己脑袋,一股被压抑的怒火瞬间爆发,掩盖了恐惧和震惊。公羊雁起身飞手一剑:“混蛋,我让你有来无回!”三手怪物一声怪吼,已经跃到半空的身躯硬生生坠下,险些跌入深渊。三手怪物丑陋的大脸面向公羊雁和阿木,也许是被突然出手的公羊雁所震慑,三手怪物竟然微微低首,巨塔身躯向后退了两步。“他害怕了。”公羊雁紧握宝剑,朝着三手怪物逼近半步。三手怪物瞅瞅相对于它来讲过于瘦小的人类,又逐渐露出了凶焰表情,呲牙咧嘴一阵忽地跳下深渊,五个人目瞪口呆。黎斯盯着桥面,很快洞察了三手怪物的企图:“小心桥下!”三手怪物紧抱桥身如同一只大壁虎轻巧地靠近黎斯他们,同时超长的右手从桥底伸出来,想要抓住桥上的人扔到深渊里。三手怪物似乎记恨公羊雁,每一次都抓公羊雁。公羊雁用宝剑刺插怪物的右手,跟三手怪物周旋。黎斯和胖道士好不容易挪到前头,黎斯沉剑横削怪物抱住桥身的左手。三手怪物发现敌人来了帮手,狞叫一声不计后果的两只手猛抓公羊雁。公羊雁一个大意左脚被怪物抓住,‘砰!’的一声倒在桥上,接着被怪物在半空甩了两圈,就要甩飞出去!猛听得“噶汗哩古莽,噶汗哩古莽”一连串晦涩高亢的诵念从黑石桥对面传来,紧接着一条漆黑的长鞭钩住了怪物脖子,长鞭回扯,三手怪物犹如一条黑色大鱼被从桥下钓上来,重重砸在桥面。公羊雁也跟着摔下来。黎斯扶起公羊雁。公羊雁耳畔轰鸣,惊魂未定。“噶汗哩古莽,噶汗哩古莽”的诵念不绝,黑石桥上同时出现了三个男人。三人头戴圆形叠角的帽子,身穿开屏长衣,长衣肩膀位置绣着一个混合了火和水的图案,胸前还有一只凝立的飞鹰。左右两人披着土黄色的披风,中间男子披着红蓝相杂的披风。长鞭就在红蓝披风男人手里,他目光阴鸷地望向黎斯等人。红蓝披风的男子把黎斯、公羊雁、米塔、阿木和胖道士一一谛视,稍微在某人身上顿了顿,而后用汉语森然道:“你们怎么会来这里?”“我们是……”黎斯正打算回答,突然被身旁的公羊雁打断,他直愣愣盯着红蓝披风的男人,恍然兴奋地说:“披风,火和水的信仰图案。不会错了,刑天城,你们是刑天城的人!”红蓝披风的男子眼皮子缩了缩:“你知道刑天城?”“是,我知道。我进十方山的目的就是刑天城,我想见你们的大长老。”公羊雁发现对方面露杀机,忙又说,“等一下,我有信物。”男子微愕:“什么信物?”“两百年前大原长青公的铁焰令符,我就是他的后人。”公羊雁神情凝重,“长青公跟刑天城古族大长老有过约定,其后人可持铁焰令到刑天城找时任大长老,请求大长老帮一个忙。”男子重新看看公羊雁,又深深望着铁焰令,许久才道:“我是刑天城古族的兀鹰,既然你拿得出长青公的信物可以跟我回刑天城,但他们……”兀鹰鹰隼般的眼神望向黎斯,公羊雁伸手一拦:“他们是我的朋友,是来保护我的。”“朋友?”兀鹰揶揄冷笑,“那好,他们四个跟你一起。”“好。”公羊雁朝黎斯笑笑,示意没问题了。兀鹰和公羊雁说话之间,另外两个古族人已把三手怪物用树藤绑牢,半拖半拽往黑石桥尽头走,三手怪物耷拉着脑袋全无生气。公羊雁心有余悸地问:“这个怪物也来自刑天城?它到底是什么?”兀鹰扬了扬嘴角:“它是古窅教异徒,是心怀不虔被天罚诅咒的人。”古窅教异徒……黎斯视线扫了扫兀鹰的脚面,兀鹰穿着坚韧的兽皮靴,黎斯心底里掠起一袭波澜。但黎斯很快又发现了米塔不同寻常的举止,她惊惕不安地望着兀鹰背影,双手紧紧抱着阿木,似乎害怕兀鹰会把阿木抢走一样。胖道士跟在阿木身边,也是一脸忧虑。为什么都在担心阿木?黎斯暗忖。黑石桥走到了尽头,黎斯五人跳下桥跟着兀鹰朝内山深处前行。内山比之外山道路更加崎岖,处处可见说不上名字的奇花异果,但黎斯最侧目的还是高高在上的笼罩内山的白色微粉瘴气,边奎管它叫做“桃花瘴”。桃花瘴漂浮在众人不远的上空,仿佛一阵风就会刮过来,兀鹰看出黎斯等人的担忧,随意说道:“内山仙瘴具备灵性,只攻击擅自闯入的山外人,对于古窅教教徒从不主动攻击。你们可以放心。”“你是古窅教教徒?”公羊雁好奇地问。“看来长青公并没对后人讲明白,整座刑天城都信奉古窅教。自创立古窅教之日起,古族每任族长都担任古窅教大长老一职,这一代的大长老正是蛮夸,我是古窅教护堂。”兀鹰歪头扫了众人一眼。公羊雁一怔:“原来先祖提及的大长老就是古族族长,那蛮夸是什么?”“蛮夸就是蛮父,大长老是我们护堂的长父。”一个被兀鹰唤作班拿的古族人说道,“我们护堂也是下一代大长老。”“闭嘴!”兀鹰黑鞭一甩,班拿的脸上瞬间多了一道血印。兀鹰眼神阴狠道:“管好自己的嘴。”班拿惶恐地点头,旁边兄弟班西拉过去悄悄嘱咐什么。“继续走,不要再问了。”兀鹰很不耐烦地撂下一句话,黎斯五人互相望了望,默不作声跟在其身后逐渐靠近那座传说中的‘天罚之城’。第六章天罚之城内山可以感受到阳光,距离刑天城越近阳光就越充足,这对于在暗无天日的外山度过了三天三夜的黎斯等人来说不失为一个惊喜,穿过层层叠叠的障林后出现了一条湍急河流。兀鹰逆流而上。河流冲涌呈现一种少有的银白色,就如同在河水里撒上了浓稠的银汁。黎斯蘸了蘸,入口甘甜之外还有辛辣感。黎斯记起老死头说过山川河水变味有两种原因:一种是动物尸体腐烂的污染,另一种是河水混入了山体内的矿物杂质。眼前的河流甘甜清澈不像是被污染,那就是第二种情况了。但不知混杂了什么样的杂质。逆流而行一个多时辰,河流减缓。这时身穿红蓝披风的兀鹰停下脚步,用眼光指向前方,缓缓说:“刑天城到了。”黎斯定睛远眺,就在河左岸百丈之外出现了一座山岳般巍然耸立的黑色城池,遥遥可见红色巨大的城门。公羊雁难以抑制地激动:“真的是刑天城。常伯,你看到吗?我到了刑天城,你在九泉之下可以告诉我爹了。”胖道士眯眼望向刑天城,不一会儿又悄然侧目米塔和阿木。米塔忧心忡忡拉紧阿木的手,眉宇间的忧虑更加深刻,阿木却目光不带任何起伏地注视着天地之间的庞然巨城。黎斯将同伴变化瞧在心底,同时暗暗自问:我要找的毒手圣医会在刑天城吗?半盏茶后,兀鹰带着五人来到了刑天城城下。鲜红刺目的城门,仿佛用鲜血浸染过。城墙最高端悬有一块丈宽石匾,古拙地写着“刑天城”。兀鹰跟城内沟通,城门缓缓左后分开,黎斯等人踽踽走入刑天城。进入刑天城,黎斯并没有遇见想象中的熙熙攘攘人来人往,事实上除了兀鹰,班拿和班西之外,就只看到另外四个古族人。不过眨眼黎斯便看到了第二堵城墙,第二堵圆形城墙将刑天城分割为两城,兀鹰跟古族人打了招呼,叫开了第二座城门。黎斯等人在震惊和无声中继续跟随。第二座城门后同样是为数不多的古族人,他们衣着打扮相同,神态恭敬地跟兀鹰问候。第二城出现了少量方形木楼,木楼左侧出是第三堵城墙,同样呈圆形再将刑天城分割成第二和第三内城,兀鹰面无表情地叫开第三座城门。城门开了,黎斯人还没进,就已经瞄到百丈开外的第四堵城墙。第三城门后的人古族人明显增多,但总共不超过五十人,而最显眼的区别在于第四座深蓝色的城门,与之前面三座城门的鲜红色不同。兀鹰继续叫开了深蓝色城门,黎斯进入第四内城。这里的空间比前面都要大,密集建造了上百座形式统一的鹰背斜楼,斜楼前面甚至有了热闹的集市和孩童嬉闹场所。黎斯根据斜楼数目暗暗算了一下,第四内城差不多有四百余人。但这也不是全部,因为黎斯又望见了同样华丽深蓝的第五座城门。胖道士自言自语道:“千余年前的古老氏族里就保持着圆形绕圈的生活居住方式,越往内圈代表着更高的地位权利,而住在圆中心的人无疑就是这个氏族的族长和祭祀命师。”黎斯点头,心中疑惑解开不少。第五座城门后却是狭窄阴暗的石路,空气中流动着一股难闻的臭味。这里没有坚固舒适的斜楼和热闹集市,但在城墙上却吊着数十个木笼,笼框边缘凝固着黑色血渍,灰白城墙也早被染成了血红色。第五内城应该是刑天城的刑罚之所,犯错的族人或教徒会被送来接受惩罚。距离木笼不远有五座尖锐如锥的石塔,石塔窗户都用木条封死,木条上也都是猩猩血斑。兀鹰挥挥手,班拿和班西将三手怪物带往其中一座石塔。兀鹰则继续往第六座深蓝色城门走去。第六内城有成排建立的更宽敞更威严的石屋,石屋分左右各有二十座,中间是一个用红蓝线勾勒出的五十丈宽的广场。城中两端是两座大型石仓。而第七座城门正对着广场,兀鹰径直走向第七座城门。第七座城门又是与众不同,它的左半边呈鲜红色,右半边呈现深蓝色。兀鹰在第七座城门前停下,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公羊雁,然后才用力推开第七座双色城门。第七座城门内迎面可见的是一座巍然大气的巨型石殿,石殿外观像是倒扣的万斤巨舰气态磅礴。再环顾第七内城周围,东西两侧对称地修建了两座稍小些的奢华石宫,雕龙画柱,暗色宫柱微微散发金属光泽。在巨型石殿背后仿佛还有一扇破落的没有色彩的木门,凹陷在城墙内一点也不惹人注意,若非黎斯耳目集中也不可能发觉。黎斯还未细想木门之事,兀鹰已带着五人来到巨型石殿前面,兀鹰一声不吭。公羊雁焦急地站在兀鹰身后,米塔和胖道士将阿木围在中间,米塔神情凄苦。黎斯站在所有人最后面,安静等候。大约一盏茶时间,石殿内缓缓传出了脚步声。然后一名身披红蓝双色披风的白发老者走出石殿,不同兀鹰的是老者披风边缘绣着一层耀眼的金色。老者目光微微浑浊,但当他同你对望时,你会突然觉得没有任何事可以瞒得过他。黎斯对老者的直觉像是一只昏睡的豹子,殊不知何时他就会爆发出惊人力量撕碎你。白发老者身旁还有两个人,一个手拄红色拐棍,脖子上挂着五颜六色石头的瘦弱老人。另一位是同样穿着红蓝双色披风,没有金边,体型矮硕的中年男子。兀鹰眼球上翻瞅瞅白发老者,把披风一扬,单腿跪在石殿门口说:“蛮夸,逃脱的异徒已被抓回。另外我在归来的途中碰见了米塔和圣少女,还有长青公魏青的后人,现在我把所有人都带来了。”白发老者抬手示意兀鹰起来,而后眼神晃了晃道:“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古族族长,古窅教大长老兀岩,带你们来的是护堂兀鹰,这里的两位是祭从云眼和护堂游槐。来我刑天城便是客,我会安排人好好接待你们,眼下先请诸位去前面石舍休息。米塔,将圣少女送到星宫。”两名古族勇士一左一右靠近阿木。米塔浑身一震,彳亍不定的眼神终于决然,她跨步挡在了阿木身前,单膝跪下对兀岩道:“大长老,这是一个误会,我并没有找到符合命格的少女,因为担心受到刑罚所以我找了一个冒充者。大长老,米塔知错了,等我把这个无辜的冒充者送出刑天城再回来受您处罚。”兀岩漠然转看旁边挂着卜石的祭从云眼。云眼拄着木拐往前挪了挪:“米塔,命格符合不符合要我祭从说了才算。来人,把圣少女带走。”米塔柳眉带霜,抽出腰畔匕首喝道:“你们不能带走阿木!”“你敢违抗我说的话。”兀岩披风飘展,睥视米塔。米塔持刀的手颤抖不已,但她紧咬牙关,眼角噙泪说:“大长老,我不能让阿木去送死。”“住嘴!”兀鹰怒斥,长鞭卷向米塔。“呛啷啷”黎斯长剑出鞘,斩击长鞭。“哼,不知死活的东西!”兀鹰双目连闪杀机,就在这时阿木倏然开口:“都住手。我跟你们走,但请不要为难我的朋友。”阿木的话是对兀岩说的,兀岩同少女目光对视,眼前平静恬然的少女令他乍感错愕。兀岩摆手:“我说了来我刑天便是客,兀鹰收鞭。云眼送圣少女去星宫。还有米塔,莫要让你死去的蛮父失望。”米塔听闻蛮父二字,手一软匕首铛的落地。黎斯眼见一切有了结果,不再勉强也悄然收剑。米塔和阿木离开了。公羊雁跟随兀鹰。兀岩进入巨大石殿,而黎斯和胖道士则被送到第六内城那排宽敞石屋中的一间,这就是兀岩口里的石舍吧。差不多酉时,有人送来饭食还有一坛米酒。黎斯和胖道士面对面吃着晚饭,一刻钟前兀鹰带着公羊雁也来到石舍,但是去了另外一间。黎斯和胖道士并没有去找公羊雁。胖道士望着米酒发呆,黎斯笑笑:“想喝?”“曾经想喝,现在不想喝了,只是有些怀念而已。”胖道士摇摇头,专心吃着送来的一盘子青菜。“我自己喝,山里的酒果然有味道。”黎斯慢慢啄饮。气氛在两个很少交谈的男人之间愈发沉闷凝重,胖道士不小心被噎了一口,咳嗽了两声顺口说:“真没想到一眨眼青州药商就变成了大原战神的后人,黎斯,你可听说过战神长青公?”黎斯略微停顿:“他的事我听过,但不详细。”胖道士白胖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这我倒可以讲讲。那是在大原王朝最后的时光里,大约二百三十多年前吧,大原王朝老王薨逝,新王登基不久朝局上下动荡混乱,西北方的西夜趁乱挥兵侵入中土。新王派兵抵抗了十一阵,结果败了十一阵,最后一阵甚至牺牲了三位皇亲国戚,西夜虎狼之师乘势直逼大原国都寿天城,大原岌岌可危。就在大原皇廷存亡一线之际突然从最北边的幽州杀来一支军队,为首的就是长青公魏青。魏青亲率被他命名为‘铁焰军’的五千铁甲军跟西夜五万蛮兵先后交战八阵,魏青的铁焰军如同九天之兵战无不胜,八阵八胜,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把西夜赶出了中土。此役过后魏青又以铁腕手段肃清了朝内造乱势力,帮新王坐稳江山。新王倍受感动御封长青公为‘大原第一战神’,永朝世袭幽州二十八县。”黎斯不禁向往起驰骋沙场的战神雄姿,看看胖道士,等待他继续讲下去。胖道士喝了口水往下讲:“但自古英雄盖世却难获善终,长青公功高盖主,朝内奸佞一日日在新王耳畔进谗说长青公欲在幽州自立为王。原本心怀感激的新王日渐猜忌,终有一日被谗言所蛊惑,下令急召长青公回都肃清造乱余孽,伺机却是要暗杀长青公。但令人预料不及的事情发生了,长青公在接到圣旨的当晚暴病身亡,而他麾下的五千铁焰军全部中毒惨死,五千尸体更是在一夜之间不知所终。事后无数人怀疑长青公暴毙和铁焰军猝亡跟新王有关,但王大于天,自然也就没人敢为长青公讨个公道了。不过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大原战神暴毙之后大原顺时四分五裂,新王在那之后没多久也被刺杀身亡。”“唉,可惜了一代天骄。”胖道士砸吧嘴说,“若新王不至于蛊惑迷心,若战神魏青多活几十年,现在说不定还是大原的天下唷。”黎斯目光沉沉,忽然说:“再怎么骁勇善战,五千人真的可以抵挡五万虎狼之师吗?”“还有大原新王若要暗杀长青公,大可以等到长青公去到寿天再下手,在自己地盘杀人不更加稳妥有利吗?但他却选择了一个最愚笨的办法,在长青公接到圣旨的当天暗杀,之后又屠杀了整支铁焰军,这岂非更是落人以口实?除非大原这位皇帝脑袋里少了七八根筋才能做出这样的事。而更匪夷所思的是五千铁焰军的尸体不翼而飞,抬走五千尸体难道一点破绽都没留下?想想总觉得大有问题。”黎斯一口气道出自己的怀疑。胖道士听得一愣一愣,却又忍不住点点头:“被你这么一说,果然变得有些奇怪了。”“哈,历史不可再现,我也只是妄自揣测而已,让你见笑了。”黎斯轻松道。“哪里哪里,历史不猜不说就变成死的了。只是我觉得你这个人很有意思,说话办事往往一针见血,我很好奇你是做什么的。”胖道士小眼眯成一道缝,黎斯没有隐瞒,回答说:“我是一个捕快。”胖道士“哦”了一声,表情看不出惊讶也看不出别的:“难怪难怪,原来是捕快。”又是短暂的沉闷,胖道士心不在焉扒拉着米饭,不小心又被噎住了,他哼哧两声又顺口说:“你是捕快,那你对抚瓦村的凶案怎么看?”黎斯放下酒杯,抚瓦村常伯、边奎之死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最后画面定格在苍天古树下的一丛妖娆的紫梦萝。黎斯开口:“尚无定论,但我可以肯定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只有披着鬼衣的阴谋。”胖道士呆滞地点头:“我也这么觉得,虽然没找到凶手,但我认为当时抚瓦村里就藏着凶手,说不定离我们很近,甚至是认识的人。这次进山的六个人都不简单,每个人都不似表面看上去那么单纯。公羊雁和常伯是长青公的后人,米塔是古族人,而阿木竟然变成了圣少女,不过这个圣少女好像也不容易当。”“你怀疑凶手在我们中间?”黎斯倏然道。胖道士一笑,反问:“你不这么觉得吗?”黎斯也笑笑,轻叹半声:“世事难料,不过你好像少说了一个人。”“谁?”“你。”黎斯盯着胖道士看似很多表情却又没什么表情的面孔:“公羊雁、常伯、米塔、阿木隐藏身份是为了保护自己,但现在还有一个人深藏不露,就是你。我一直还不清楚你来十方山是干什么的,又为什么要来刑天城。”胖道士挠挠下巴,笑容在一瞬消失:“每个人都想将秘密藏在心底不是吗?公羊雁他们,我,你都一样。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虽然是个道士,但是来刑天城是为了做买卖的。只不过这买卖有点特殊,哈,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吧。”“哦,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买卖?”黎斯被勾起了兴趣。胖道士指指嘴,又指指心口。黎斯明白了,答案是藏在胖道士心底的秘密。“我还有一点比较好奇。”黎斯转移问题,“你是来做买卖又是个道士,怎么跟人家小姑娘阿木眉来眼去的?”胖道士胖脸一红,一拍桌子:“你拿我开玩笑就算了,可不能诋毁人家姑娘的清誉。我只是跟阿木比较谈得来,偶尔多说两句,再说你不也半夜三更跟阿木说东道西来着。”黎斯一怔,随即干声道:“这个问题收回,是我失口了。”胖道士歪过脑袋瞅着门外:“这么晚了兀鹰还在公羊雁屋里没走,不知道他们两个说什么说这么久。”“或许也是秘密吧。”黎斯不置可否。胖道士慢悠悠起身,对黎斯道:“吃饱喝足了我出去转转,你去不去?”黎斯看看胖道士,那胖脸上明摆着不让去的表情,笑着摇摇头:“不去了,我累了,想早点睡觉。”胖道士一猫身就出去了。黎斯忽然觉得胖道士临走时表情有点像只老狐狸,而且感觉他好像认得路,在漆黑内城里拐来扭去眨眼就不见了。戌时过半,一切在安静中变得更安静了。黎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黑暗,无可奈何地闭上眼。同一时间在公羊雁的石屋里,公羊雁已经酩酊大醉打着呼噜。对面一脸冷漠的兀鹰嘴角露出一抹阴笑,悄然将手伸向他的目标。也是在同一时间,胖道士出现在一间不起眼的普通石屋外,很有礼貌地敲了敲门。没人回应,门自己敞开了。门内露出了半个黑影,黑影用沙哑的声音说:“你来了。”胖道士回答:“我来了。”胖道士钻进了石屋里,石门再次默无声息地关起。第七章夜未央夜色深沉,如同星星在四周眨眼的星宫内,阿木轻轻抚摸着散发着暗金微光的石壁,目光悠长不知在想什么。旁边是两名浅蓝色莲裙的侍女,她们是被兀岩派来照顾阿木的,一名侍女发觉阿木对着金光出神,忍不住说:“石壁含有墨星岩的成分,所以才会闪闪发光。”“墨星岩。”阿木收回目光。“是哩,就在刑天城后面的圣地鹰嘴崖附近。”侍女俏皮地说。旁边另一位年长些的同伴拽了拽她,暗示不要多说话。侍女猛觉失口,忙捂住嘴不敢再说了。阿木把一切看在眼中,朝着刚刚那位侍女莞尔一笑,也不再问了。她并不想为难本心善良的人。阿木在空幽冗深的星宫里慢慢走着,不知对谁开口,话声如絮:“星光,星光,闪啊闪,这里像不像那里?如果你在的话,我就能知道答案了。”阿木身后凛风扑来,一个带面纱的黑衣人将两名侍女打晕了。黑衣人看着阿木,摘下面纱,竟然是米塔。“阿木,这里太危险了,快点跟我走。”米塔上前抱住阿木,阿木并不同意:“如果我走了,刑天城的人会为难你的。”“别傻了,丫头。你看我是蒙面的,他们不知道是谁。快点,趁兀鹰不在要赶快逃到外城。”米塔罩上面纱,拉着阿木冲出了星宫。第七城门的阴影里突然窜出来两个人,正是兀鹰的手下班西和班拿。班西挡住去路说:“真被护堂算准了。米塔,不用装模作样了,我知道就是你。”米塔干脆把面纱摘下,不甘示弱道:“是我又怎样?你们两个不要挡我的路。”班西哼一声:“你竟敢擅自劫走圣少女,可知犯了古窅教圣规。听我一句劝,束手就擒然后乖乖去大长老那里听候发落。”班西和班拿如同恶狼面露凶光,米塔头一低:“让我想想……招!”米塔一个“招”字,一蓬白沙从手里打出,班西和班拿猝不及防被迷了双眼,米塔一脚一个踹趴下两人。米塔牵着阿木推开了第七座城门。“嗖!”一条鞭影狠狠抽在米塔手腕上,匕首铛的落地。米塔满脸愕然地望着城门另一端,兀鹰正阴恻恻往里看。“想走,没那么容易。”兀鹰黑鞭在手指间回旋,语气不含任何情感,“米塔,你私放圣少女已犯死罪,我是护堂在情危之下有权先杀后禀。所以这一次蛮夸护不了你了,拿命来!”黑鞭影影重重如同无数条黑蛇飞向米塔,米塔想退却为时已晚。千钧一发之时,猛然一柄奇形弯刀划破夜空撞在黑鞭上,弯刀黑鞭互相激荡分开。兀鹰凛然道:“游槐?”游槐从巨型石殿方向走来,捡起了弯刀:“兀鹰,好久没交手了,看样子你鞭上的功夫长进不少呀。”“少说废话。”兀鹰冷喝,“游槐,你可知米塔犯下何罪竟敢出手拦我!”游槐没说话。黑暗的深处另一个徐缓声音飘来:“我让他拦你的。”大长老兀岩来了。兀鹰锋芒收敛,单膝跪下:“蛮夸,米塔她……”兀岩把手往前一压,兀鹰眼中闪过一抹怒火,但还是顺从地闭嘴。兀岩语气带有高高在上的震慑:“所有的我都知道,但米塔并没有触犯古窅教禁忌,带走圣少女是我允许的。米塔跟圣少女朝夕相处三月之久,情谊深厚难以分割,所以我特准米塔带圣少女去她的木楼住一晚。不过米塔故作玄虚,还无故打伤班西班拿却是有错。游槐,即日起将米塔封闭在外三城不准擅入。若再轻举妄动,古窅教法严论。”“是。”游槐单膝跪地。米塔呆如木鸡地站在原地,游槐望着她说:“米塔,还不遵从大长老明决。”“米塔遵从大长老明决。”米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忍转脸去看被带走的阿木。阿木却宛然道:“谢谢你米塔。我很高兴,也很高兴认识你。”阿木被游槐带走。兀鹰虽有不甘,但也无法争辩,只得悻悻带着班西班拿离开。眨眼,第七城门外只留下了兀岩和米塔。兀岩望着从小看着长大的米塔,无声叹息:“你的蛮父是我敬佩的人,也是古族第一勇士。对于他的死我深感遗憾,为了他我帮你一次,但这也是最后一次。如若再冒犯古窅教圣规……格杀勿论。”“你可以走了。”兀岩岿然不动如同黑暗里的十方山。米塔失魂落魄地从第七城门走出去,身后轰然巨响城门关起。米塔茫然被隔绝于红蓝城外的阴影中,心中仿佛有什么消失了,滚烫的泪水潸然落下。这座巨型石殿是第一代古窅教大长老莳泽修建的,取名十方殿。兀岩疲惫地走入十方殿最深处的一个房间,房内用黄铜铸造出第一代大长老莳泽的雕像,神态栩栩如生。黄铜雕像前有一个青花蒲团,一尊铜香炉,檀枬霭霭香气迷绕。兀岩无声地坐在蒲团上,目光从袅袅香雾里看向房间角落。那里恭恭敬敬跪候着一个人,脖上悬挂着各色卜石,身侧放着他的木拐,正是祭从云眼。“怎么样?”兀岩开口。云眼抬起头:“我已测算过这个叫阿木的少女的命格,千真万确是凶魁水火双煞命格,正符合圣少女的要求。虽然如此,不过……”“什么?”兀岩目如闪电望向云眼。“不过我总觉得阿木跟以往的圣少女不太一样,她有些特别的气质,就好像……好像来自天上的仙女不食人间烟火一般。”云眼想了想才说。“哦,难免可惜。但这不是你我所要关心的事,祭礼星卜得如何?”云眼点头:“已经星卜出圣地火穴将在明天子时一刻熄灭。”“很好,一切就按照计划进行。”兀岩沉声说。“大长老,那长青公的后人想要什么?”云眼对于公羊雁来刑天的目的有些好奇。兀岩嘴角动了动:“异想天开的无知小辈,他竟然也想拥有跟铁焰军一样的常胜之师,缠着让我把‘惑骨魔药’给他。”“惑骨魔药?”云眼神色变换,“惑骨魔药虽然可以大幅度增加人的体力和爆发力,并转换成令人瞠目结舌的战力,但到头来对于食药人伤害太大。若无奇迹神药,食用惑骨的人不出两载必然血溃形弥化成一摊血水,这也是当初铁焰军离奇猝亡的真相,也包括那位不可一世的大原战神魏青。”“古族于十方山内传承一千二百年,惑骨魔药连同其他两种凶法因有悖天和故被列为三大禁术。当年魏青于三代大长老有救命之恩,巧言令色怂恿三代大长老把禁术之一的惑骨魔药赠与他,魏青继而变成了睥睨天下的战神。三代大长老已然忤逆古族先宗,我又怎能步他后尘?不过好歹长青公对古族有恩,过个两三日我就打发那小辈离开。”兀岩不动神色说。“大长老,左护堂好像还跟长青公后人呆在一起。”兀岩双目再次浑浊,缓缓闭上:“我知道了,无妨,年轻人总是对外面的事物感到好奇。”云眼见大长老闭目休息不敢再说,拾起木拐倒退着一步步退下。就在云眼离去不多时,兀岩紧闭的双目倏然睁开,一缕眸光飘向黄铜雕像后面,那里一道秘门正缓缓打开,游槐从内现身。“事情如何?”游槐单膝跪地:“我已经安排妥当,保管万无一失。”兀岩用鼻音“嗯”了一声,闪烁异彩的双眼渐渐沉浸于环绕不绝的香雾中。亥时末,黎斯辗转反侧无法入睡。在这舒适石床上睡觉反倒不如在抚瓦村以天为被以地为席睡得安稳,阵阵心悸不断,仿佛预兆着有事要发生。黎斯干脆盘腿坐起,旁边的床上还空着,胖道士还在外面游荡。窗外传来“喀拉”的碎声,像是有人踩裂了树枝。黎斯惊觉道:“谁在外面?胖道士。”窗户底下忽地冒出一个披黄披风,戴着圆形叠角帽的古族人。古族人背对黎斯,黎斯更觉诧异:“你是大长老派来的?”古族人没说话,就在黎斯注视下朝前面撒腿狂奔,黎斯一怔,古族人停在三丈外不动了,似乎在等黎斯。黎斯明白过来,跳出窗户去追古族人。古族人跑,黎斯就追。追追跑跑来到了第七城门外,城门竟留着缝隙,古族人扭身钻进去,黎斯迟疑着也跟过来。古族人绕过巨型石殿往后跑,这期间黎斯想用轻功追上古族人却是未果,不由心生疑窦。绕过巨型石殿后,黎斯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待静心凝神后才发现古族人站在那扇凹陷于城墙内的破败木门前,一动不动。等黎斯再次靠近,古族人霎时如幽灵般闪入门后。木门上原有一把婴儿脑壳大小的铁锁,但现在被扔在角落里,黎斯望着敞开的木门耸眉沉吟。这扇木门后面是什么?是否关系着刑天古族或者古窅教的一些隐秘所以才用铁锁锁起?引诱自己来的古族人又是谁?门后的景象究竟是怎样……黎斯片刻犹豫之后,还是决定进木门看一看。推门而入,黎斯仿佛嗅到一息若有若无的幽香。门后景象让黎斯出乎意料,前面是环绕一圈的残垣断壁,内里是一座颓落不堪的圆形古建筑,从外观谛视如同一座古老庙宇。已经残败的外门倒在一边,黎斯举步环目,四周静谧空幽给人一种行走于古老世界的错觉。完全不见神秘古族人的踪迹,黎斯踽踽走到古庙入口,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黑黢黢仿佛没有尽头的甬道,多看两眼好似整个人就会被吸进去。神秘的古族人难道进去了?黎斯脚步彳亍,就在此时黑暗腹地倏然跳动起一小片亮光。有人在里面!四周一股幽香随风飘逝,黎斯盯着明灭不定的火光,吸一口冷气走进了这片黑暗的甬道。等待黎斯的究竟会是什么?答案或许就藏在那片羸弱的亮光里……第八章古族祖庙黑暗如同一片海,深处的亮光就像指引黎斯的灯塔。令人窒息的无声里黎斯只听得到自己的脚步声,默默暗数到四百八十四步,黎斯终于发现了那抹亮光,但那仅仅只是一盏油灯。周围是阴森寒冷的殿宇,油灯就放在一张石桌上。殿中央矗立着一尊凶神恶煞的黑色石像,人头鹰脸具有坚韧的翅膀和三双持有刀斧锤的手臂。黎斯想起兀鹰胸口绣着的飞鹰图案,或许飞鹰是传承悠远的古族所信奉的原始图腾。人鹰像左面还有一个像咧开的血盆大嘴样的石匣,匣里黑黝黝搁着东西,黎斯伸手摸出来四五根一寸多长的手指骨,指骨尖而短都是小指骨。石匣内密密麻麻足有不下二十根小指骨,黎斯不禁骇然。这些小指骨都属于谁?为什么会被扔在阴森殿宇的石匣内?黎斯凝视人鹰像片刻又观察别的地方。殿宇左侧石壁上用浅黄色描绘出两丈多长的壁画,壁画大多是描述古老氏族生活起居,狩猎祭礼的场景,到后面有一位氏族领袖死了,人们抬着他的尸体进入围满族人的祖庙内。祖庙中央赫然就是人鹰像,门后是怪模怪样的石匣。族人割断了首领的小指扔进了石匣内,又放空了首领的鲜血,用鲜血将人鹰像一遍遍涂抹,直至凝固在上面。最后,一缕浅浅的影子从领袖五官中飘然而出,飞入了人鹰像的嘴里。石像散发夺目光芒,示意灵魂回归神祇。黎斯从头看到尾,恍然明了这座阴森殿宇正是古族古老的祖庙。神秘古族人为何引诱自己来到祖庙?他又跑到了哪里?从木门进来至今,还没有发现第二条路,古族人莫非也在这座祖庙……黎斯在祖庙内游荡,但半点人影子都没发现,不过倒是在殿宇右侧阴影里发现了一大排灵牌架,从上到下有二十三块灵牌,每一块灵牌上都无字,而且好像还用血液浸透呈现年岁久远的暗血色。黎斯数了数石匣内的小指骨,共有二十三根,暗血灵牌也有二十三块,这应该是古族自始至今死去的二十三位族长的小指骨。黎斯虽对古族未有好感,但以先人为尊,黎斯还是合手拜了拜。此外,在甬道进入祖庙的门后还有一尊双耳兽足圆形黑鼎。黑鼎肚子上镶嵌了六颗翠绿的鱼眼绿松石,奇怪的是六颗绿松石并不对称,镶嵌形状倒是有几分像是骨架。黎斯仿佛在哪里见到过类似的形状,但就是埋在脑子里出不来。阴郁的冷风不知从哪里吹入祖庙,让本就阴寒刺骨的黎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同时狠狠打了个冷战,视线重新环顾祖庙。猝然间一股不对劲的感觉袭上心头,哪里不对……人鹰像、石匣、暗血灵牌、双耳黑鼎,等等,就在这里面。黎斯目光如电在四样祖庙古物之间来回穿梭,终于在一霎静止了。黎斯视线停在了石匣上面,就是它!祖庙壁画中石匣是放在祖庙门后,也就是双耳黑鼎的位置,而眼前的石匣却放在了人鹰像旁边。黎斯观察石匣下的石砖印记,有一圈极淡的圆形轮廓,说明之前曾摆放的是一尊圆形器物,就如双耳黑鼎。黎斯拍拍石匣,毋庸置疑有人把石匣和双耳黑鼎的位置调换了。但调换的人是谁?用意何为?黎斯尚不知晓。但也许答案就跟那尊双耳黑鼎有关。关键的双耳兽足圆形黑鼎,黎斯心头一紧,圆形?!刑天城七城都是圆形,胖道士提过古族按照圆形划分权力范围,越往内越尊贵,黎斯原本以为兀岩的巨型石殿是权力的核心位置。但现在看来这座圆形祖庙才是重中之重,对于传承千年的古族有特殊意义。黎斯谛视圆形殿宇,忽然脑海里火苗一窜驱散了眼前黑暗。黎斯自语:“莫非,莫非……”黎斯从殿宇最左侧朝正中间的人鹰像走去,一共走了四十六步。再转到最右侧朝人鹰像走去,两次步伐相近,这次走了五十四步。黎斯重新再走一次,这次目标是石匣,结果左右两侧距离石匣都是五十步。这也就是说这座圆形祖庙的圆心在石匣处,而不是看似摆在最中间的人鹰像。祖庙圆心岂非就是整座刑天城的圆心,最核心所在!只不过石匣处之前摆放的却是双耳黑鼎。黎斯不去想太多,他用尽蛮力将重逾四五百斤的石匣一点点推开,石匣底部是整块灰青色的石砖。但仔细观察石砖比之其他地方要稍高一些,就好像多了一层。黎斯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用剑尖撬起了青石砖,结果在青石砖下又发现一层红色石砖,黎斯却再也撬不动了。不过黎斯在红石砖上发现了六个凹陷的小洞,六洞中间是一根陷入砖内的铁条。六个小洞,黎斯赫然抬头看向双耳黑鼎。黎斯撬出了双耳黑鼎上的六颗绿松石,一一放入红石砖的六个小洞内,原以为会启动某样机关,但静候片刻却什么都没发生。黎斯茫然盯着绿松石,此刻六颗绿松石构成的形状比在黑鼎上更清楚了,黎斯心痒痒地仿佛看见了一团曙光却又抓不到。目光一瞥,视线落在六颗绿松石之间诡异存在的铁条上。等下,铁条无疑是一条直线!六颗绿松石就是六个点!天啊,这是,这是……该不会真的是六点一线半轮回!六点一线半轮回的金色图案是一千多年前目夷氏机关大师师从所创造的机关形人师的特有标志。六点是构成形人师骨架的六个点,一线是脊椎,半轮回是讲靠六点一线做成的形人师只有半条命,另外半条命来自于充当心脏的神秘宝石五色修罗石。而目夷氏中还有另一位享誉千年的机关大师墨子,墨子与师从撄争一世,最后师从化解心结并将形人师之术托付给墨子。黎斯曾在北海金岛上遇到过师从后人师碧然,并见识到了依靠五色修罗石同正常人无异的形人师。可惜后来形人师自爆于深海,师碧然也随着金岛永沉海底。黎斯不敢相信看到的,想到的,喃喃震惊:“形人师,这的确是形人师的六点一线半轮回!”黎斯眼里迸射惊人的光彩,抠出陷入红石砖内的铁条,然后从左往右用力转动,转到一半位置停下。将铁条转动半圈就是半轮回的奥妙吧!黎斯死死盯着身下红石砖,大约十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