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龙

  子龙

  小时候,大院里年纪相仿的男孩子有十几个。我们常在树荫下玩杏核,在空地上弹玻璃球。稍大些,就跑到山上防空洞里探险;或者去军事训练场捡黄澄澄的子弹壳。郝子龙常常跟在队伍后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一有人看他,就会不好意思地把头歪向一边。到了小学五年级,郝子龙就不再出来和我们玩了,而被他妈妈关在家里,监督着复习功课,对此,他很抗拒的,却也没有办法。每次,我们一看到他妈妈出门,就会迅速跑到他家院门口,一边用力敲门,一边大声喊他的名字。每次郝子龙都会急急地跑出来,但也只能站在大门口,一步都不敢迈出来,仿佛那里,有孙悟空用金箍棒划了一道线似的。我们喊他快出来玩,他总是低着头,嘟囔道:"我不敢出去,我怕妈妈打我呢。她让我好好学习,长大考个好大学……"有时候,他爸爸在一旁看了,也会忍不住说:"才五年级的孩子,复习什么功课呢。作业做完了,你就出去玩!"可即便如此,郝子龙仍不敢越雷池一步。大家都知道,郝子龙家里,是他妈妈"一统江湖",而他爸爸,不过是一个典型的妻管严。比如,他爱抽烟,但媳妇嫌烟味呛,所以,即便是寒冬腊月天,外面零下二三十度,他也只能跑到屋外,狠狠吸几口,过过瘾;再比如,他酷爱吃红烧大肠,但每每杀了年猪后,因为媳妇嫌臭,他也只能悻悻地带着大肠,到隔壁好朋友吴老二家里,清洗干净了红烧一顿吃。那时候,大院里很多人都嘲笑郝子龙他爸怕老婆,连我们孩子们都知道。说他除了孩子随了他姓外,简直就是一个"倒插门".但即便是当着他面说,郝子龙爸爸也只是憨憨地笑一笑,说:"我那不叫怕老婆,我那是心疼她呢。"据说当年,郝子龙妈妈嫁到大院里时,全院人都很惊诧。很多男人都叹息着说,真是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彼时,他妈妈柳眉杏眼,肤白发黑。个子比丈夫还高了半头,而且,还是一个高中生,郝子龙爸爸也不过是高小毕业。要说郝子龙妈妈为什么会嫁给了这样一个各方面都不如自己的男人,这一直是大院里的谜团,人们莫衷一是。郝子龙出生后,他的名字也是他妈妈给起的。彼时,在大院里,男孩子的名字通常都是由爷爷或父亲给起,不是"铁柱"、"富贵"就是"建国"、"建军",有些文化的家长,顶多给孩子取名"志强"、"海洋"一类。但他的妈妈给他取的名字,是"子龙"——"我给儿子起名,就叫子龙。我就是希望他长大后,考个好大学。毕业后,做一番大事业!就像白马长枪的赵子龙一样。"邻居们听了,无不啧啧称赞。转眼,我们那帮孩子进入了初中。从大院到学校,如果走大路,需要25分钟。若从小路行,则能节省10分钟。但走小路,需要路过一个精神病医院。我们上下学时分,正是病人们出来散步的时间。常有看似面容平静的病人,会突然跑过来紧紧抓住栏杆,一边死命地盯住路人,一边仰天长啸,震得人耳膜生疼。为了早上能多睡10分钟,下午能早些回家玩耍,我们一群男孩子都愿意走小路,只有郝子龙除外。我问他为什么不走小路,他微微笑着说:"我是嫌小路太吵了。走大路我还能安安静静地背点英语呢。"继而,他抬起头,严肃地问我:"精神病院有什么可怕呢?"初中三年,大院里的孩子们做完作业,除了玩耍,大多是要帮家里干点活的。比如夏天拔草喂兔子、挖苦菜喂鸡,秋天捡土豆喂猪等等。尽管郝子龙也很想和我们一起去,可他妈妈从来不让,这些活,还有家里洗衣做饭等等,全部都由郝子龙的两个姐姐承包了。他两个姐姐已经是高二高三的学生了,但他妈妈常在大院里说:"女孩子,书读得再好,也不如嫁得好啊!"然后再幽幽地长叹一口气,好像话里有话似的。虽然两个姐姐总是千方百计抓紧一切时间学习,甚至每次外出拔草时都会带着书。郝子龙爸爸从野外调休回来,总是连工装都来不及脱,就立刻出去干活,好让两个女儿能多一些时间学习。这常引得妻子不快。中考结束后,全大院孩子,只有郝子龙一人考上了重点高中。他们家里一片喜气洋洋,就像又过了一个年。往后一两年,郝子龙的两个姐姐都陆续考上了外地的大学,大院里的人们都说老郝家真行,接连飞出了两只金凤凰,都让他们家摆席请客。但郝子龙的妈妈拒绝了,说,"等子龙考上重点大学后",会把全大院的人都请来,好好庆祝一番,"保证到时候,每人碗里都有一块海参和一颗四喜丸子".为了保证让郝子龙有充足的营养,从他上高中的第一天起,他妈妈每天清晨都会从畜牧站打一斤牛奶,煮沸了,早晚各让他喝半斤。到了高一下半学期,随着天气渐渐转暖,他们家竟还添置了一台绿色的冰箱,专门用来给郝子龙存放牛奶和肉制品——那是大院里的第一台冰箱,当时书记队长的家里都还没有呢。全院大人都说,郝子龙妈妈可真是一个败家娘们——因为在我们所居住的塞外小城。即便盛夏时节,最高温度也不过二十七八度,而且,"高温"天气绝对超不过一周。可郝子龙妈妈丝毫不在意。不管怎样,保证儿子的营养和学习,才是最重要的。1993年秋,我们的高三上学期,队里下发了一个文件:所有在岗职工,如果是在今年年底前提前退休的,还允许子弟接最后一次班。明年元旦以后,政策就不再允许接班了。这个消息一出,队里很多人家都迅速召开了紧急家庭会议。毕竟,地质队工作是一个铁饭碗,职工食堂、职工浴室,以及每月固定的工资,这些都是大家眼下能切实看得到的。但高考的结果,可是谁都无法预测的。那几年全国的高等院校招生录取率非常低,我所就读的铁路中学,已经连续两年文科应届考生无一人被大学录取。即便是郝子龙就读的重点高中,每年二百名左右的理科考生,能考上大学的也不过只有二十几人而已。到了年底,大院里原本备战高考的6名考生,有4个都退了学,接过了父辈们留下来的铁饭碗。剩下的,只有我和郝子龙——我是因为兄弟多,按接班次序,轮不到我。可郝子龙就不一样了,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他是完全可以接班的,可他偏没有。院里人都很惊讶,他妈妈就和众人解释:"我们家根本都没开什么家庭会议。我儿子子龙,是一定要读大学、做一番大事业的!"后来,经过了一番运作,他妈妈硬是将自己老家一个外姓的侄子弄来,接了丈夫提前退休后留下的那个铁饭碗。1994年7月,高考结束。那年我超常发挥,分数过了本科线。而出乎大家意料,郝子龙的分数却只上了专科线——要知道,平时他的模拟成绩,可都是超过重点本科线三四十分的。郝子龙妈妈当即决定,让他再复读一年,破釜沉舟,争取明年考清华考北大。临去大学报到前,我去跟郝子龙告别,我问他,是否真的想再补习一年。他苦笑了一下,低了头,声音又轻又缓:"我怎么会想复读啊。我觉得自己现在已经筋疲力尽,但复读是妈妈的决定,我能怎么办呢?"彼时的他,带着厚厚的近视眼镜,头上已有了白发。1995年春节,我去找郝子龙聊天,顺便给他带了几本从大学图书馆借出来的英语语法书。不知不觉间,已近了中午。他妈妈一边笑吟吟地留我在家吃饭,一边说:"我就喜欢子龙和你聊天,毕竟你是个大学生,不像其他人,尽聊些乱七八糟和学习无关的东西。你们饭后,再多聊聊啊。"饭菜很丰盛,他的父母只吃了几口,就到隔壁房间休息去了。我和郝子龙边吃边聊,两人都非常开心。吃完后,他让我先歇一会,自己端着盘子进了厨房,开始清洗。忽然,郝子龙的妈妈进了厨房。见儿子正在洗碗,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抢过儿子手中的盘子,高高举起,摔了个粉碎!在刺耳的瓷器碎裂声中,她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我让你和人家好好交流学业,不是让你到这里刷盘子的!"她的脸孔,因为极度愤怒而扭曲,而对面的郝子龙,则颓然地后退,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用双手抱住了头,不断往下拉,在骂声中把头压得越来越低,都快缩进双腿的膝盖里了。因为事发突然,我一时被惊得目瞪口呆,不知该走该留。郝子龙的爸爸就倚在墙上,眼角的泪都流了下来。他缓缓向我挥了挥手,我的心紧张地砰砰直跳,向他点了点头,忙三步并作两步,逃回了家。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敢去郝子龙家。1995年7月,郝子龙还是没能考上清华或者北大,甚至,他的复考成绩,比专科录取分数线都低了十来分。这再次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因为据说在之前的模拟考试中,他的模拟成绩,完全可以轻松考上一所外地重点大学。有一次在路上,我碰见了他,问他为啥这次高考成绩比模拟成绩低了一百多分?他低着头,叹了口气,说原来他做的模拟试卷,卷上的大多试题,自己都曾经做过,所以每次成绩都很高。但高考毕竟不同于模拟考试,一进考场,看到试卷上那些他没有做过的考题,心就开始剧烈跳动,身上一层层地出汗,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了。我劝他以后一定不要紧张,要相信自己的实力。他苦苦地笑了笑,说:"我也想不紧张,可控制不住自己啊。从小学开始,为了考个好大学,我就不出去和你们玩了。如果考不上,我怎么向我妈交代啊?"1996年,郝子龙复读的第二年。那年7月6日,夜里10点多钟,我竟在路上碰到了健步如飞的郝子龙。我忙问他:"明天就要高考了,怎么不早点休息啊?"看到是我,他停了下来,说每年一到7月6日高考的前一天晚上,他都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只得出来跑一跑,累极了才能睡一会。"那你吃上半片安眠药试一试?"他边跑边说:"一粒都不管用了,吃多了坏脑子,明天就没法答题了。"那一年,他的复考成绩更是不忍卒视。分数比上一年还下降了二十多分。成绩出来那天,郝子龙妈妈那愤怒的叫骂声,即使我坐在300米外的家里,都听得清清楚楚。硝烟结束后,他又开始了第三次复读。他的眼镜度数已经是越来越高,头发又白了不少。他常低着头,佝偻着身子,从人前匆匆地走过。如果是谁不经意喊了一声"子龙",他必定会停下来,像一只受惊的鹿,一脸茫然看你一眼,然后未及你开口,就又低了头,叹口气,匆匆地走了。1997年的高考,在考最后一门时,刚刚发下了试卷,郝子龙就晕倒在了考场上。他的第三次复读之旅,也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高考,就这样结束了。醒来十多天之后,郝子龙就疯了。最先发现他病情的是小卖店的张老板。据他讲,那是个周日下午,小卖店里一如既往聚集了很多闲聊的人。突然,有人闯了进来,迅速抢走了柜台上的一个棒棒糖,转身就跑了。张老板开始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孩子,但细一回忆,似乎是个高大的身影。这时,旁边有人说,好像看起来像是郝子龙。张老板认为绝不可能——三次复考失败,尤其最后一次晕倒在考场的经历,已经让他成为了大院里的一个笑话。平素白天从不见他出门,即便万不得已出了门,也是深深低着头,像犯了罪似的。别说见到人,就是碰到了小猫小狗,都会远远地绕着走。可刚刚过了半个小时,就又有人闯进来,抢了一根棒棒糖,又撒腿跑了。这次,所有人都清清楚楚看见了:就是郝子龙。晚上,张老板气呼呼地找去郝子龙家,将他下午抢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父母。郝子龙妈妈怒不可遏,将房间内的儿子吼了出来。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听到母亲的训斥,郝子龙竟然当着众人的面,突兀地大笑起来。这诡异的笑声,让张老板汗毛倒竖。后来,还是郝子龙爸爸上前,紧紧抱住了儿子,将他领回了房间。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也正是这件事,才让郝子龙爸爸坚定地将儿子送进了精神病院。据郝子龙爸爸讲,那天晚饭前,郝子龙在饭桌上摆了八个碗、八双筷子。他很奇怪,问儿子家里只有三个人吃饭,摆那么多碗和筷子干什么。郝子龙颇有些埋怨地说:"你看你看,我们老师都来咱家了,祝贺我考上重点大学了。你们怎么也不留人吃饭啊?"然后不容分说,跑到了厨房,让他妈妈多炖几个硬菜。又狠命推着父亲,让他快到小卖店张老板那里,去弄几瓶好酒来。声音之大,都让隔壁吴老二从墙上探出了头。最后,被推得趔趔趄趄的郝子龙爸爸,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一边死命抱住儿子,一边热泪滚滚而下。郝子龙就这样疯了,住进了我们初中上学时每天都路过的精神病院里。1998年1月,我寒假回家,和几个儿时的伙伴一起去医院看他。那天风雪交加,尽管是散步时间,但出来的病人并不多。但郝子龙出来了,他衣着臃肿,面无表情地跑起了圈。同时,嘴里还一直念着什么。当他跑到我们面前时,同行有人唤他的名字,"子龙,子龙?",但他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就这么视如无物地跑了过去。见此情景,好几个人就都落了泪。回去的路上,有人问,子龙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你们谁听清楚了?我没有回答。其实我知道,他嘴里念着的,是英语。郝子龙得病期间,他爸爸每天下午都会准时去看他。时间不长,也就十几分钟。郝子龙见到他爸,便会停下奔跑的脚步,站在他爸面前,似乎在努力想着什么,但又像是回忆不起来,一脸焦急与无奈。夕阳余晖下,一身金色的父子俩隔着一排铁栅栏,久久地相对无言。2000年,农历新年前,郝子龙回到了家。那时,他爸爸已经去世半年有余。出院后的郝子龙,越发变得沉默寡言,反应也略显迟钝了。有时候,大院里的人们碰见他,总会随口问一句"子龙,吃饭了么?"而他也会偏过头,思索一会后,方才说,"吃了,吃了".过了几天,隔壁吴老二家过年杀猪。郝子龙过去帮忙,末了,将人家不要的大肠抱了回来。他小心翼翼地将肥肠周边的肥油一点点去掉,然后切段,翻转,再涂上盐,用清水一遍遍地洗。房间里很臭,他妈妈捏着鼻子,皱着眉说:"真是邪门了,你说咱们娘俩都不吃大肠,你这是做什么啊?!"站在一边的吴老二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老郝生前最爱吃红烧大肠了。这孩子,应该是想他爸爸了。"话音未落,正在干活的郝子龙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就像一个失去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谁劝也劝不住。从这年春节开始,郝子龙就再没停下洗大肠。他从屠宰场里批量购进大批的猪大肠,清洗干净后,再卖给饭店。每每清洗后的脏水积到两水桶,他就会用一根扁担将脏水挑到公共厕所旁的污水池边倒了。一路上,因脏水恶臭,两只水桶上方飞满了嗡嗡叫的绿头蝇。人们见状,都会急急地侧身,皱着眉头捂着鼻子。有淘气的孩子,远远地跟在他身后,喊他"郝大肠,郝大肠",他听了也不恼,只是会突然停下来,像是发一下呆,然后再叹口气,便走开了。再后来,大院里的老住户们都陆续搬走了,新来的人,不熟悉历史,也就私下里唤他"郝大肠"了。其实,郝子龙刚出院那会,他的妈妈、大姐和亲戚朋友,甚至是队上的领导,给他介绍过很多工作,但他总是做不了几天,便慌里慌张地跑了回来。后来,他的二姐把他带到了自己家里。二姐夫是某政府机关里的一个实权科长,当时,机关里要招一名合同制文员,二姐夫打了招呼,负责招聘的人也说,笔试面试只是走个程序而已。可郝子龙进了笔试现场,考卷发下后,竟不由分说,拔腿就跑。二姐夫拦都拦不住。机关里的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只有在家里安安静静地洗大肠时,郝子龙的神情才是平和的,甚至是略有些愉悦的。这么一洗就是15年。这些年,郝子龙妈妈和姐姐们曾托过不少人,想给他介绍个女朋友。但对方一听他之前得过精神病,现在又天天洗大肠,便都婉拒了。偶尔有个愿意见面的,女方也是捂住鼻子,皱着眉头,最后也都不了了之。2015年夏天,一个女人来看郝子龙,两人互相望着对方半晌,女人开口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郝子龙这才认出,那是他的高中同桌张芳。两人在高中时,都曾对对方有过朦胧的好感,但毕业后就失去了联系。一晃21年,郝子龙仍孑然一身,头发白了一半;张芳离了婚,身边带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儿子,生活拮据。两人聊起了高中时的趣事,都禁不住笑了起来。这以后,张芳就常来找郝子龙聊天。有的时候,她也会带上口罩,和郝子龙并肩洗起大肠,郝子龙每每见了张芳,内心的喜悦就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大院里的几个老人们都说:"这二十多年,难得见子龙这孩子这么开心过,真是姻缘天注定啊。"但郝子龙妈妈却不大愿意。按照她的说法,张芳离过婚,身边还带着个半大儿子。人心隔肚皮,谁敢肯定,张芳对郝子龙就是真心的呢——毕竟这两年,大院要被政府拆迁的消息,早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了。于是,当郝子龙将准备结婚的事情告诉他妈妈后,老太太提出了三个条件:一是婚是可以结,但婚后就住在这个小院里,东西暂时一样都不买;二是什么时候,他俩有了孩子,哪怕是个女孩,她才会把家里的财政大权交给儿媳,"到时候,你们想买什么,随便";最后一个,房产要直接过户到未来的孙子或孙女名下。张芳听到后,还是同意了。婚礼就定在2016年的2月。结婚当天,我们几个儿时伙伴都陪着郝子龙,一起开车去接新娘。因为新娘家在郊区的一个村里,所以子龙的妈妈和姐姐、姐夫,还有院里的几个老人,也都跟在了后面,准备接到新娘后一同去婚宴酒店。到了新娘家后,张芳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郝子龙说,她父母认为,虽然他们是二婚,但毕竟也是结婚一场,婆家也应当给买个新沙发啊,否则以后说出去,大家会见笑的。顿了顿,她又小心翼翼地说:"我知道咱妈的脾气。咱们就买个五六百的新沙发就行了。你说呢?"郝子龙听罢,笑着说:"多大点事,一会儿我和妈说。"郝子龙的两个姐姐也在旁边说:"我们也和妈说说,不用她掏钱,我们给你们买。"正说话间,郝子龙妈妈到了。老太太听了后,一下就把脸拉了下来:"不行!"然后,声音又拔高了几度:"你今天要沙发,明天你就想要个彩电,后天,你就想要这房子!我早看出来了,你就是盯上这个小院了!你想欺负子龙他软弱,欺负他得过病?你想当这个家,没门!我还没死呢!"说到最后,近似于声嘶力竭地吼了。大家听了都惊得瞠目结舌,张芳也呆住了,半晌,流着泪,对身边的郝子龙说道:"我只听你一句话。"但此时的郝子龙,弱弱地抬起头,看了一眼暴怒的母亲,又深深地低下了头,就像一只被惊吓到的小鸡。张芳的几个娘家亲戚见状,拉着她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连500块钱都做不了主的男人,你还嫁他作甚!"经此一大劫,郝子龙彻底颓了。他不再洗大肠了,开始酗酒,每天喝醉了,就倒头呼呼大睡。那时,在他高三时接了他父亲班的那个表哥,也因为年前离了婚开始酗酒。两人常常在夜里你一杯、我一杯,像喝凉白开一样灌着白酒。表哥酒品不好,人品更不行,借人钱不还,连小卖店买包花生米,都一直拖着不给钱。大院里的人,都憎恶地叫他"无赖".2017年7月6日夜里,表哥去郝子龙家找他喝酒,发现他人不在。回去的路上,正碰上了路上跑步的郝子龙,便拦住他骂了起来:"***不在家陪我喝酒,出来瞎跑什么啊?!"见郝子龙未理他,表哥又提高了声音骂道:"郝大肠,你个傻X!人家高考早改成6月7号了,***还在这瞎跑个球!""你别叫我郝大肠,我是郝子龙!""还子龙个屁,***就是一个洗大肠的命!还幻想着考大学,还老他妈想当赵子龙。你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周围邻居见有吵骂,都跑了出来。"你再喊我郝大肠,我就杀了你!""郝大肠!郝大肠!郝大肠!"没想到郝子龙真跑回了家,取出刀,迎着表哥,就冲了过去。后来,郝子龙因犯故意伤害罪,被判有期徒刑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