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性者的隐私 作者:夏树静子 (上) 「第一章」 在床灯发出的金色光环中,朝永敬之用他那对一个男子说来过于柔软的手指拔 弄着立夏子的身体。他那样地细心,那样地执拗,宛如在逐一确定看一个精密物体 的构件一样…… 立夏子为了躲避那明晃晃的灯光,她一直闭着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发出 了轻微的喘息声。 “把灯关掉……请把灯关掉……” 然而,朝永始终没有照他说的去做。相反,立夏子的话撩起了他更大的热情。 他急不可耐地仔细审视着,抚摸着。 他的眼神犹如追究根底一般,那样的锐利,同时也流露出一丝悲哀的光。不知 什么时候,也不知为什么,他开始凝视起立夏子米。 “喂,求求你啦,情把灯搞暗点儿。”一直闭着眼晴的立夏子说。 与朝永接触半年多来,立夏子清楚说这话早没有用的,但她仍然机械地重复着。 听到立夏子的请求,朝永变得更加狂热,更加专心致志地进行着他的动作。 不一会几,朝永那窄而漂亮的前额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用一种 冷漠的目光望着立夏子。接着,他伸手去拿什么东西。立夏子赶忙说。 “今天晚上,那个……不用了。” “嗯?” “那个东西,我真的不喜欢,现在不用它,也没什么关系。” 此时,朝永半惊讶地说:“可是,今晚还没……” “唉唉,我不是那个意思……最近我服了药啦。” “什么药?” “庇鲁。你知道吧?” 顿时,朝永瞪大了眼睛,两道近似愤怒的目光,从眼睛里迸发出来。立夏子吃 了一惊。 “你在服用庇鲁?” 反问的语气僵硬而不自然。 “是的,店子里的朋友给我的,试着用用。效果好的话,就请她……” “别吃了!” 他好象为了掩饰什么,大叫了一声后,闭上了眼睛,而且还连连摇着头。 “为什么?” 在立夏子的追问下,朝永看上去有点畏缩。 “大概对身体不好吧!” “啊!是吗?” “这件事……你想一想不就明白了吗?庇鲁,本来是一种卵巢激素,如果把它 吞服下去,卵巢就没有必要生产激素了,于是排卵也就停止了。这样就取得了避孕 的效果,这样的药物,对于你二十岁刚出头的人来说,会有什么好处呢?” “……” 立夏子感到有些惶惑,她用盘诘而又冷峻的目光凝视着朝永。 作为男性的朝永,他又不是医生,对庇鲁的了解为什么这样详细呢?他如此关 心立夏子的身体,听到她服用庇鲁,简直气到了怒发冲冠的程度,这不让人感到有 些奇怪吗? 当然,不是真正的夫妻关系,但有着深厚感情的男女,互相关心彼此的健康, 也是很自然的。朝永和立夏子大概也属于这种情况吧……然而,二十八岁的朝永和 白天在女子大学读书,晚间搞勤工俭学在酒吧间做女招待的立夏子,从相识到现在 虽已有半年多的时间了,但不知为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今天突然笼罩了刹那间 要中断的阴云。 朝永对立夏子服用庇鲁的强烈反感,使立夏子感到惊奇异常。 朝永紧闭着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点燃一支香烟,左手撑着脸,沉思起来。 也许并不仅仅因为庇鲁…… 立夏子注意到,朝永近来经常表现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一定是为某一重 大的事情而焦虑。立夏子这样猜想。 朝永敬之虽只有三十八岁,但已经是朝永铜业株式会社的社长了。朝永铜业是 经营非铁金属──铜、青铜、镍、锡等金属的批发商,听说是一个连续经营了三代 人的老铺子。 虽然这个公司是个全部为私人资本的小小企业,但它在中央区八丁崛有自己的 本部大楼,在浦和还有工厂、全公司有一百五十名职员。 但是,公司的经营最近好像正在走向极度的恶化,几近倒闭的边缘。大约从两 个月以前开始,朝永就经常地长吁短叹。 果然,沉思了一会儿,朝永向立夏子解释。 “同岳父的年代不同,最近流通机构进行了整顿,像我们这样的批发商,现在 己被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就连最强硬的钢铁企业,也在劫难免。制造厂正在 逐步政变销售方式,打算由大公司直接取代批发商。况且,由于经济的萧条,金属 价格的浮动也很大,中小企业是很容易在这种冲击中被吞没的。” 说完,朝永略带自嘲地又补充了一句:“归根结底。我不是当经营者的材料啊!” 朝永敬之七年前与前任朝永铜业社长的女儿相爱,作为倒插门女婿,入赘到朝永家。 那时候老社长已经卧病在床,不久便离开了人世。朝永继承家业,就任了铜业社长 的职务。 不幸的是,婚后三年,妻子美佐子因难产,连同刚生下来的孩子一起死了。 两年前,朝永和现在的妻子再婚,继续经营朝永铜业公司。在公司继续留任的 资方代理人那样的上层人物和亲戚们中间,朝永做为一个外来者,确有孤立无援之 感。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进行得很不顺利。这不能不说是招致现在的经营危机的原 因之一。 常言道:祸不单行。大约在一个月前,也就是八月初的大傍晚,朝永在公司附 近的道路上驾车行驶。不料,一个三岁小女孩突然跑上车道,朝永刹车未及,压死 了女孩。 显然警方判明事故主要是由于对方的过失造成的,保险公司也支付了赔偿金, 问题基本上得到了解决。但是,死者的家就庄公司总部大楼的旁边,这样,朝永每 天上下班便难以回避死者家属和邻居们那憎恶和谴责的日光。 大约半年前,立夏子在自己勤工俭学的酒吧间与朝永相识,不久,他们就同居 了。 自那次车祸后,立夏子感到朝永一直是在愁苦辛劳中打发时光。 近来,他那本来就已经消瘦了的脸,似乎显得更憔悴了。朝永趴在床上吸着烟, 立夏子温柔地把手放在他的额头上,将他散落在额前的头发往上理了理。 “知道了,如果你讨厌庇鲁的话,我就不吃它了。” 朝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明亮的大花板,他仍旧沉默着,好像没有听见立夏子 说的话。看上去他的精神似乎有些恍惚,又好像在深深地思虑着什么问题。 奇异而又不协调的两种沉默在空间里漂浮着。 被搁置在一旁的立夏子,从内心感到一阵疼痛。 “喂,今晚怎么着?那么,庇鲁就……” “不、不,没关系。” 朝永好像突然从沉思中醒悟过来,回答道。 “你看我这是怎么了。这一类东西,用什么都可以。” “嗯?!”立夏子不由得窥视起朝永来。突然,朝永翻过身,两只强有力的手 将立夏子按倒,同她接起吻来。 朝永伸出右手,将电灯失掉。 顿时,房间里一片漆黑。黑暗中,他紧紧地抱住立夏子。朝永仰面躺在床上,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说道:“和我一起死好吗?” 立夏子微微抬了一下头。 “我想和你一起去死。我已经感到精疲力尽了。说我是胆小鬼也好,失败者也 好,这都没有关系。一切很快就要消失,变得毫无意义,毫无价值。没想到,立夏 子的离人症已经传染给我了。” 朝永躺在立夏子身旁,发出了很低的笑声。那出自内心的笑,使人感到既不是 造作,也不是开玩笑,而是冷酷的现实。 “我嘛,是有点优郁症和离人症的倾向。” 平时,立夏子表面上装得毫不在乎,而内心却不知咀嚼过多少遍之后,才向酒 吧间的女店主和招待中的朋友们透露这件事,这是认识朝永前大约一年多的事了。 “我大学的心理学教员,课后与他的朋友们聊天时,不知为什么总是目不转睛 地看着我的脸,那是一种观察,研究的眼神。当只剩下我和他时,他向我提了很多 问题,最后他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讲出了这一诊断。” 野添立夏子,是东京代代木一个私人女子大学国语系三年级的学生,现年二十 一岁。 在学校,一般只能在教室里看到她的人影。俱乐部的活动,她几乎从未涉足过。 对学生运动就更不感兴趣。每天从涩谷的公寓来到学校,如果觉得哪堂课有意思, 就伏在靠窗户的桌子上听一听。然后就到熟悉的旅馆去,放放唱片,听听音乐,以 此来消磨时光。立夏子是个非常懒散的学生。 其实,立厦子刚入学时也并不是这般懒散,之所以变成这样一个没有朝气的学 生,是有其原因的。她五岁时,母亲病死了,父亲用一双男人的手在静冈把她养大。 她刚离开父亲,到东京上大学,父亲就突然结婚了。这对她无疑是一个很大的刺激。 此外,立夏子进的大学,与她想象的、希望的完全相反,简直像进了修道院一般。 这又是一个刺激。学校那古老的教材内容,数年不变的教学方式,还有那老处女众 多的教授群,这些都深深地冲击了她那满怀憧憬的心灵。 久而入之,立夏子渐渐与学校疏远了。 第二年暑假,立夏子在洲南海水浴场结识了一个女朋友。经这位朋友介绍,她 开始到六本本的酒吧搞勤工俭学。 因父亲寄来的汇款仅够支付必需费用,而社交方面的各种花销则要靠她自己谋 取。 酒吧间的店主是位四十多岁性情爽快的女人,另外还有一名管理员和一名招待。 没料到这个小而舒适的店子、轻松愉快的气氛,却意外地投合了立夏子的心意。她 每天晚上六点至十点在这里工作。也只有在这段时间里,她才忘却了生活的孤寂无 聊和身心的倦怠。 “忧郁症和离人症?那是典型的现代人的城市病呢。” 女店主到底还是有些社会知识的人,而比立夏子大三岁、性格温和的男招待兼 歌手,却惊奇地望着立夏子问道:“离人症是什么?” “据教员说,离人症是从忧郁症和神经官能派生出来的一种症状。如果用一句 话概括它的特征的话,那就是自己对活在世上的存在感变得淡漠。周围的一切景物, 诸如电影、绘画,似乎是看到了,但并没有现实感,而是像海中蜃楼一样的虚无飘 渺。对于时间与空间的反应也很迟钝。对自己正在从事的工作,并不能真正意识到 ……也就是说,缺乏对活生生的人生的认识。听说在都市的人患这种病的在日渐增 多,如果这样解释的话,大概人人都会颔首承认的吧。” 在教养科目中,立夏子选了那位年轻的心理学教员的这门课程。从一开始,她 就对这门课莫名奇妙地发生了兴趣。所以只有上这门课的时候,立夏子才不会缺席。 这样一来,自然也就获得了与那位教员密切接触的机会。 “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忧郁症也好,离人症也好,都是有其病前性格的。 意左漪O ,几本书上的记载却都否认了这一点。总之,患有这种病的人,时刻都想 紧紧地抱住什么东西不肯松手,他们大多数人的性格都很孤僻。” 心理学课临结束时,教员讲道,并补充说,上复习课时,你们都要设想一个实 例,比如说,作为一个孩子,叫他失去了父母中的一位亲人的时候,他总是跟在大 人的身后,片刻不离。有一种想紧紧抓住大人不放的潜在意识。如果违背了他的意 愿,他的心就会发生动摇。而从外表上看,就好像突发了某种病症一样。 虽然是一般性的论述,可在立夏子听来,却如针刺一般难受。 诚然如此……立夏子五岁丧母,在以后的十余年里,在静冈经营木工所的父亲 对独生女立夏子倾注了全部的情爱。 立夏子同父亲加上一个佣工,三个人生活在一起,即使妈妈不在了,立夏子也 始终生活在充满家庭温暖的环境中。立夏子相信,至少是到高中毕业,爸爸的全部 爱都是给她立夏子一个人的。 正因为如此,立夏子上大学不久,听说父亲与在一家小饭馆工作的寡妇结了婚, 便如同五雷轰顶。后来她还从父亲嘴里得知,他们相恋已经有五年之久了。这一切 使她猛然感到父亲背叛了自己,原来父亲老早就吩着她尽快离开这个家,这不就意 味着自己被从家里赶出来了吗? 我真的就是从那时被毁掉的吗?…… 正像心理学专家所委婉指出的:直到现在,立夏子仍然把自己的病深深地埋在 心里,即使是在酒吧间的朋友们面前,也不想轻易讲出口…… 看到话刚说了一半就突然沉默起来的立夏子,女店主皱了皱眉头,悄悄地窥视 起立夏子的脸来。 “那么,这种忧郁症和离人症,对每天的生活也会有什么妨碍吧?” “那当然,如果严重的话,还必须送到精神病医院呢。 我嘛,现在仅仅有点儿那种倾向而已,所以……“ “孩子,你为什么天天那么忧郁呢?” “哎,是呀……你确实有点儿忧郁!” 被这么正经地一盘问,立夏子反而羞怯地笑了起来。 “我觉得死并不可怕,不论什么时候死,我都没有了值得留恋的。” “啊?!”唱歌的男招待突然瞪大了眼睛,惊异地审视起立夏子。 “万不该说这种话,你比我还年轻三岁吧!像我这种人,现在虽然过着贫困的 日子,天天为糊口奔波,但我还想讨个良家妇女做老婆,还想尽量多挣点钱呢。你 不好好考虑考虑就想死,那死也死得不值得啊。” 话音刚落,大家都笑了。在这种场合开个玩笑,似乎也是恰如其分的。此后, 每每与客人提到神经官能症这一类话题的时候,店堂里就会出现一种非恶意的嘲笑 气氛,立夏子也常常被引为例证。 今天,从朝永的嘴里突然听到“死”字,而且还说他的离人症是立夏子传给他 的。 这样的话也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肯定是立夏子本人不知什么时候亲口说给他听的。 看来,这句话在他俩的关系中早已留下了一个微妙的阴影。那还是今年三月, 立夏子乘朝永的汽车,打算请他把自己送到涩谷公寓去。而朝永却突然将她带到了 他居住的旅馆。以后两个人一直保持着情人的关系。立夏子想,她的确喜欢他,他 才使自己着迷的。但是她从未没有产生过要和有妻子的朝永结婚的念头,也从来没 有提出过让朝永照顾自己的生活的要求。就是说,他们之间的感情始终是淡淡平平 的。 “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立夏子把身子转向朝永。她打算再准确地听一遍他讲过的话。她现在甚至产生 了这样一个愿望,真希望那句话还没有到达耳际之前,就能化为烟云消散。 “我说,希望我们一块儿死。” 朝永的声音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正像我平时对你说的那样,我觉得朝永铜业的末日到了。制造厂家不再 给我们发货,就连同过去一直同我们保持交易的银行,也不给我们贷款了。所以现 在很难预料能不能清算原来那些本来可以生利的票据……这样下去的话,朝永铜业 很难支持一忖F.” “……” “而且,我死了以后,樱井爷爷也会舒畅些的。” 朝永说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立夏子感到有些恐惧,伸手去找电灯的开关。 “别开灯!”朝永厉声制止了她。 “黑暗可以使人感到镇静。” “樱井君,就是阳子的爷爷吗?” “嗯……” 阳子就是一个月前朝永开车撞死的那个小女孩。她的家是一个纤维批发商,除 父母外,还有一个六十五岁的爷爷。 爷爷非常疼爱这个长孙女阳子,视她为掌上明珠。听邻居们说,这个身体健壮 的老人──- 樱井亮作,每天都拉着阳子的手在幼儿园周围及附近的街道上散步、 游玩。 而今,年迈的樱井生存的唯一希望被突然夺走,他简直无法接受这一事实。虽 然朝永跟阳子的父亲谈清事放的原委后取得了谅解,但樱井仍不肯罢休。他在众人 面前辱骂朝永,半夜里向朝永的家里打电话胁迫他。就在二星期以前,当朝永正要 进六本木的酒吧间时,一直尾随朝永、带着满身酒气的樱井出现了,他青筋暴露、 横眉立目地把朝永骂得狗血喷头。而且,他还将朝永死死扭住,不许他动弹。这时, 酒吧间的女店主出来调解,对樱井好言相劝,立夏子才乘机将朝永拉回店里。 正因为朝永理解老人心中的苦楚,所以他受到责骂后就更感到悔恨与痛苦。公 司的困境与对事故的痛恨交织在一起,无时无刻都在刺激着朝永那脆弱的神经。 “唉,这样下去,说不定真的会被樱井那老头杀死。一看到他那双充血的眼睛, 我总觉得会死在他的手里。” “难道……” 立夏子嘟喃着,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背脊袭来。如果提到威胁,还有一个自称 “岩田”的男人,最近几次打电话到酒巴寻觅朝永,但每次朝永都不在。当事后立 夏子转告朝永时,朝永的表情总是阴沉沉的,而且只有一句话:“就说我一直没来 过。” 难道那个男人也想置朝永于死地吗? 立夏子想追问此事,但又觉得现在问似乎不近人情。 沉默之后,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息。 “立夏子,我已精疲力尽了。照理说,这样的痛苦应该和妻子一同分担,但是, 我和雪乃长期以来已只是形式上的夫妻了。” 两年前与他再婚的妻子雪乃,他过去从未提起过。但立夏子凭直觉感到,好像 他们夫妻之间存在着某种复杂而又微妙的关系。而且听说他们没有孩子。 “要给雪乃买一套豪华的房子,还要让她拥有很多的储金,当前的生活你就不 感到困难吗?听律师说,即使公司倒闭了,财产都要归妻子所有,她根本不用担心 资产被查封的呀。” “坦白地说,我还是昨天才开始想到去死的。” 朝永把话岔开,语调变得平和起来。 “真是不可思议,刚一决定要死,心情反倒变得舒畅起来。最初,当然只是打 算一个人去死。约你出来见面,只是想偷偷地与你告别。可是,一同你在一起…… 就突然萌生了我们一起去死的愿望。” 和朝永一同死?……立夏子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叨念着,并没有感到这会是真的。 就在此时,立夏子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感觉与心理学教员所指出的离人症伏是 多么相似。 “人毕竟是软弱的,一旦真的要分手了,就感到不安起来,这就是人们常说的, 人们寂寞……就想把最亲近的人也带走。” 对他来说,难道我是最亲近的人? 立夏子呆然地思忖着。 回顾这半年的情景,立夏子并没有马上涌现出热恋他的情感。但这也许是她本 身的问题,因为她已经失去了对任何事物,乃至对情人的足以燃烧起来的热情。 但她迷恋朝永这也是事实。迷恋他什么呢?大概是三十八岁的朝永所具有的城 市男人的翩翩风度和他的容姿吧。总之,使她倾心的是连立夏子自己也说不清的某 种朦胧的东西,但朝永决定走这一步,绝不仅仅是由于公司的经营及交通事故的原 因。对于他以往的经历,肯定还有复杂的一面,而朝永却巧妙地对立夏子隐瞒了。 然而对立夏子来说,朝永也许是最亲近的人了…… “什么时侯儿呢?” 立夏子脱口问道。 “和我一块儿去死?” “哎──死了也好。” 此话是否由衷之言,连她自己也不清楚。 朝永握着立夏子手腕的双手,骤然间充满了力量。 “谢谢你。明天还是后天,我都无所谓。当然越快越好,真奇怪,以前人们自 杀的时候,都是把事情料理得非常细微,毫无牵挂地去死。可是一旦自己也处在这 种境地,一切都显得那么繁琐,什么都无法处理得当。所以,我现在真的被逼得走 投无路了。” 飘荡在黑暗空间的声音,使立夏子越听越感到喉头梗塞,干渴难忍。 即使我拒绝了,大概他一个人也会去死吧。 至于我自己,没有任何需要处理的问题,而且也找不出一个不同他一道去死的 现由…… 时至今日,我一直无声无息地生存着,到明天,谁也不会想到我已经从这个世 界上消失了。 采取这种方式去死,的确很痛快,这种做法与自己也很适合。 朝永仍然握着立夏子的右手,立夏子把另一只手也轻轻地放到的手背上。于是, 长时间以来逝去的那种不可言状的充足感,像潮水一般很快地流返了立夏子的全身。 —— 「第二章」 第二天,九月十三日下午二时三十分一一一野添立夏子穿着一件自己最称心的 橄榄色连衣裙,肩上背着一个同颜色的皮包。 这是一个残暑强烈、天气晴朗的秋日。在挂着薄透轻飘的窗廉的公寓房间里, 阳光透过窗廉射了进来。 在一间六铺席的西式客房里,摆放着床、西服柜、桌子等生活必须家具,屋里 显得空落落的。小厨房里备有供一个人使用的炊具……说起进大学两年来往的这个 房间,连立夏子自己也从中体味不到一点“生活的气氛”,现在,更没有必要再去 打扫它,只是粗略地整理一下,就足够了。 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日日月月,对她来说的的确确是空虚的,不足日恋的…… 立夏子最后又环视了一下室内,她并没有涌现出依依惜别的情感,只是轻轻地 叹了口气,因为她已经决定去那么做。立夏子同朝永约定好三点半在东京站新干线 的站台上见面。 朝永对妻子任何留言也没写,只是说,工作需要到关西出差四、五天。然后便 辞别了妻子,出了家门。 立夏子也决定不向任何人言明真情。包括父亲,大学的朋方、还有酒吧的女店 主。 过不了几天,有人就会怀疑立夏子失踪了;又过不了几天,人们在远离东京的 山间密林里,发现了她和一个中年男人紧靠在一起的尸体……这个消息又转给了在 静冈的父亲。 噩耗传来,这对父亲是一个多么沉重的打击啊。一瞬间,父亲就会变得惘然若 失,接着,种种的悔恨和自责都会向他袭来。一想到父亲那张痛楚难忍的脸,立夏 子的心底就出现了一种悲哀和近似复仇的快感夹杂在一起的奇妙的感情。 立夏子借公寓的电话,给酒吧间的歌手通了电话,请他转告店主:她因身体不 适,想休息一下。朴实的歌手丝毫没有可疑立夏子的用意。 立夏子环视室内,当目光触到书桌的时候,突然她想应该给松野文代写点什么 留下…… 文代是立夏子在静冈时从小学到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 而且是很要好的朋友。文代没有上大学,二十岁的时候,嫁给了东京的一位职 员为妾,现在已经做妈妈了。她过着同立夏子听接触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平静的家 庭主妇的生活。立夏子平时没事一个月也要例行到她居住的下北泽的公司住宅去拜 访一次。现在,立夏子想不露声色地只给她寄一封永别信。 对此,立夏子也只是想了想而已。因为她思忖到,如果文代觉察到这封信只是 送给她一个人的秘密遗书时,可能会造成她一生的精神负担。 立夏子从窗廉缝隙中,瞟视着涩谷的街道。在窗户的正对向,一座大厦正在拔 地而起,原来她每看一次,大厦似乎都有所变化。这时她突然想到:这座大厦竣工 之时,该是什么样子呢,可惜自己再也看不到了。一种凄然之情油然而升。 来到走廊,她把门轻轻地关上,然后悄悄地说了声“再见”,就强装笑脸地离 开了。 午后的公寓,阒无一人,一派寂静。 炙热的阳光倾洒在东京站新干线的站台上。星期日的下午,人们就像晒蔫了的 花木,动作显得那样地迟缓而又懒散。 立夏子向停放绿色列车的方向走去,这时,朝永也从对面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同往常一样,他,黑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身穿一套仿佛见过的淡灰色整洁的 西装。 与平时不同的是,他手提一个小旅行袋,戴着一副茶色太阳镜。 两人刚一靠近,朝永马上用右手紧紧地挽住了立夏子的上臂。 他大口地喘了口气,说道。 “你真的来了──这是我最担心的……”然而太阳镜后面的那双眼晴,却闪着 明亮、锐利的目光。看上去,正如他所说的,立夏子能否践约,确是他最放心不下 的。 而立夏子却觉得他的话像一股暖流冲击着自己的心房。 “没有被家里人察觉吗?” “没有。我告诉她:与关西有老交情,去拜访一下,再筹集点资金。她只说了 句‘这么回事。’大概我的妻子对于我这个将公司搞得濒于倒闭、把她也牵连进去 的丈夫,从心里就憎恶不己吧。而你毕竟是谁也不连累啊。” “哎,只是请别人带个口信儿给店里,说我休息几天。” “啊……” 朝永点了点头。立夏子这样做,同样是按着昨天晚上商定好行事的。此时,他 露出了一副坦然、轻松的神情。 两个人乘上了十六点零五分发出的列车。 列车的车厢里,旅客寥寥无几。 他们在靠窗户的座位上相对而坐。偶尔也聊聊天。朝永讲了些前几年他到国外 旅游时耳儒目染的异国风土人情。立夏子一边望着车窗外的桔园,一边讲述着母亲 在世时,全家人到静冈外的山丘上,去守桔园之类的朦胧的记忆。在别人眼里,他 们一定是一对夫妇,要么就是一对秘密外出旅游的情人。 下午五点整,他们在热海下了车。 虽然不足周末,但也不乏上下车的旅客。 渐渐西沉的太阳,把繁华的商店群照得一片通红。 在火车站前,他俩雇了出租汽车,登上了前赴伊豆半岛方向的旅程。昨天晚上 已经定好,计划先在天城山麓的旅馆等候夜幕降临,然后沿天城山道进山,所以车 子直向天城山旅馆飞奔而去。看上去,此时立夏子好像刚刚萌发了赴死的念头,而 朝永却像经过深思熟虑,早就有了这种打算似的。 汽车在尾根的上方行驶,所以视野显得特别开阔。 在暮色将至的苍穹下,是一片一望无垠的生长着银灰色狗尾草的大地。在茫茫 草原的尽头,是逶迤连绵的群山。随着夕阳的消失,远处的峰峦也披上了一层朦胧 的色彩。 汽车里,朝永取下了旅行袋,然后将立夏子的手放到自已的膝盖上,轻轻地握 着。 “已经是秋天了。” “嗯,空气多清新啊。”车窗外的风尖厉地吼叫着,高原上,风压显得格外地 强烈。 过了去大仁的交叉路口,高原风景被深山密林的景物所取代。披着厚厚杉木林 的群山,一直延伸到了路边。林间已经沉入苍茫的夜色之中,只有路边的扩轮路轨 泛着惨白的光。刚才遥望到的那远处的峰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矗立在了眼前。 车子入山后,立夏子不时地回过头去向车后张望。她之所以前后顾盼,是因为 她发现有一辆灰色的中型车尾随其后,它好像瞄准了他们的车子不肯离开似的。 伊豆的汽车路上只有三处交叉路口,路上行驶的车辆也屈指可数。长时间里总 是同一辆汽车形影不离地跟随着自己,不能不今人生疑。 立夏子他们汽车的司机,是位年近花甲的老人,他自始至终不紧不慢、平稳地 驾驶着汽车向前行驶着。因此,后面开来的汽车是很容易超车的,但是,那辆灰色 的中型车,却丝毫没有越过他们的意思,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这样反而使人疑窦顿生,立夏子渐渐有些心神不安起来。 难道我们被人跟踪了? 立夏子暗自思忖,一瞬间,一种奇妙的想象掠过了脑海:“怎么啦?” 立夏子几次回头张望,朝永全部看在了眼里。 立夏子刚欲道出自己的思虑,却又咽了回去。她想:我们就要与世长辞,再过 几个小时,我们就要到另一个世界去旅行了,哪里还会有跟踪的人呢。倘若有也是 与众不同的神经过敏者。 “不!”过了片刻,立夏子又摇了摇头。 朝永看到立夏子那副失神的样子,他好象已经觉察到了女人内心的动摇。于是, 他更加握紧了立夏子的手。 车外的景物已经完全涂抹上了一层沉沉的夜色,挡住了视线的山峰黑幽幽的, 给人以凝重之感。星星开始闪亮,给夜空带来了一片昏昏的光。这时,天空和山岳 已经变得浑然一体,使人无从辨认了。 青白色的汽车灯光,给黑暗的汽车路打出了一条白色的浮动着的光带,不时有 飞虫碰撞在汽车的玻璃上。 山谷中出现了点点灯火。 “是冷山村。” 朝永自语道。 高原道路不久就走到了尽头。 朝永的看表动作,使立夏子反射性地睁开了眼睛。她稍微抬了一下头,低声问 道:“几点了?” “九点……十五分。” 朝永平静地回答。 立夏子从被子里坐了起来,在这之前,她是紧挨着朝永睡下的,但并没有睡着。 他虽然很困倦,但仍然是睁着双眼静静地等待着时间的流逝。 接着,朝永也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两个人好像互相辨认一般,对视着。看到朝永那细长的眼睛里闪着纯情的光, 立夏子显得踏实多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默默地脱下了旅馆的睡衣,换上自已的服装。 立夏子梳洗完毕,时间正好九点半。 在伊豆公路的终点,有一片被称为“天城高原”的原始森林。他们所住的旅馆, 就位于这一带一个被开拓的地域。 在这里他们定了香鱼和有山区风味的晚饭,但是两个人谁都没有动筷子。酒, 也只喝了一瓶啤酒,当酒力还没刺激皮肤的时候,朝永的脸就靠到了啤酒杯上。但 是当酒力生效时,他的脸却变得严肃庄重起来…… 入浴之后,两个人交换了最后的情爱。长长的、忘我的时刻流逝着……两个人 都仿佛觉得,只有整个身心都沉浸在这种行为之中时,才能使悄然进入意识深处的 恐怖和踌躇。 以及不悦的感情燃烧殆尽。 从旅馆出发定为十点。 “开始起雾了。” 朝永打开窗廉看着外面说道。窗外一片漆黑,只有白色的雾在缓缓地流动着。 “好像天城山一年到头总有雾似的。” 朝永转过身来。 “沏点茶吧。” “好的。” 两个人面对面地品着热茶。 六点半钟到达的这个日本式旅馆,现在显得格外寂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好像 万物都停止了运动,整个世界都在沉睡。 点燃一支香烟后,朝永说:“我还是想十点左右出发,好吗?”这次他故意笑 着问立夏子。 “好吧。” 接着又是默默地喝茶,面面相觑地对坐着。 客厅的墙角立着一个文具柜,立夏子突然发现里面有信纸之类的东西。信封、 明信片上都印着猪猡的图案,其色彩充满了金黄色秋天的情趣。 我还是应该给松野文代写封信。 立夏子突然这么想。 “我想给一个亲友写封信。” 立夏子稍微有些踌躇,但还是说出了口。在这种时候,她不想在朝永面前露出 多愁善感的样子。 朝永骤然皱了下眉头,片刻后,没想到他却爽快地答应:“是嘛,我也正想悄 悄地往家写封信呢。如果发现我失踪了,而又到处寻觅不到,妻子也会丢脸的。” 两人在桌子两侧,对坐取笔写信。 立夏子在信中简单地写了自己来到天城山的某种目的。 这封信如果顺读下去的话,是不会令人生疑的。但是一旦产生某种疑虑,就能 从中觉察出什么东西来。信,结果形成了这样的文辞。 朝永给妻子写什么呢?立夏子看不见。 “倒不如也写份遗书吧。” “遗书?──给谁……” “不,不一定给谁。我突然想到,说明我们殉死的理由,留下来难道不好吗?” “好吧……” “简单点儿写,写好后放到我的口袋里。” 在一张新的信纸上,朝永用极快的笔速,刷刷地写完了三行,然后默默地把它 递到了立夏子的面前。 遗书上写着:“我采取这种自私的行动,实感抱歉,希望能原谅我最后的任性。” 上面没有署名。 年、月、日和收信人的姓名是一笔一划地写的。 在这张便笺上,正好余下立夏子能写下遗言的一块空白。 立夏子反复考虑着,结果还是没有想出要写的话。最后她只写了:“再见,立 夏子。” 一张遗书,朝永小心翼翼地叠了四折,装进了信封,然后把它放进西服里面的 口袋里。 朝永手拿立夏子和自己先写好的那两封信,离椅站起来说。 “我把信委托给柜台的服务员,然后结一下帐。” 十时整,他们二人来到大门口,这时一个店主模佯、穿着印有商号外衣的五十 岁左右的男人和一个送夜餐的年轻女招待,目送他们走了出去。从收费公路到下坡 道的地方是旅馆的庭院。这个院落未加修饰雕琢,它给人以农村庭院的自然质朴之 感。夜色中,石蒜花盛开着,空气中迷漫着清馨的气息。薄薄的雾气像轻纱般在空 间飘荡着。 “你们从这儿步行到高尔夫球场吗?” “嗯,我们预约了高尔夫球场的旅馆,工具已经由伙伴运去了。听朋友们介绍, 那儿的山区饭菜挺不错呢。” 为了防止旅馆的人对傍晚来此,夜里十点钟又徒步进山的朝永和立夏子产生怀 疑,朝永编造了之所以去那边“休息”的理由。因为在一般情况下,夜餐由投宿的 旅馆供应,这是很自然的。这也是朝永煞费的一片苦心。 “谢谢了,请慢走。” 身体肥胖的店主用一种职业性的爽快口气说道。 “去高尔大球场,需要五、六分钟吧?” “女人的话,大概需要十分钟,不过路还是挺好走的。” 旅馆的道路上有路灯,待返回到汽车路上就只有闪烁的星光了。入夜后,云好 像也慢慢地爬了上来。 尽管如此,整个天空还是泛着一层微白的光,与黑幽幽的群山之间好像划出了 一条梭线。 雾在头上方飘浮看。 “冷吗?” “不,一点也不冷。” 沿途一片静谧。 朝永紧紧地握着立夏子的手,一步一步用力地向前走着。偶尔有载着从热海方 向返来的旅客的汽车从他们身边驶过,汽车过后,寂静又把他们包围起来。黄昏时 候还喧嚣的虫鸣,随着夜色的降临,也突然变得悄声匿迹起来。真让人感到不可思 议。 “十六、七年前,也是在天城山,有两个大学生用手枪一道自杀,这个事件你 知道吗?” “知道,记得在哪本书上读到过。女方还是满州的一位小姐呢。” “听说她同原来的满州国皇帝还有血缘关系。他们与我们的登山路线正好相反。 他们是从下田街进入天城山的。在午夜十二点左右,出租车开到了大城山登山道前, 他们登上了浓密繁茂的白竹山林。听说发现他们的尸体后,警方严厉地审问了那位 司机。在那寒冷的隆冬之夜,两个年轻人没讲任何理由就在山上下了车,为什么没 有引起他的怀疑呢?” “……” “当时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很难过。假如那个司机向警察报告一声,也许他 们俩就得救了。” “是啊……” “但是在今天看来,我觉得还是他们的结局为好。人久留于世,也未必幸福, 选择了死亡这条路人对当事人来说,也许是很自然的举动,”人工铺就的道路正到 了头,又踏上了平坦的土路。没过多久,眼前开始明亮起来,在前方的山坡上出现 了萤光灯映照射下的锯齿形道路和从窗户中透山柔和灯光的高大建筑物。 建筑物的前面空场上,停放着几辆汽车。屋顶在外面灯光的照射下,发出朦胧 的光,一眼望去,就知道那是高尔夫球场的旅馆,上山的路线就在建筑物的对面。 朝永来到私人道路的下缘,停下了脚步。 靠右手杂木林的边上,立着一块很大的牌子,借助微弱的灯光。好不容易认出 了上面写的“天城山纵行路线图”几个字。通称的天城山,是指北起的远笠山、万 二郎山、万三郎山这三座大山……。这里虽有一条穿过杉木,杂木等自然林木的幽 静的人行道,因为仍有迷路的危险,还是竖了这块牌子,上面写清了游人上山时的 注意事项。 牌子的前方,一条小路向林中伸去。繁茂的林木沉浸在幽暗之中。 朝永回头看了看立夏子,又用力拉紧了她的手。因为反光,此时立夏子看不清 他的脸,但他现在是一副什么样的表情,立夏子是可以猜测出来的。 立夏子微微低着头,这时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她任朝永牵着自己的手,向纵道走去。 路,只有两个人并行那么宽,路两旁的杂木不时地撕扯着他们的衣角。坡虽不 陡峭,但树枝呀、石头呀躺满了一地,脚底下磕磕绊绊很难行走。 外界的灯光已经照不进林中小路了,朝永从旅行袋中取出了手电,继续向上攀 登。 青白色的光环照着脚下的路,他们默默地向前迈动着脚步。在黑暗树梢的缝隙 中,露出了一块块白色的天空。星星在一眨一眨地闪着光,即使没有手电,路也依 稀可辨。 只有路两旁的树木深处,才被一片漆黑的夜色封锁着。此时,立夏子不再注意 周围的一切,也不想考虑任何问题,头脑里好像已经变成了一片真空。她一边听着 脚踩在树枝上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响声,一边机械地拖拽着双腿。 不久,一条涓涓细流挡住了去路,他们从一座木制小桥上守行而过,当走到一 块水声若有若无的地方时,朝永放慢了脚步,立夏子也稍微喘了口气。 朝永用手电向左边的树林中照了照,展现在眼前的,是泛着白色的、按一定间 隔排列着的杉树树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杂木林已经变成天城山所特有的杉树林 了。 他又照了照道路的右侧,同样也是厚厚的杉木林。只是杉树之间的灌木和杂单 看上人没有左边的那么高罢了。 “到这边来吧,该是万二郎山一带了。” 朝永说。 立夏子一直没有反应,朝永似乎担心她犹疑不决,萌动反悔之意,故先一步踏 进了灌木丛。立夏子的手被他牵拉着,也跟着走进去。 星光也悄悄地流进了林中,加上白云的反光,凝眸望去,可以分清杉木树干和 那繁密的枝条,枯死的树倒落在地上,树根部裸露出一块空空的地面。在那里可以 看到流水,也可以看到生长着的野菊花和羊齿苋。 又往下走了几步,地势变得平坦起来,而且中央还有一块砍掉灌木丛的平地。 雪白的野菊花,花团锦簇,散发着的淡谈清香沁人心脾。 朝永放开立夏子的手,转了一下手电筒。四周都是耸立的杉木林和浓密的草木, 林木就好像一堵厚厚的墙将他们包围起人他们走过的道路已经辨认不清,那条纵行 道也被甩在背后的夜幕之中。 朝永轻轻地喘了口气,又用手电照了一下脚下,然后像要摔倒一般,“扑”地 一声坐到地下。 立夏子慢慢地挨着朝永坐了下来。 朝永把手电放在脚边,抬头仰望夜空。在很高很高的地方,树木的枝丫交叉在 一起,苍淡的月色不时地透过树叶的缝隙洒漏进灌木丛中,在裸露的地面上团下一 个个斑驳的怪影,丝丝缕缕的雾气仍然在周围轻盈地缓缓地飘动着,皮肤一直湿漉 漉的,但他们并没有感到一丝凉意。 “我失踪的消息如果传开的活,公司的那伙人一定会大发雷霆的。”朝永依旧 仰望着夜空,自言自语地说道。 “不久,当判明我是自杀时,起初他们好像吃了大亏,又以乎有些负疚……接 着便是一场大吵大闹。──哎,此时此刻勾勒自己死后的情景,真有点莫名奇妙,” 说完,朝永好像轻轻地笑了笑。 “把年轻的立夏子也带到这儿……我总感到于心不忍。” 朝永突然用强有力的手,抱住立夏子的双肩,把她的脸转向了自己。 “让我再说一遍,实在对不起了。” 说完,他低下了头。 立夏子两眼充满了泪水,突然间她变得激动起来。 “不要说这些了。你想说的是和我在一起是幸福的,对吧?” “当然是幸福的,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眷恋的东西了。” “我也没有。” 在树梢中间,只看到一颗蓝色的星。那纤细的一缕亮光,好像照着立夏子的眼 睛。 人死以后,就会变成一颗星星。立夏子想起过去读过的这篇美丽的童话故事, 似乎从中得到了慰藉。 朝永从旅行袋中取出了安眠药和小暖水瓶。 他把五十多片白色的颗粒放到立夏子的手上。这时,远处飘来一朵乌云,遮住 了树梢间那颗蓝色的星。 —— 「第三章」 阴沉沉的天空下──在灰色的湖水边,立夏子光脚站在齐膝深的水中。周围没 有一个人影,如果说有什么在动的话,只有一叶扁舟在湖面上漂动。接着,小船也 向湖心方向划去。立夏子焦急万分,她想把小船叫回来,可是站在那里,怎么也喊 不出声来。 寒冷。难以言状的恶寒之感,从浸在水中的两只脚上向她袭来,她不禁打了个 寒战。 湖上的风景也远离她而去。 立夏子微微睁了一下眼睛,眼皮重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但就在她梦消之际,又一股寒流从脚心传到了脊梁,脖颈到胸部更是感到寒冷 异常。 她勉强睁开了眼睛,但眼前没有一丝变化。黑暗,仍然是漫无边际的黑暗。 立夏子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这是刚从睡梦中苏醒过来。但是奇怪的是,在 她的脑际中并没有闪现出一点儿清醒的感觉。 还是没有睡足,她很想再睡上一觉。但就在这时,她伏在地上的脸突然触到了 一块硬梆梆的东西,一直动都未动的胸、腹,双膝也都好像碰到了与睡具不同的很 硬的物体…… 随后,她发觉自己嘴里也含着什么粘粘糊糊的东西,而且含了很多……她用舌 尖往外挑出来一点,用手指轻轻地捻了捻。从感觉上她知道这是呕吐物。 呕吐物不仅含在嘴里,而且还顺着下巴流到了脖颈上,胸前的衣服也沾污了一 大片。 因而,这几个部位也就显得更冷更凉。 是我睡着的时候吐的吗?一想到这个问题,立夏子的脑海里一点一点地忆起了 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一幕…… 我昨天晚上没死?! 不,说昨天晚上不确切,因为现在还没有天亮呢。 星星隐退了,周围仍然是黑幽幽的,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是在黑暗的 表面,也有一丝丝、一缕缕像白色飘带一样的东西在空间飘浮着。 那是雾。 来这里的路上,沿途也飘着雾…… 是的。昨天晚上,总之是在几个小时之前,朝永和自己肩井肩地坐在这里,用 暖水瓶中的水,吞下了安眠药。 难道在自己酣睡之时,药都吐光了吗? 本来是会死的,现在却苏醒过来。原来是自杀未遂。 朝永怎么样了? 刚松弛了下来的神经,突然又紧张起米。 他可能也得救了吧? 立夏子打算站起身来。她刚想把手收回来,一时间,手上又产生了一种异样的 感觉。 空着的左手可以自由伸曲,而右手却撇向一旁:五个手指像粘在一件紧紧地握 着的东西上。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猛然感到手中有一个又硬、又粗、又光滑的圆木……她 把手指松开,下面的东西也随之动了一下,好像谁的衣服和身体动了一下似的。 那里该是朝永躺下去的地方啊。因为当时两个人服完药后,是互相拥抱着躺到 了潮湿的草地上。 他现在还睡在那儿吗? 刚才立夏子手掌中的圆木又是什么呢? 立夏子又一次将手指收拢,手指依旧固定在刚才相同的位置上。自己难道就是 紧握着那个东西睡着的吗?而它是从自己身旁的那个人的身体上冒出来的呀!…… “朝永君……” 立复子情不自禁地。声音嘶哑地喊叫起来。 “朝永君,你?!” 接着,她像发疯一般边叫边摇起朝永的身体来,但他没有丝毫醒过来的征兆。 眼前,雾仍然在飘浮着。黑沉沉的夜幕遮住了她的视线。 对了!手电呢? 她慌忙向脚的方向摸去。可是摸到的是湿漉漉的草和朝永的鞋……朝永在躺下 去之前放在脚边的手电,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了。这时,她的手突然触到了另一样 东西,好像是自己的背包。对了!里面有火柴。 她哆哆嗦嗦好不容易划亮了一根火柴。 小小的亮光,照出了立夏子沾满泥土的双膝,她的手指弯成弧形,护着那摇曳 的光。 她慢慢移动着,根据记忆,朝永的裤子是用条纹布料做成的,她沿着裤脚一直 向上摸去。 上衣的底襟……脊背……他好像是俯卧着。她想继续向上摸。火柴杆燃完了, 光熄灭了。 她又划亮了第二根。时间一秒、两秒过去了……就在立夏子看清那个圆木的一 瞬间,她突然打了个寒战,浑身悚悚地战栗起来。难道还在做梦吗? 朝永,身体稍微有点弯曲,趴在地上。在左胸靠近背心的地方,西装上衣向上 卷着,里面露着白色衬衣,圆木就插那里。真难令人置信,那竟是一把刀柄…… “朝永君……这是为什么……” 她拼命地一根又一根地划着火柴。 没错,在朝永的左侧心脏部位插着一把刀子。紫黑的血迹在刀把的底部扩展着。 ──朝永被杀了!服了安眠药和自己一起睡下去的朝永被杀死了:而刀柄却紧 紧地握在自己的手中。 “朝永君,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立夏子再次用尽全身的力气摇着他。他的身体毫无反应跟着晃动着。笨重、僵 硬…… 就好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样。 顿时。她感到黑暗像只张开血口的恶魔向她扑来。 立夏子呻吟起来。那是从内心发出的恐怖的呻吟,她剧烈地颤抖着。她想再划 根火柴,可是手怎么也不听指挥了。 总算划着了一很,她将火光向朝永的脸部移去。他的身体有些弯曲而且向上挺 着,而脸却深深地扎进了枝叶浓密的羊齿苋中。这奇怪的姿式,好像已经道出了那 不吉祥的预兆。 立夏子不由地移动了一下火柴,察看朝永摊在地上的左手。他那只片刻不离身 的瑞士银表,像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一样,秒针依然一格、一格地向前跳动着。 四点二十四分。 吃完安眠约,躺下去是十点半左右。这么说,己经六个小时了。在立夏子吃安 眠药酣睡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扔掉燃尽的火柴杆,立夏子双手握住了朝永的手腕。就在握下去的一瞬间,她 哆嗦了一下,这手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哪里还像一只活人的手呢。 立夏子感到毛骨悚然。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和绝望,像滔天大浪向她席卷而来。 立夏子如疑呆一般、张开大嘴嚎啕痛哭起来。 朝永一个人死,他大概没有吐出药来吧?──不,不是。他是被刀子刺死的! 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黑暗中,立夏子吸了口气,突然某种记忆复活了。 汽车在伊豆路上奔弛的时候,立夏子发现有人跟踪他们。一直尾随在他们车后 的小型车,大概就是监视他们两个“旅行人”的冷酷的凶手吧? 难道凶手一直在跟踪着我们吗? 朝永吐药以后,一定也苏醒过来了,时间只不过比立夏子要早。 但是追踪者并没有放过他,当朝永醒来,正打算站立起来时,凶手从他背后刺 了一刀。而且还将刀柄放在立夏子的右手里,然后逃走了…… 是的,只能这样考虑问题。 ……追踪者也许并没有逃,现在还躲藏在附近呢! 立夏子上身都僵直了,胸口憋得发慌,使她几乎窒息。 “九死一生的朝永又推入死亡深渊的敌人也许在黑暗的角落里,正虎视眈眈地 窥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呢。 立夏子的身心被朝永之死带来的恐惧紧紧地包围着。 如果不逃走的话……不,要尽快悄悄地离开此地,越快越好。 立夏子虽然浑身仍然在剧烈地抖动着,但她在拚命地寻找着什么。手指碰到了 安眠药的药瓶,她顺手扔掉了。此刻,又触到了自己那个放火柴的背包,她用手紧 紧地捏着火柴,发现里面只剩下几根了。此时此刻能找到手电简该有多好啊。但是 要逃脱敌人的眼睛,亮光无疑会带来危险。 而眼前这个岿然不动的黑暗世界,没有光明又怎么能逃得出去呢? 恐怖把立夏子逼到了一个绝望的境地。眼看她就要发疯了,她不顾一切地又划 亮了一根火柴。 庆幸的是,第二根火柴的光,使她找到了滚到野菊花丛中的手电。电筒上沾满 了夜间的露水,握上去又湿又凉。 立夏子打开了手电。 她把背包挎上左肩,右手拿着手电,用力踏稳了摇摇晃晃的双脚,站了起来。 她现在已经没有再看朝永一眼的勇气了,只是不停地痛苦地抽搐着。同时她也觉得 :此时也不能再去看望朝永,如果这样做,说不定隐藏在黑暗中的敌人会马上向她 袭击。电光只照在自己的脚下,也许会安全些。她现在唯一的愿望犹是从这恶梦股 的现场尽快地逃出去。 立夏子抬着麻木的双脚,跨过横在路中的树干,扒开繁茂的灌木丛,拼命地朝 着来时的方向奔去。 在黑沉沉的夜空下,大地之间已经透出微弱的曦光,黎明就要来了。可是立夏 子的心仍然被浓重的乌云笼罩着。 蓝……黄……红三色的光,有规律地交替出现着,它给眼前的物体不时地改换 着不同的颜色,红色的消失了,一片微暗……随后蓝色的又被点燃,映照得房间里 的书架和旁边的墙壁泛起一层蓝色的光。 对山的霓虹灯又到了点燃的时刻…… 透过薄薄的窗廉,那柔和的乍明乍暗的灯光,在立夏子的心目中,是最值得怀 念的东西了。未过多时,立夏子头脑中的那近乎怪延的且异常鲜明的记忆一下子全 部苏醒了。 如果能从幽深黑暗、密密匝匝的杉木林走到纵行道外面的话,那是再幸运不过 的了。 路也许并不远,但是一旦走错方向,就只能再次陷入那茫茫的林海之中。 当立夏子来到纵行道入口处的标示牌前面的时候,东方己渐渐露出了鱼肚白。 然而,高尔夫球场的周围,仍然是一派静睡的气氛。设在弯弯曲曲的私人道路旁的 萤光灯还在发着淡淡的光。 立夏子以飞快的脚步,沿着昨天来的路线,马不停蹄地跑着。睡魔还没有离身, 如果停下来,就会不知在哪儿一头栽下去,一睡不醒,或者同朝永一样,死于非命。 渴,渴,难以忍受的干渴也在无情地折磨着她。 当立夏子来到伊豆公路的时候,从后面开来的出租汽车发现了回头张望的立夏 子。 于是马上减慢了速度。汽车前面扑着静冈汽车号码牌。这辆从热海朝旅馆方向 开的车,大慨是运送早上第一批去高尔夫球场的客人后,返回归途的。 立夏子扬了扬手,汽车即刻停了下来。立夏子像爬一样钻进了汽车。 “大姐,您可真够早的啊!” 头发花白的司机,一边用疑惑不解的语调问着,一边注视着反光镜里的立夏子。 “本来打算爬山的,可是……突然想起了一件急事。” 立夏子一边用手帕擦着嘴角,一边回答。她把在离开纵行道时放进背包的雨衣 取出来,披在身上,以此来掩盖住衣服上的污迹。 “请开到东京好吗?” “东京?那太远了。我还没吃早饭呢!你从热海乘新干线还快些,”“那么, 到热海也行。” 立夏子有气无力地说道。 她侧身躺在汽车座位上,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长筒袜前前后后都沾满了苍耳的 果实。 立夏子慌忙把苍耳一个个摘去。 在热海火车站前,司机唤醒了立夏子。时间六点半。 商店的百叶窗依旧是落下的,立夏子只好在火车站的洗脸间用自来水解渴,她 生平还是第一次“咕咚咕咚”一下子喝下那么多的水呢。 六点五十七分,乘上了上行的新干线列车。 无论在火车上还是在从东京火车站到涩谷公寓的出租汽车上,立夏子一直是迷 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有几次她都要睡着了,但她竭力克制住自己,总算挺了过来。 八点半左右回到了公寓,在挂着窗廉的房间里。充满了暖烘烘的气氛,房子里 没有任何变化,这天的早晨同以往与朝永在旅馆里过夜,黎明归来一模一样。 立夏子脱掉连衣裙,马上躺到了床上。紧张感刚开始松弛,她便像一摊泥一般 陷入了沉睡之中…… 立夏子一觉醒来,伸手将手表拿到了眼前。此时,已是晚上七点二十分,日期 的数字显示出九月十四日。真是不可思议,回想起来,从昨天下午离开此地,还不 到两天的时间,可是,昨天发生的一切,却好像是遥远的过去了…… 朝永依然躺在那黑暗的森林深处吧……一定在那儿。可是扎入他心脏的刀子… …是不是我的幻觉呢? ──不,绝对不是。握着那光滑的木头刀柄的感觉,现在分明还留在自己的手 掌里! 立夏子突然又产生了那种无法抑制的焦虑情绪。 如果不尽快地把握事态的话,那么…… 难道朝永真的在立夏子之前就醒来了吗? 立夏子不了解自己所服的安眠药的种类,而且这种药在药店里又很难买到,听 朝永说,他手中的安眠药还是他从他在药厂工作的朋友那里拿到的。也许这种安眠 药的片剂过时了,要么就是次品。 此外,还有那个像影子一样的迫踪者,在他们进山后。 一直尾随着他们,并严密地监视到最后。 为什么?── 首先闪现在立夏子头脑中的,就是在朝永的周围一定存在着对他怀有刻骨仇恨 的人。 此人已经嗅到了朝永打算自杀的意图,但是不亲眼目睹他的真正死亡,他又不 肯善罢甘休,于是偷偷地尾随其后,一直看到他们服药躺下去为止。 不,或许那个人始终没有离开现场?或许已经回去,但是为了证实朝永同立夏 子是否真的已经命归西天,又返回到他们自杀的现场。 不论是哪种情况,不幸的是朝永在那个人的眼皮底下,苏醒过来了。 看到朝永的复活,那人立刻奔过去,从背后对着他的心脏剌了一刀。 但是,立夏子奇迹般地死而复生了。而且她还从地狱般的黑暗中逃脱出来,安 然无恙地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立夏子从被子中伸出手来,将双手举到了眼前。手掌上还沾着少量的泥土和呕 吐物。 手虽然又黑又脏,但的的确确是一双血脉流通的活生生的手。指甲上的粉红色 指甲油还在闪闪地发着光呢……她的胸中立刻充满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欣慰和激动。 但是朝永却死了。他本来可以死而复生的,可是那个残无人性的杀人犯的手, 却再次将他投进了地狱。 他现在仍然睡着,在那寒冷、潮湿的灌木丛中,孤零零地躺着…… 昏暗中,她仰卧在床上,突然,泪水模糊了立夏子的眼睛,行行泪水流向耳后。 胸部剧烈地起伏着,不知不觉,压抑的呜咽转为放声痛哭。是怜悯朝永,还是怀恋 他,还是想到了两个人的悲惨命运,总之一股股连她自己也解释不清的悲哀之情, 喷发出来,蹂躏着她的心。 对此,决不能这样善罢甘休。 当她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汹涌的感情侵潮,好不容易才平息下来。 要想抓到凶手,当时自己就应该跑到大仁,到修善寺,特别是到最近的派山所 通报事件的经过。自己体力不支,也应该向出租汽车司机讲明此事。这是“杀人现 场”目击者的当然义务。 不,现在也为时不晚,十有八、九还没有任何人发现现场,朝永仍然躺在那里。 但是就在她打算这样做的时候,又出现了不安与畏缩的情绪。 如果现在就到附近的派出所如实地诉述真情一一这么一来,警察就会飞快地与 现场所属警察署取得联系,有关人员就会火速奔赴现场。 但是,警察对立夏子的报告会完全相信吗? 一触到这个问题,刹时间房间里的一切都好像在立夏子的眼前晃动起来。 朝永和立夏子两人图谋自杀,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他们在沿路的所到之处都 留有痕迹。从热海到天城高原所乘汽车的司机、天城山旅馆的店主及服务员,都会 记住他们的面孔。在旅馆写往东京的两封信,不也是拜托他们发的吗?而且在朝永 的西服口袋里,还装着两个人写在一张纸上的遗书呢。 照立夏子的说法,两个人在天城山打算一起自杀,可是后来……第二天早晨, 却只有立夏子一个人安然无恙地返回了东京。而且。他们还会发现一把插在朝永背 上的刀。 刀柄上,有立夏子的指纹……恐怕只有她一个人的指纹清晰地留在刀柄上。 谁会相信有“追踪者”存在呢?相反,立夏子只会受到警察的盘诘。 警察肯定会做出这样的推测,两个人决心自杀,一同进了山,双双服用安眠药 后,又都将其吐掉了,这时,男方产生了恋生的念头。女方察觉后,就用事先藏好 的一把刀向男方剌去。随后女方自杀,未遂,便逃跑了。 为了逃避杀人嫌疑,女方编造了一个假想敌,向警方进行了申报…… 现在,如果自己毫无防备地抛头露面,无疑会被视为杀人犯而被逮捕。这样一 来,抓获杀害朝永的真正凶手的机会就永远地丧失了。立夏子“噌”地一下从床上 坐起来。 喉头仍然很干,很想喝水。 从床上下来后,她打开了电灯,然后向厨房走去。 平时极少吸烟的立夏子,发现放在厨房抽屉里的香烟立刻取了出来,急不可耐 地点燃了一支。 口中的香烟使立夏子情不自禁地又想起了半年来的那几个夜晚。可以说,那几 个夜晚给自己带来的不是生理上的快感,更不是情火充分燃烧的夜晚。但是……那 几个夜晚却也鲜明地留在了自己的记忆中。 一定要为朝永报仇。凭自己的力量。 烟雾从口中吐出后,圈圈缕缕地在历间里扩散。立夏子决定,从朝永的尸体被 发现之日起,自己就乔装成一个“失踪者”。因为根据朝永口袋中的遗书及旅馆人 员提供的情况,立夏子是“朝永所带的女人”,这一点马上就会见诸报端,人人皆 知了。 但是,朝永的尸体马上被发现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因为事件的现场是在偏离 登山道、视野极其狭小的密林深处。 朝永曾告诉妻子他到关西出差,四、五天以后才回来。 出发那天是九月十三日,所以一直到九月十八日,他的妻子都会默默地等待着。 可是时间一过,朝永仍沓无音讯的话,她定会产生怀疑。而且,公司的经营也正处 在窘迫之际,如果朝永失踪了,公司内部也会一片哗然。 况且,朝永在大城山旅馆给妻子写了信,她大体上也猜得出朝永的真正去向。 十九日,朝永的妻子就会向伊豆方面的警察署提出搜寻申请,这样一来,发现 的时间…… 不,根据朝永在信中书写的语气,他的妻子读后会更早地发现异常,等不到十 八日,就可能提出搜寻申请。 充其量,也只有三天的时间了。立夏子自言自语地嘟喃着,只有这三天,自己 还是个自由人,因为案件还处在未暴露之中,连敌人也会认为立夏子真的与朝永共 赴黄泉了。 突然,有人叩门。 立夏子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野添君,在家吗?” 是一个男管理人员的声音。 没有听到口声,管理人员又用力敲打起来。 “在。”立夏子未加思索地答道。 “有你的电话。” “好,谢谢……” 立夏子有些踌躇,但是已经答应了。就不得不去接。 她很快穿上了衣服,来到管理人员办公室。电话机放在窗口,室内看不到立夏 子的影子。 电话机听筒刚往耳边一放,就马上听到了嘈杂的人声和玻璃杯的碰撞声。 “喂,喂……” “喂,喂,立夏子君吗?” 甜而圆润的声音,立夏子一听就知道了对方是酒吧间的歌手。立夏子放心地回 答:“是的。” “身体怎么样啊?” 昨天立夏子打电话给这位歌手,请他转告店主:因身体不适,请几天假。 “谢谢,好像有些感冒了。” “发烧吗?” “没有。”“能吃东西吗?” 心地善良而又爱多管闲事的歌手,用出自内心的体贴的语调问道。 “可以。” “今天晚上店里休息,我给您做点什么吃的吧?” “谢谢,我自己可以做。” 立夏子突然感到这样与外界交往很危险。由于其种原因,如果提前发现了朝永 的尸体的话,说不上在酒吧和公寓,警察已经有所布署了。 “太感谢了,我还要请几天假,出去旅行,此事请向店主再转告一声。” 歌手有些不解,刚张口欲问,立夏子“叭”的一声挂上了电话。 —— 「第四章」 松野文代一边讲话,一边用小勺喂一岁的女川吃酸奶酪。小姑娘胸前戴着一个 家庭自制的草莓图案的围嘴。 “你决定从涩谷的公寓搬出来也好,这边也有几个对你合适的公寓呢。近的话, 还可以常来我家吃饭……” “谢谢。” 立夏子坐在向阳的凉台上,浏览着早晨的报纸。上面还没有发现关于天城山事 件的消息。大概现在还没有什么问题。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公寓里有那种轻浮的男人,还是搬出来的好,真的。” 这次文代看着立夏子,用很愤慨的语调说道。 今天早晨立夏子把少量换洗的衣服和日常用品装到背包里。来到下北泽松野文 代的家,她对文代讲,在涩谷公寓的对面房间,住下了一个搞勤工俭学的男子,他 经常找借口进到立夏子的房问,或者从钥匙孔里向里偷看,立夏子以此为由,请文 代允许她在这里“避难”,特别提出今天晚上要住在这里。纯朴的文代爽快地答应 了。 文代同立夏子在老家静冈市,是从小学到高中时代的同班好友,她高中毕业后, 同现在的丈夫──在东京造船公司工作的男人结了婚,生了一个小孩。一家三口住 在这套三居室的公司住宅里。尽管立夏子性情有些轻浮,但文代一直用温柔,慈祥 的目光迎接她的到来,而且文代的丈人也是个善良的男人。 昨天晚上与酒吧间的歌手通话后,立夏子感到继续在涩谷公寓居住有危险,所 以今天一大早简单地整理了行装,便急急忙忙跑到文代这里。 立夏子之所以选中文代的住处,一来城里没有其他可靠的藏身之地,二来就是 从天城山寄给文代的像遗书一样的信件,她打算在文代还没有过目之前收回去。尽 管文代早晚会知道天城山事件,但是立夏子不想让她知道更多的东西。 “你好好考虑考虑,只在这里住两、三天也行。” “别客气,爸爸也会高兴的,晚上,我们用酒来招待客人好吗?” 文代站在孩子的立场,也称自己的丈夫为爸爸,征得一岁小女儿的同意。 杀死朝永的是谁呢?…… 立夏子目光虽然停留在报纸上,但她的全部注意力已经凝聚到这个问题上来了。 一直追踪朝永和立夏子的人又是谁呢? 他一定同朝永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立夏子依然这么想。 于是,在立夏子的脑海中,很自然地浮现出两个人的名“樱井亮作”和“岩田”。 樱井是八月初朝永在事故中压死的那个女孩的祖父。他最疼爱的孙女被车祸夺 走了生命。过度的悲伤使他变得狂乱起来。事故处理完毕后,他仍视朝永力仇敌, 处处尾随不离。就在朝永同立夏子出发去伊豆的前一周,樱井还跟着朝永来到酒吧, 谩骂中使用的都是威胁的言词。 樱井身材矮小,但体格强健,在颧骨突出的脸上,长着一双固执而又锐利的眼 睛。 那天,樱井满身酒气,目不转睛地盯着朝永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就充满了令人 生畏的目光。 如果凶犯是樱井,是否可以这样推测:他已经察觉到朝永偕同立夏子打算逃走, 然后隐藏起来的意图,于是便从东京一直迫踪到大城山。虽然现在还不能判定就是 樱井置朝永于死地,但是,他假借立夏子之手杀死朝永也不是没有可能。 关于“岩田”,立夏子几乎是一无所知。记住这个姓氏,那还是半个月以前的 事。 一天,一个男人打电话到酒吧,让朝永接电话。立夏子回话朝永不在,对方拜 托她转告朝永打电话给一个叫岩田的人。第二天晚上岩田又打来了电话,立夏子只 能给他以同样的答复。过后,朝永听说岩田找他,便骤然沉下脸来说:如果岩田还 打电话来,就讲朝永从来没来过。此事发生后,立夏子总是忧心忡忡。 “岩田是什么人,你为什么避开他?” 立夏子问朝永。 “唉,被莫名其妙的事情纠缠在一起了。” 朝永面带苦笑只回答了这么一句话。看得出,在他的眼底深处,隐藏着一丝阴 郁…… 樱井也好,岩田也好,或者全然不为立夏子所知的敌人也好,总之,杀死朝永 的犯人到现在还一直以为立夏子同朝永一起同归西天了呢。 正因为如此,如果立夏子突然出现在凶手面前,不管他有多大的胆量,也会吓 得脸色剧变,魂不附体的,因为立夏子的起死回生,就等于宣告他们阴谋的彻底败 露。 只有三天的时间了。时不等人,尽快行动。 立夏子不中自己踌躇与畏缩,立即站起身来。 “我出去一会就回来。 “上学校?”文代问。 “嗯……” 立夏子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安装在大门口的信箱,里面没有一封 信。 中央八丁崛──从八重洲口,穿过中央大道、昭和大道。在隅田河附近,有片 古色古香的建筑,看到这些房子,不仅使人回忆起在捕招中出现的丁崛同心官邸, 而且也使人情不自禁地怀念起那古老的时代来。 当然,并不是说在这一带只保留了历史的遗迹和旧时的宅邸,那向远处延伸的 一号公路、与兜街毗邻的能代表大都市风貌的商业街同时也构成了这一带更加壮观 的景象。 但是,稍加留意,也会觉察邻街的很多楼房和建筑物与大手街等地的景观不同, 这里是新旧、大小、式样各不相同的建筑物相互交织在一起,既有光彩夺目、雄浑 壮观的高层建筑;也有墙壁沾满污点、外涂水泥的小型楼房;还有保留了某个时代 特征的格子的窗式的房屋。在这些房子前面都挂着“×平商会”、“×右卫门商店” 等招牌。像这样有老铺风格的、用墨笔书写招牌的公司也不效不少。 再看到柏油路两侧残留的枯瘦柳木及被烟雾熏黑了的小学校舍,便使人油然地 想起下町的历史。 今天一大早就是个好天,所以上午的商店街显得格外地活跃与喧噪。穿着宽松 罩衣的公司职员,挟着文件袋,步履匆匆地穿街而行。 从地铁日本桥站走过来的立夏子,首先找到了朝永铜业公司。立夏子第一次看 到它,是和朝永到永代桥一家鳝鱼馆吃饭归来,途经此地时,朝永顺手指给她看的。 朝永铜楔膝q 位于离公路不远、通向大海方向的拐角处。它是一座灰底色的四层楼 建筑,里面还有二栋仓库。 立夏子没有走到大楼附近,而是在道路的对面停了下来。她四周望了望,公司 虽然面临倒闭的危机,但从外观上并没有发现任何变化。社长不在家,好像一切仍 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透过一楼的窗户,可以看到正在工作的职员的身影。 站了片刻,立夏子便穿过车辆拥挤的马路,拐进公司后面的一条胡同。听说, 朝永压死幼女的交通事故,就是了公司后面的马路上发生的。死者的住址及他们的 纤维批发店也在附近。 在这条马路的两侧,有小型事务所和仓库,而且还有以薪金人员为对象的食堂。 再往里走,也有些住宅夹杂其中。 虽然这里没有占地面积很大的房了,但是这些小而舒适的建筑,也足以令人联 想到过去住在这条街上的东京人生活的画面。 立夏子看见了二间板壁已经发黑的房子,在古老的门柱上,挂着“樱井”的门 牌。 立夏子下意识地挺了一下身子,停了下来,里面有一条用麻石铺就的狭窄小路, 在路的尽头,很大的格子玻璃窗打开着。一个身着便装的老人从房里走了出来,立 夏子松了口气,赶忙向后退了几步。 老人沿石径大步向门口走来。他身着深蓝色绸衣,光秃而突出的前额,凹陷而 锐利的双眼……是在酒吧追踪朝永的樱井亮作。 樱井出门后,从立夏子眼前穿过。他轻轻地摆动双手,迈着有节奏的步子,目 不任斜视笔直地朝昭和大道走去。 不久,樱井来到了一号高速公路,他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在与公路的桥墩相 邻、被楼房包围着的一块弹丸之地,有个很小的公园。公园里有因排放煤烟而熏黑 了的低矮树篱,有曾经是白色、但现在已呈深灰色的长凳,还有一块沙地。 樱井神色疲怠地在长凳的一端坐了下来。公园里除樱井外,还有一个青年男人, 他坐在旁边的长凳上,膝盖上放着一个手提包,嘴里不停地抽着烟。 樱井也从和服的袖子里取出香烟来。 他一直目不转晴地注视着沙场,嘴里吐着长长的烟雾。 看上去他很清闲自在。 立夏子在路上调整了一下呼吸,毫不犹疑地踏进了公园。她的沉静之态,连她 自己都感到惊愕。 她在樱井的旁边坐了下未,上半身笔直地对着他。 “对不起……” 她一出声,樱井才转过头来。他用凹陷的黄色眼球,表情冷漠地看着立夏子。 立夏子今天穿着同去伊豆时的颜色相近的鲜绿色宽松罩衣。 两个人的目光相遇了。就在这一瞬间,立夏子突然感到有些谅悸。一秒……二 秒…… 必须准确地把握对方的表情变化。 立夏子用审视的目光紧紧地凝视着樱井,但他始终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樱井 的表情,就像等待过路人问路一样,那样的呆扳。那样的冷淡。几天前,他在酒吧 还见过立夏子一面,但此时他好像已经没有丝毫印象了。 立夏子揣测,或许这是一种演技,如果给他来个突然裘击,难道他还会纹丝不 动吗?…… “对不远,您是樱井先生吗?” 立夏子冷不丁地讲出了这句话。 “是啊。” 立夏子做了个笑脸。樱井只是迟疑地皱了皱眉头。 “嗯……,就是最近──大约是十天前的晚上,您不是去过六本木的酒吧吗?” 这次他的目光才稍微活动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答道:“是啊。” 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苦涩表情掠过了他那布满细密皱纹的眼角。 “我就是那个店子里的立夏子。” “向您打听一下,朝永铜业公司在什么地方?” “你,是要到朝永公司去吗?” 冷淡的目光,又重新打量起立夏子来。 “是的,现在积了一大笔账,临出门的时候,店主给了张地图,可是不知怎么 给搞丢了,我感到很为难。幸好在这儿遇到了樱井先生。您知道吗?” “那我是知道的,不过,也许没有用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 “朝永铜业公司眼看就要倒闭了,就在前几天,朝永公司还卖出去一块巴掌大 的材料堆放场呢。连那么小的一块地都脱手出去,可见维持不了几天了:听说材料 的配售都误期了,支付酒场的费用,肯定成问题了。” 今天樱井没有饮酒,所以立夏子对他没有产生像那天晚上那种特别厌恶的感觉。 只是感到在那粗俗的话语深处,充满了辛辣的蔑视和无限的憎恶。 “这么一来就难办了──我是无论如何要和社长交涉一下……” “朝永不在。” 樱井的语气是肯定的。 立夏子重新凝视着他,仔细地观察起来。他那锐利的眸子虽然望着立夏子,但 里面却充满了沉思的光。 “那家伙,连着三天没来上班了。好像他在公司吹风说,有事出差,我想可能 是逃到什么地方去了,或者躲在家里吧。” 立夏子当然知道朝永现在何处,为了把前后的话联系起来,她接着问道:“啊, 如果那样的话,到他家去一趟,也许能碰上。 他家在青山吧?“ “嗯。”樱井嘲笑般地应了一声,然后又吸了一口已积有半截烟灰的香烟。 “家里只有朝永和他的夫人两个人吧?” “说是说夫人,其实是个情妇一样的玩艺儿。” “情归?……前妻死了以后,耳闻现在这个就是后妻,可是……现在还没有入 朝永的户籍吗?” “是啊,好像已经有两年了,大概是个不能入籍的不正派的女人吧。有传言说, 那个妖艳的女人瞒着丈夫还有情夫呢。” 立夏子同樱井面对面谈话,他没有给她留下疯癫的印象。只是感到他那把世袭 的纤维批发店又支撑了一代人所具备的执拗然而稳重的气质。如果对此事件毫无所 知的人听了他的这番话后,一定会憎恨朝永。从谈话也可以看出,在樱井遭受严重 打击之前,对朝永的私生活也有所闻。 “被那种坏女人搞得神魂颠倒,公司也就完了。上一代的朝永老先生,想必在 九泉之下只能哀叹了。唉,只要我的公司不倒闭,我也就满足了……” 樱井好像突然想起了孙女,他频频地抖动着眼角,把香烟蒂向着无人的沙场扔 去。 —— 「第五章」 樱井是黑,还是白?──如果他是逼迫朝永走上自杀之途,又亲手将其杀死的 犯人的话,为什么看到突然站在自己面前的立夏子却无动于衷,毫无惧色呢? 从他自己口中道出朝永不在,难道也是早已策划好的一种伎俩吗?…… 立夏子从高桥乘上了乘客稀少的地铁。在车上,她朦朦胧胧地想了很多很多。 突然,她与对面座席上的乘客眼光相遇了。 对面坐的是位年轻人,脚穿一双高筒女式皮鞋,当他若无其事地把深色太阳镜 摘掉的时候,意外地引起了立夏子的注意。 “啊!”坐在立夏子旁边的两个职员模样的人,其中一个突然叫出了声。 “那孩子不是女的啊!” “嗯一- 看脸有些像。但他的腿很长,不过现在的女孩子……” “我总觉得他是个男的,因为最近也有那些奢侈男人化装成女的。”当地铁驶 抵赤坡见附站时,那两个人才中断了谈话。构成话题的对面姑娘,也把女性周刊杂 志卷成个筒儿,向出口方向走去。 立夏子之听以被这件事吸引住,是因为那两个职员的谈话起到了为自己代言的 作用。 刚才那个十六、七岁、高个子姑娘,当她把太阳镜取掉,将带着假睫毛的眼睛 转向立夏子这边的时候,在意识的某个角落,立夏子也认为她是个男的。披在脸颊 两侧的长发,上身穿的敞领运动杉,男人的手表……不,远远不止这身装束,那平 平薄薄的前胸,肌肉紧绷绷的腰,细长的腿,不论看哪一部分,都透着一股男子气。 只有当他用太阳镜遮住脸,文静地坐在那里时,似乎才有点女人的味道,不管是立 夏子还是那两个职员,大概都认定那个姑娘是个男人了。 实际,最近无法辨清是男是女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 立夏子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褶裙下面的膝盖上,她动也不动地思考了有一个时辰。 自己也属于年轻人之列,但是在这之前,她并没有特别地意识到这一点,平时只是 很自然地为自己选择女式服装罢了。 现在看来,只要穿上一套男式服装,立夏子也可以变成一个足以乱真的男子汉。 身高一米六二、略瘦、棕色皮肤。胸和腰都是平平的。除了衣服,如果说还有 什么女性特征的话,就是那头荡起柔和的波浪、一直流淌到肩上的棕色秀发了。如 果将头发也剪到颚部,不就变成了与当今的年轻男子一样的发型了吗…… 过了一会,立夏子在心中默念了一声:“好!”她好像突然受到了某种启示一 样。 当天的夜里,八点多钟,立夏子来到一条环绕高级公寓的寂静的道路上。所谓 高级住宅,在这一带并不是指豪华壮观的大宅邸,而是指在凹版印刷的杂志上登载 的那种潇洒的建筑;或是挂着外国人名门牌的、那令人难以靠近的欧洲风味的洋房 ;或者外型如同一块白色糕点一类的住宅。 辽些住宅的周围都修了高墙或者木桩。所似路上显得宁静而且幽暗。 从六本木通往涩谷的道路同三号公路之间形成一个斜面。令人惊讶的是这一带 八点多钟就已经没有了行人,只有汽车行驶的声音时断时续。 朝永敬之的家,同八丁堀的公司一样,立夏子也只见过一次,那也是朝永开汽 车送她回公寓的路上,行至中途指给她看的。 立夏子没有迷路,她在日洋结合的一套住宅前面停了下来。这幢房子说不上豪 华,但给人以厚重感,好像还有点闭塞的感觉。 在用石头砌成的围墙中间,一个铁栅栏门敞开着。向里望去。花草丛中一条幽 径通向房间木制门的门口,立夏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在昏暗的铁平石铺就的门 廊前,她停住了脚步。她好像对待陌生人一般,又重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束。 灰色全棉男西服,里面是白底带条纹的衬衫。在没饰粉的脸上,架了一副男式 茶色太阳镜。这些都是傍晚时分在涩谷的百货商店里购齐的。其后又去了美容店, 断然将长发剪成了到颚部的短发。于是乎,就变得了像男子的长发一样的发型。─ ─此时的立夏子,已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男人模样了。 这个主意,就是今天从八丁堀返回乘地铁时,灵机一动想出来的。 樱井以相当自信的口气说,朝永的妻子雪乃有情夫。如果情况属实,那么朝永 的敌人又增加了一个。看来,雪乃也盼望朝永早早离开人世,这是勿容置疑的了。 不过…… 这仅仅是立夏子没有根据的猜测。那个男人如果不是威胁朝永的“岩田”,就 是与“岩田”有瓜葛的人物了。 对于樱井,立夏子故意穿着同去伊豆时色调相同的衣服,打算探查他的瞬间反 应(其结果却未能判断出来)。 立夏子有意做出在公园与樱井偶然相遇的样子,目的是避开直奔樱井的家,可 能遭到的暴力行动。这一点立夏子是不得不考虑到的。 现在下决心要“袭击”雪乃时,她变得更加小心谨慎了。 朝永夫妇没有孩子。记忆中他家也没有雇佣人。照这样看来,朝永家现在只有 雪乃一人。不过,如果雪乃的情夫隐臧在这里,万一他就是杀害朝永的凶手,立夏 子孤身一人,赤手空拳出现在他们面前…… 对于雪乃,开始先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还是采用试探的手法为好。立夏子 这么想。 如果雪乃追问,自己就掠过一丝警察所特有的目光,说不定这身男式打扮和自 己的气质真的会以假乱真呢…… 朝永家里一片静谧,透过窗廉,可以看到室内淡淡的灯光。 立夏子闭了一会眼睛,调整一下呼吸,然后毅然地按了门铃。 过了片刻,踩在地毯上轻轻的脚步声,渐渐地由远及到了门口。 “是哪位呀?” 里面传出了低低的但很柔和的女人声音,是雪乃吧。 “我姓野口。”立夏子竭力把音调压得又低又粗。接着是一阵沉默。过了片刻, 听到了转动门的金属把手的声音。 门朝里拉开了。 背对着门上的木质浮雕、身着素雅的苏木色单衣的女子,神态自若地站在了立 夏子的面前。乌黑的头发,向上卷起的日本式发型,衬托着她那张白晳、五宫端正 的面庞,年龄三十出头,眼睛很大,眼角稍稍向上挑,鼻梁又高又直。 这样的容貌立刻给人留下文雅端庄、气度非凡的印象。 她化的是淡妆,白白的娇嫩的皮肤,显得紧张有力。对于一个女性来说,包着 她那高挑、丰满的躯体的衣着并不算华丽,但她的全身却散发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华 贵之气。 “可怕的女人!”樱井说的这句话,在立夏子的脑海里一掠而过。 “初次见面,请多关照!”立夏子躬身行礼。 “您就是朝永夫人吧?” “是。” 对方点点头,露出一个有礼貌的微笑。 的确是雪乃。 “我是公司方面的人,想同朝永先生商量点儿事……” 立夏子一边粗声粗气地说着,一边观察着雪乃的神情。 看她是否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男人。 亮度较暗。雪乃辨认不清。雪乃的表情变化,同样难以捕捉。 “朝永先生在家吗?” “不在家。” 雪乃扇动着长长的睫毛说。 “有事到关西去了。” “是吗?──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想再过两、三天。”如果是两、三天以后的话,就是九月十七、十八号。 她是按着九月十三日朝永出发到伊豆、打算外出四、五天的留言推算出来的。 “我有件急事,能把联络地址告诉我吗?” “这个……” 雪乃抬起了有些哀伤的眼睛。 “不知道,对不起。” 雪乃小声补充了一句,又把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上。 立夏子渐渐地升起了一股复杂而又急躁的情绪。 看,她显得冷峻而又固执,给人以难以接近的印象。但是从简短的交谈中,立 夏子又觉得实际的雪乃与印象似乎又有所不同,说她冷峻,倒不如说她是个见腆、 温柔的妻子。丈夫在外的情况,她几乎一无所知,她相信朝永的话,忠实地独守在 家…… “和雪乃是那么长时间的夫妻了。”立夏子突然想起了朝永一边叹气一边讲过 的这句话。樱井也说,雪乃有外遇。 是真的吗?这个女人从外表上看倒是很正派,但对自己的男人却关闭心扉,毫 不在乎地背叛了自己的丈夫。──立夏子也这样固执地想。当眼前又浮现出仍然躺 在密林深处阴冷潮湿的灌木丛中的朝永时,立夏子的心潮如奔腾的江水,无论如何 再也压抑不住了。 这也许是出自对雪乃美丽容貌的一种嫉妒吧。 给一直垂着眼睛的雪乃以残酷的打击。一时间这种激烈的冲动感情征服了立夏 子。 几乎就在同时,在走廊的角落处,一双黑色男皮鞋突然映入立夏子的眼廉。这 或许是朝永的,或许是偷偷的夜间来客的鞋子。想到此,立夏子骤然变得有些紧张, 说不定那个人正在这所寂静的房子里窥视着她们的动静呢。 不容踌躇,立夏子突然摘下了太阳镜,此时她后退几步正好站在了从葡萄架上 垂下的电灯的光照中。 立夏子心怀故意,仰头望着雪乃那惊愕的眼神。这时雪乃也正轻视着立夏子那 张不饰脂粉的脸。如果她参与了那桩罪恶行径的话,她会马上认出眼前的这个青年 男子,就是和他的丈大一同赴死的女人! “夫人,我的真名叫野添立夏子。” 自知丧失了理智的立夏子,突然用女人的声音说道。 雪乃的眼盼睁得大大的,嘴唇也下意识地张开了。 “我是长时间受到朝永关照的人。……我偶然听朋友说,九月十三日,在伊豆 的天城山附近看到朝永群君。夫人,您不会没有什么线索吧,”话,本来不想吐出 的,不料想却随口迸发出来。 雪乃倒吸了一口气,一直动也未动地站在那里。黑黑的眸子只是呆呆地望着立 夏子,惊愕的表情久久地没有发生一丝变化,好像固定在了脸上似的。 雪乃仿佛蒙受了极大的委曲……她用力皱了皱眉头,丰满的嘴唇左右抽动了两 下。 样子像是要哭,然后又慢慢地摇了摇头。 “我丈夫到关西出差了,请您先回去吧。”雪乃抑制住感情的冲动,用低微的 声音说道。话后弯下腰,做出送客的样子。 随着夜色的加深,周围显得越发宁静。 路上,隔很长一段距离才有一盏昏暗的路灯。被朝永家的石头围墙和外国人宅 外的高大树篱夹在中间的道路,路面几乎沉到了黑暗的底层。此处,没有汽车开进, 只有飞驶在高速么路上的汽车声,不则传入立夏子的耳中。 立夏子在能窥况到朝永家门口的道路拐角处站了一会儿,然后又往前走了儿步, 来到路灯下看了看了表。此时已经是十点二十五分。 她在路旁的黑暗处,隐藏了大约两个小时,一直目不转陌地监视着朝永家的住 宅。 幸亏是秋分前的夜晚,天气还不算太冷。不过监视工作比立夏子想象的要艰巨 得多,它需要的是不懈的耐性。 现在萦绕立夏子脑际的是那双黑色的男式皮鞋。 如果是朝永的鞋,那无可非议,但是,如果明知朝永不在家,却有人潜藏在雪 乃家的话…… 况且,如果雪乃和那个男人就是立夏子要搜寻的凶犯的话……雪乃必将立夏子 的出现转告给他,那么,他们肯定会对突变的事态采取新的对策。 不管怎样,只要在这座房子里藏有另一个男人,他迟早会走出来。那到时,我 立夏子就把他的相貌看个一清二楚。 至于证明他们有罪的问题,只能在下一步考虑。 这就是立夏子窥视朝永家的目的。 但是,两个小时过去了,却不见一个人影出入这座大楼。二楼没有灯光,一片 黑暗。 一楼的灯依然亮着,而雪乃始终没有出来关闭大门。 立夏子从路灯下,又折回到刚才的位置。当她发现在自已的视野内没有任何变 化时,不由得松了口气。她已经累得再也不想动弹,只想就地躺下,从天赋山逃回 以后,昨天在涩谷公寓睡了整整一天,但身体并没有恢复过来,今天从一开始,又 一直处在剑拔弩张的紧张状态之中。 此时,立夏子已经没有半点精力继续等待那个没有见过的敌手了。 “今天晚上,干脆回文代家休息吧。” 立夏子自言自语道。她的目光从朝永家门口移开,转身朝另外的方向走去。 道路像弓一样,弯到了下坡处。晚上来的时候,走的好像是对面的汽车路。 立夏子一边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边走下坡去。 半路上,在一个呈直角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弯曲小路,好像是一条通到大街的 近路,如果到了街上,大概就可以乘上公共汽车了。 窄小的石板路上没有路灯,夜色显得越发浓重。路两旁是石墙和树篱,更没有 一丝亮光透到路面上来。 好黑啊!立夏子有些害怕,但她仍然壮着胆子向前走着。过度的疲劳,使思考 和运动都变得迟钝起来。 不久,来到了石板路的下沿,当立夏子朦胧地看到高速公路的桥墩时,她突然 听到身后有皮鞋的响声。在她觉察到的一瞬间,那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立夏子“啊”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危险感像触电一般从脊背一流而过。难道 “敌人” 来到这僻静的路上等着我吗? 完了! 就在脚步迫近的同时,一双强有力的大手抓住了立夏子的手腕。他用拳头猛击 立夏子的腹部,立夏子的身体好像被肢解一般,被挤到了石墙上。一个穿西服的男 人──只有这一点特征留在了立夏子的记忆中──黑黑的脸和剧烈的喘息声向她压 过来。 来不及喊叫。立夏子只想用未被抓住的左手把对方推开。突然,黑暗中出现了 一个闪光的东西。刀子!这是立夏子的直感。那个男人用力把立夏子的右手拧上去, 用身体压紧立夏子,刹时,举起了右手握住的那把刀! 立夏子想躲开那把刀,然而左手只能徒劳地在空中乱抓乱挠。刀子向下猛刺, 当她感到左手受到锋利的刺疼时,她才从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喊叫。 接下的一瞬间,另一个更高大的身影向凶手的背后扑来。只听凶手无力地哼了 一声,压在立夏子身上的力量便随之减弱了。立夏子趋势将对方推开。 刀子从暴徒的手中“铛”地一声掉在地上,他见势不妙,用力一推,拼命地挣 脱了抓住他脖子的手,乘对方往后趔趄的一刹那,朝坡道下方跑去。 第二个男子喘着粗气,正要向前追去,猛然碰到了伸过来的一只手。转瞬间; 暴徒已经到达了坡道的下端,正向一条宽阔的大道跑去?追踪者突然轻轻地用惊讶 的声音喊了一声:“岩田──那不是岩田吗……” —— 「第六章」 从左肋到手腕,缝了数针。护士将雪白的纱布敷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包扎起 来,一位中年医生自始至终注视着伤口的处理情况。忽然,他的目光转到了桌上的 新病历卡上。长着薄薄的胡髯的脸,露出了凝思的表情。 “真的,我想打开一大听菠萝罐头,因为找不到开罐头工具,就用刀子去开, 结果不小心滑到了手上。” 立夏子把刚进医院讲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医生将目光从病历卡上移开,抬起 脸来。 他用带有倦意凹陷的眼睛,从立夏子的脸、刚包扎着的左腕、沾上血迹的衬衣、 到裤子的下沿,上下打量着。 接着,在医生的唇边,露出了一种苦涩的笑。女性的面庞、女性的声音、女性 的名字,可为什么穿着男人的衣服? 即便是个男人,也是个奢移浪荡的年轻人,医生在心里这样想。总之,这个生 活在非正常世界的人,要么是因争风吃醋致伤,要么就是个变态的性欲狂,因为刀 伤下重,所以毋须报告警察局了…… 得出这佯的结论后,医生摸着自己的下巴,瞩咐道:“好了,以后注意点,─ ─不要让伤口化脓,过两、三来看看。一周后就可以拆线了。” “好的。谢谢您。” 立夏子对这种奇妙的辞别,没有感到什么不安。 已经过了午夜零点。位于青山五号街交叉路口附近、某国大使馆内侧的外科医 院,沉浸在宁静之中。因为外挂指定急救医院的牌子,所以到了这般时分,院方仍 然实施了对立夏子的治疗。因为急救病人不多,走廊里的灯也只开了几盏,显得非 常昏暗。 只有空旷的接待室里的萤光灯,发着令人目眩的光。把立夏子从暴徒手中救出 来的高个子男人,坐在那里正在吸烟。 他身着薄灰色运动衣,看上去人显得很魁伟。是他首先发现鲜血从立夏子的左 臂的袖管里流了出来,也是他从出事现场步行十五分钟。把立夏子送到了这所外科 医院。 他见立夏子从急救室出来,便转过头来。那是一张被太阳晒黑了的严峻面孔。 年龄三十岁左右。乌黑的眉毛和那透着耿直气质的明亮的眼睛,构成他面部的主要 特征。 他把视线移到了立夏子的绷带上。 “怎么样了?” “没什么,缝了几针,医生说过两、三天再来看看……” “真的不向警察报告吗?” 这是从出事现场到这里以来,第一句涉及本案的话。 “即使报告,大概也抓不到凶手了。” 这次立夏子也来了个暖昧的微笑。 “为什么?犯人的刀子正落在我们手里呢!” 他从上衣的口袋中,把刚才在路上捡起、收藏好的一把登山刀取了出来。它已 经被用白色的手帕包好了。 “那人……是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最初我以为他是来刺杀我的。当时,我想把 他引诱过来,可是他并不把我视为对手。发现他对你……于是我就奔了过去。就是 这么回事,现在你去报告警察吧……” 立夏子在沉思。即使要报告警察,事先也要看清敌人的面目,可是……而且现 在同警察接触的活,犹如自投罗网。 “医生问你什么了?” “开始,简单问了一下。后来他在详细间时,我因事情复杂,一时难以讲请, 就谎说自己切的,他好像也相信了。” “是吗……” 那个男人好深考虑了一下,继续望着立夏子。 “好吧,回家去吧。” “实在给您添麻烦了。” 立夏子再次行礼致谢。 “你住在什么地方?” “涩谷的……登上宫益坡道那个方向。我乘出租车回。” “那我把你送到车辆通行的地方吧。” “谢谢。” 那个男人伸手去取搭在长凳上的沾上血迹的男上衣时。 立夏子急忙抢先拿到手里。 立夏子同他并肩沿着漆黑的道路,向青山大道方向走去。 “不疼吗?” 过了一会儿,男子问道。 “不。” 被绷带包扎的手有些麻木,但并不感到疼。可能是神经紧张的缘故吧,在这之 前的疲劳感,早就奇迹般地消失了。 又默默地走了一程。 那个男子很踌躇地问值。 “你──” “对不起,您叫什么名字?” “野口。”立夏子回答。 这是对雪乃开始时用的名字,在医院的病历卡上填的也是它。 “我叫泷井,……我提的也许是个没礼貌的问题。”泷井一边微笑着一边问: “野口君,你为什么穿男人的衣服?” 立夏子想,他早晚会问这个问题,于是从医院接待室一出来,她就搜肠刮肚地 寻求着对这个问题的答案。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近来,不是很多人都打扮成让人分不出男女的样子 来吗?” 因实在找不出恰当的理由,只好这么应付了。 “不过,看上去也真有些怪模怪样的,”立夏子未加思索地又补了这么一句, 好像此话说得有些多余,她的脸都红了…… 泷井沉默着。 青山大道上,来往车辆川流不息。 “现在已经安全了,我就从这儿坐车回去。” 立夏子抬头望着泷井,如果他提出送自己回家,那反到麻烦了。今天晚上,是 打算到文代家住宿的。 “给您添麻烦,真是过意下去。” 立夏子恭恭敬敬地行礼致谢。 “好的。一路当心,”意外的是,泷井爽快地作了回答,突然,他好像想起了 什么,忙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把用白手帕包着的登山刀。 “这是干什么?” 立夏子考虑了片刻,又说:“也好,我先带回去。”说着将刀接了过来。 她想,或许什么时候,这刀会成为证据的。 “喂……”他用刚才打听立夏子名字时的很客气的语调问:“如果不介意的话, 我想请您把联络地址告诉我,好吗?因为……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用得上。” 说完,他好象有些慌张,忙去掏自己的裤袋,拿出一张名片来。 “这是我的名片。” 在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东阳建设株式会社、设计部、泷井修”。 立夏子借泷井的圆珠笔,在另一张名片的背面、写上了涩谷公寓的地址和野口 津子的名字。 想个假名还好办,连地址都编造成假的,就没那么容易了。于是她如实地写下 了她的公寓的地址。短时间内消失的倦意,在他们分手时,又悄悄地向立夏子袭来。 但是──就在还给泷井名片的同时,立夏子突然感到有某种记忆复苏了。不, 说记忆并不确切,也许是立夏子活动着的意识所产生的一种幻觉吧…… “喂──- 泷井君,你对刺杀我的男人,也许有什么线索吧。” 啊?!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 “刚才……那个男人逃跑的时候,你不是喊他‘岩田’吗?” 他眨了眨眼睛。过路的车灯,晃照出他那惊慌失措的神色。 “当时,是随口说的。” 沉默了片刻之后,泷井慢慢地说道:“没什么特别的根据,因为刚才的那个男 人同我认识的一个男人很相似。”说完,他撇了撇嘴角。 “那么,再见。请多保重。” 泷井把记了东西的名片收到自己的上衣口袋里,随后稍微做了一下解释就转身 走开了。 “没什么特别的根据……与我知道的一个男人很相似”──- 泷井的话,一直 紊绕在立夏子的脑海里,那个人的名字为什么不叫冈田、龟田什么的,偏偏叫“岩 田”呢? 立夏子时常在视野模糊、浑身乏力的状态下思考问题。 难道对这位与众不同的女子下毒手的男人,是岩田周一吗…… 野口律子讲要回家,为什么却向相反的方向走去?泷井一边毫无目的地走着, 一边反复思考着这两个问题。 泷井几次自问自答,但都没有得出结论。当时在黑暗中拼搏时,只有抓住他的 脖子,拉到眼前,才能辨认清楚。可是那时,对方右手操刀,自己的注意力全部集 中到那把刀子的起落上了:敌人是谁,根本没有考虑的余地。 会是岩田吗?这个问号在泷井的头脑里一闪而过。 跌落了刀子的对手,拼命地从泷井手中挣脱,就在他打算跑开的一瞬,他的西 装的布料及款式跳进了泷井的眼中。 在藏青色底色上,印有绿色和胭脂色交织的细细的方格花坟。在那种暗度下, 虽不能识别得很清楚,但是泷井的眼睛清清楚楚所捕捉到的,是在自己流动着的感 觉中印着很具特色的格子图案。听说岩田为白己的部下说媒,那个人去东南亚旅行 结婚归来,作为答谢礼物,将这块布料送给了岩田。那件衣服就是用它缝制而成的, 因为它与国产货有些不同,泷井虽然只见过一、二次,但已经将它深深地留在了记 忆中。而且,听姐姐说,大约五天前,确切地说,就是九月十一同上午八时左右, 岩田出家门的时候,好的就是这件西装。 在泷井的印象中,岩田周一比他小五岁,今年三十六岁。他在考试参考用书和 商极□悛渐X 版社的庶务科工作,是公司的中坚力量。因为他是泷井的姐姐礼子的 丈夫,所以泷井称他为“姐夫”,偶尔不注意也会刚他“岩田君”,这种称呼,只 是在一瞬间脱口而出…… 无论怎么冥思苦想,也无法得出结论。思维好不容易告一段落时,泷井马上从 上衣口袋取出香烟来。 青山这一带,美术商店、陶瓷店、洒脱的百货店等等鳞次栉比地排列着。这是 一条颇具豪华气派的大街。 现在店子都关着百叶窗,只有俱乐部和酒吧问的霓虹灯还在闪闪发光。车子很 多,但几乎没有行人。 泷井被香烟呛了喉咙,感到嗓子发干。于是他走进一家餐厅。 这是一个连柜台和餐桌只有三张台面的不起眼儿的小店,但生意却很兴隆。 泷井坐在靠门口的高板凳上,让年轻服务员拿来兑水的酒。冰冷的液体一流进 喉咙,疲劳和酒精混合在一起的快感,渐渐地在全身扩散开来。 泷井在柜台边托着双腮,眼前浮现出将事态告诉姐姐后,她那双哭得发红的眼 睛。 十二日的上午和下午,泷井两次接到姐姐打到公司的电话。他巡视完四谷的高 级饭 店的施工现场后,便直奔学艺大学的姐姐家。他们住在一所出租公寓里,一家 三口:岩田、礼子和他们五岁的儿子朗。 泷井赶到时,六点刚过。外甥朗因患感冒,已经睡了。 “修君,真是不得了了。” 在餐桌旁边,姐弟俩一打照面,礼子就歇斯底里地叫起来,红肿的眼睛,又溢 出了新的泪水。她面色苍白,脸上的化妆粉已经变干,如同长了霜那般粗糙。 “岩田公司的人说,今天上午他会去公司的,可是……” “您没打听他们跟姐夫取得了联系没有?。 在打给公司的电话中,礼子只是含混地问了一下,然后说了句“希望他无论如 何要回趟家”,就把电话挂了。 “唉──直到现在仍然情况不明。看来这事非同小可。 岩田从昨天晚上就失踪了。“ “失踪了?一一昨天晚上没回家?” “是啊,开始我认为他有什么事……以前他很少在外留宿,即便有、他也会打 个电话说一声的。可这次……真让人为他担心。” 礼子勉强说完,就用力咬紧了嘴唇。话语中,似乎含有某种受骗的味道。为了 促使礼子讲下去,泷井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她。 “上午十一时左右,公司打来了电话,说今天上午公司有个会议,可是却没有 看到岩田的影子,不知为什么……听说一定要拿到岩田保管的文件……到处找他, 也没有联系上……” “那么,我去打听一下。” “唉──只能请公司帮助了解一下与工作有关的单位了。至于其他地方,要么 是吉祥寺妈妈家,要么是你的公司。为了慎重起见,还给你挂了个电话呢。” “啊。”“泷井以困惑的表情望着姐姐。刚才礼子说为了慎重起见先向自己打 听一下,这不是很自然地道出了日常岩田和她的关系吗?泷井对比自己长两岁、但 阅历浅、胆子小、宛如自己妹妹般的姐姐礼子,不知为什么,总是放心不下。姐姐 和岩田之间,虽然没有反目过,但在感情上,很难说得上亲密。 使泷井感触最深的,就是岩田对任何事情都持冷漠态度,简直让人很难与之相 处。 因此,独身的泷井,即使到姐姐家来,也很少与岩田一道这餐。所以,平时岩 田不打招呼就外出了的话,礼子一定想不起要去问弟弟泷井的。“ “岩口在东京没有亲戚,公司以外好像也没有特别亲密的朋友……” “这么说,没有什么线索了?” “是啊。今天代理科长特意来这,昨天傍晚六点左右,岩田从公司出来,再也 没有回去,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听说,他在工作上,与其他单位也没有任何联系。“ “简直想不出他突然出走的理由。” “出走”这个句,在日常生活中经常听到,所以泷井也没留意。但此话用于岩 田,在礼子听来,则感到十分不自然。她的脸神经质地抽动着,并且拼命地摇着头。 “那么,也许在什么地方出了事故,我们还是先报告警察署吧……” 礼子说话的时候,抬头看了看挂钟。据她所说,岩田失踪已超过二十四小时了。 “是啊,如果发生了万一,还是提出搜索申请为好。” 泷井朝外甥休息的房间看了看。 “姐姐如果脱不开身,那就我去吧。” “那好,拜托你了……” 礼子深深地鞠了一躬。她那迷茫的神色,给泷井留下很深的印象。 泷井看着礼子,欲问又止。 礼子的视线落到了侧靠着的桌子上,她凝视了一会儿说道:“我对公司的人什 么也没有说,可是……我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不祥之事。” “那,什么?” “这两个多月来,我总感到岩田的神情有些不对头,晚归的日子越来越多,在 外面留宿也有多次。不过,那则他一般都会打电后来告知。而且每次一进家门,就 说参加公司的娱乐旅行去了什么的,声明未在家过夜的理由,岩田主要是搞公司的 内务性工作,按理说与外界几乎没有什么联系。” 这番话,使泷井想起了刚才礼子在触到丈夫外宿时的微妙口吻。 “他常辩解说自己在外面工作忙,可是回到家里仍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儿子同他讲话,他也是答非所问…… “我感到岩田不是因为工作,而是被其他什么东西鬼迷心窍了。我真的是毫无 办法啊。” 礼子有可能想说岩田招女人了。 “但是,姐夫除了整天思虑重重以外。还有没有其他情况,比如说,有人打来 奇怪的电话啦什么的……” 礼子慢慢地摇了摇低垂的头。 “我不可能猜测得那么准确,但是,我心里有数。 岩田并不是真心爱我才同我结婚的。从前,在故乡福冈,他好像有个恋人。不 知为什么没有同那个女人结合,而来到东京和我结婚了。生了朗以后,他仍然忘不 掉那个女人。所以……我知道迟早会发生这种事的……“ 说到这儿,礼子用手捂住脸,像少女受了委屈那样,大声哭泣起来。泪水从手 指间流了出来。 对于岩田周一的经历,泷井有所了解。 岩田周一生于九州北部,福冈私立大学毕业,在老家的印刷厂工作了四年左右, 大约十年前只身来到东京,在一家小小的出版社就职。因为被现在的“教旬社”吸 收为会员。所以他就调到了现在的公司。 同礼子相识,是来东京不久的事。 礼子高中毕业以后。在位于银座的教旬社附近的商事公司工作。因为在饮食店 和食堂多次与岩田见面,彼此慢慢熟识起来,两个人在六年前的秋天结了婚,第二 年生了朗。 如果仔细推算一下日期,礼子的妊娠好像是迫使岩田同礼子结婚的原因。但即 使如此,在发生今天这件事之前,这个家庭仍不失为一个安定的家庭。不过,说岩 田在福罔有恋人等等的话语,对泷井说来,这倒是初闻。 沈井和礼子的双亲都还健在,父母同兄长一起生活,住在吉祥寺。父亲和哥哥 都是职员,岩田同他们之间也只是泛泛的往来。可以这么说,在岩田周一的心灵深 处,的确藏有一个不为任何人所知的阴暗的角落。 “福冈方面打听了没有?” 待礼子镇静下来后,泷井问道。礼子无力地摇了摇头。 “没有联络地址。听说他父母双亡,表弟在农村,他来东京以后,好像从来没 有回去过。所以……” 从礼子的表情上看,好像福冈方面不会有什么问题。 沈井向礼子借了张岩田最近的照片。 岩田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眼睛微陷,一眼看去,好像是那种安分守己、靠工 资生活的老实人。 拿着照片,泷井来到碑文谷警察署,办理了申请搜索的手续。近年来,离家出 走的人数激增,这几乎成了一种社会风气。正因为如此,对于既不是未成年的孩子, 又不是精神病患者的岩田的失踪,在不具备特别犯罪背景的情况下,是不能期待警 察采取多么重大的搜索行动的。 泷井从负责接待的警宫的态度上,得出了这个结论。 所以,岩田在失踪前两天即九月九日下午,到过南青山住宅街,这个对岩田所 知的最后一点线索,也就没有向警察说明。 在递上搜索申请书的那天,泷井没有回阿佐谷的单身公寓,而是住在了姐姐家。 当晚,仍然没有岩田的音讯。 第二天早上,他到位于大手街的公司上班。午后,姐姐又打来了电话。 “今天,公司的科长来电话说……” 电话里传来了礼子嘶哑的声音。 “科长为了慎重起见,再次向公司的人打听岩田的下落。编辑部一个叫佐伯的 人说。 四天前,在南青山偶然碰到了岩田。听说佐伯与岩田年纪相仿,只是工作性质 不同,是个很可靠的人呢……“ “南青山?” “是的,九日下午四时左右,在南青山的住宅街上,他看到了从对面走过来的 岩田……听说那天佐伯是到照像馆去,回来的路上遇到的。佐伯当时还想,庶务科 的岩田怎么这个时候在这里呢?他无意中问了一句,岩田神色慌张,搪塞了一句就 匆忙走开了。 因此,佐伯君还以为他在什么私事。 还责怪自己不该同他打招呼呢?他说,现在很后悔,当时没问清楚……“ “科长江说,在南青山没有任何一个单位与岩田的工作有关系。而且九日下午 三点多钟,岩田自称头痛便请假提前下班了。不过,去南青山这件事,科长也是第 一次听说,”泷井深思着。 “唉,这件事最好是报告警察。” 大概是因为礼子没有直接与警察打过交道的缘故,所以他觉得最可依赖是警察。 “好。就这么办,”泷井简洁地回答。 那天下午,天色已晚,泷井离开礼子家,又赶到西银座的教旬社访问佐伯。平 时,泷井上午在办公室从事设计工作,下午到施工现场转一转。作为设计部一组的 主任,泷井不管多忙,挤出点干自己事情的时间,总还是做得到的。他打算再了解 一下佐伯还有没何其他新情况。比如九日下午,他遇到岩田的确切场所等等。 来到佐伯处,他说遇到岩田是在从青山五号街、与乃木坡道及三号高速公路之 间的那一地带。因为佐怕经常出入那家照像馆,所以很快就给泷井画出了一张详细 地图。 正好佐伯所言,这是一条能使人联想到高级生活圈子的都市住宅街,闲静的路 面上,映照着初秋的夕阳。 泷井在佐伯指点的道路上徘徊了几趟,最后走进位于街角的一家酒店,在店铺 的酒类货架旁边,也摆着香烟,墙角还放着一部公用电话。这是一个精巧、整洁的 小酒店。 泷片拿出岩田的照片向店家打听,不料竞得到了意外的收获。 “啊──这个人,最近常到我们店买买香烟,打个电话什么的,”一个工作服 上系着一条很长的围裙、样子姓像雇员的年轻人,用明快的语调回答。 “是的,是七月末开始来这儿的,他经常一个人在这条路上走来走去,有时是 白天,有时是夜晚,夜里有时也……” 如果从七月末开始的话,那离现在是一个半月。同礼子所说的大约两个月以前, 岩田的情绪开始有所变化,时间大体上是和符的。 “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吗?” “嗯──有天傍晚,我给朝永先生家送啤酒,看到他正从朝永家的门口经过,” “朝永先生家?” “从那个墙角往左拐,走一会儿,外面有石墙的房子就是。” “他从事什么工作?”“呀,详细情况我不了解,但听说在日本桥那边的一家 公司工作,他好像还是社长呢。” 青年对泷井提出的问题,本来有些疑惑,但出于好奇,还是爽快地有问必答了。 “最近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泷井最后问道,这个问题青年记得不准确,但好像并不比佐伯遇到岩田的时候 更近。 那天,泷田只在远处眺望了朝永住宅的外观。 佐伯碰到岩田时,岩田慌张的神情,从姐姐那里听到岩田的低落情绪;石头围 墙里面那暗淡的黄色墙壁,拜访这所房子的主人时,主人可能采取的拒绝态度……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使泷井没有轻易去按朝永家的门铃。 随后,他来到一家花店。在电话簿上查到了朝永的电话号码,便挂了电话。他 向来接电话的女人暗示,是因为商业上的紧急情况,想打听一下朝永公司的电话号 码。他使用这种办法,试着对朝永家进行一次内部侦察。结果了解到:主人朝永敬 之是本部位于八丁崛的非金属批发公司朝永铜业的社长家中只有妻子和他。朝永现 在正在关西出差这一系列的情况。 泷井回到姐姐家,在将调查结果告诉礼子之前,首先问她对“朝永”这个姓有 无印象,礼子听后,只是以惊讶的表情频频摇头。 第二天,泷井决定直接可访朝永家。 自己遭到意外并不是他所担心的,他思虑的是此行能否抓到岩田失踪的线索。 泷井潜伏在朝永家的门口附近。这是岩田失踪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九月十四日 的下午三时左右。他之所以选择三点这一时刻,是因为:即使朝永出差回来,此时 也不会在家。 泷井希望只有雪乃一人在家里。听说岩田经常在这条街上遛挞,有时白天,有 时傍晚,假若岩田的目的地就是朝永家的话,他的访问对象绝不会是朝永,而是他 的妻子雪乃。 行至西天的太阳,将细细的光线投射在刻有浮雕的门上。 在门口与泷井相对而立的雪乃,给他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听到电铃声,询问了对方的姓名,然后打开门的雪乃,身穿淡黄色捻丝绸和服, 显得端庄、文雅,尤其是她那无以伦比的美貌,使泷井不由得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他赶忙把目光移开了。 “突然打扰……我是泷井。” 泷井规规矩矩地行了礼,递上名片。雪乃也很有礼貌地接了过来。然后,她立 刻用沉着的语调低声说。 “唉呀,如果要找我丈夫的话,不巧他出差了……” “不,今天我是来向夫人打听点事。” “……?” “关于岩田周一的事,”泷井突然将岩田的名字抛出,是想获得对方的瞬间反 应。 雪乃黑黑眸子刹时间露出了十分惊异的目光。 “岩田?……” 她口中不由自主地叨念着,同时用审视的目光盯着泷井。单从她的面部表情上, 很难辨得出这是突然听到岩田的名字后所表现出的惊慌失措,还是对泷井构成线索 的人物。 在遭到追查后表现的惊愕。 泷井拿出了准备好的照片。 “这个男人是我的远房亲戚,三天前失踪了。” 泷井急不可耐地将事实和盘托出。雪乃定睛注视着递过来的照片,没有抬起头 来。 “有没有线索呢?因为那天我偶然碰到他从您家里出来,于是就来问一下。而 且我听说他和您还是熟人,您是否了解他的行踪呢?” 泷井说完了,雪乃仍然低着头,脸绷得紧紧的。她对泷井的提问,如何应答呢? 不难猜测,她正在盘算着。 沉默了一阵之后,雪乃还回照片,露出为难的表情,并有礼貌地微微笑了笑。 昏暗中,她那张白净的脸比刚才显得更加苍白。 “对不起,您是不是搞错人了?” 雪乃冷静地口答。 “在我的记忆中没有这么个人,更不知道岩田这个名字。” “但我曾亲眼看到他从您这儿出去……” 雪乃并不急于反驳,相反,她很坦然地盯着泷井的眼睛。 “他真的是从我家出去的吗?” “是的,是这样的。”泷井虽然这样回答,但是心里好像产生了一些动摇。因 为疏忽大意,只有这件事没有仔细询问酒店的招待。 从雪乃的微笑中,看得出她比刚才显得镇静多了。 “啊,这就对不起了,岩田君不是做什么推销工作的吧?那样的话,也许我接 待过他的来访,可是忘记他的相貌。” “不,他不是推销员。” 雪乃稍微歪了一下头,叹了口气。 “这就怪了,我的确没有这个印象。” “您也没有听朝永先生说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 “您丈夫什么时候回来?” “十八号左右……” “那么请允许我打听一下公司方面的人。” “请自便。” “实在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不,哪儿的活,没能给您什么帮助。” 最后,雪乃以殷勤的态度,送泷井到大门口…… 但是这座房子里一定有鬼…… 不,也许那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当泷井走出朝永家门时,他感到很渺茫。因为从雪乃的言谈中,没有抓到一点 把柄,头脑中留下的仅仅是对艳丽的雪乃的一种猜疑罢了。 不过,凭直感,他总觉得那个女人手里一定隐藏着一把解开岩田失踪之谜的钥 匙。 线索在雪乃这里断掉了,朝永又在出差,泷井实在想不出一条进攻这座堡垒的 锦囊妙计。 那天晚上,泷井仍然住在姐姐家,但他没有向姐姐述说事情的经纬。如果把雪 乃的事告诉礼子的话,她马上会条件反射似地把雪乃视为丈夫的恋人,这样一来, 她肯定会气得发疯的。不过,这种主观揣度雪乃背着自己的丈夫与岩田建立情人关 系的想怯,似乎也有些过于偏颇。但总的说来,在目前阶段,这件事是太棘手了。 泷井决定把这个情报对碑文谷警察署防犯科暂时隐瞒下来。如果通知了他们的 话,警察也许会马上到朝永家进行情况调查,同时,如果雪乃一问三不知,警察就 要吃闭门羹了。而且那家酒店的青年店贝,因为朝永家是他们多年的老主顾,在警 察面前,他又能力自己做出多少有力的证词呢? 泷井心里没有一点把握。 在敌人防范之前,先毅然地隐退下来,静观事态,再抓住一些更确凿的证据。 泷井这样想。 “同雪乃见面的第二天夜里,他又一次悄悄地潜伏到朝永家附近。” 这一带白天本来就很安静,一过晚上十点,在浓重的夜色里,就更显得寂静得 有些令人怯步。 他小心谨慎地选择了围墙和树篱的背光处,同时又能嘹望到朝永家门口的地方 藏了起来。 不久,一个意外的新情况出现了,令他顿时紧张起来。 以朝永家的门口为中心,在同他方向正好相反的道路的拐角处,也有一个人影 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那是个身材瘦小、穿西装的男人。 当泷井踱步过来的时候,那个男子已经躲到了身后树篱的阴影中。他好像也在 注视着朝永家的大门。开始,泷井以为自己神经过敏,看错了,但后来发现那人的 确窥视着与自己相同的地方。那个男人偶尔挪动几步,走到路灯灯杆下,看一下手 表,然后又返回到原来的老地方,神情专注地观察起朝永的家门口来。这种无言的 举止,完全表露了对方的内心。 不久,那个男人左右观望了一下,便抬起双腿、迈着沉重的脚步从树萌中走了 出来。 当时大约十点半。对方可能是在这儿呆了很久,见朝永家的门前始终没有任何 动摇,于是断念,转身走了。 泷井没有放弃监视的打算,便悄悄地限在他的后面。 那男子蓄着长发,从背影看,还只不过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 向前走了一段路后他拐进了一条又窄又陡的坡道。泷井也随之走进了道路的拐 角处。 前面男人的脚步,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而缓慢,道路很窄,如果不拉开一点 儿距离的话,他便会立即发现有人在跟踪。 突然,泷井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在后面,也就是在前面的男子和泷井走过的路上,刹时间又出现了另一个男人, 他蹑手蹑脚,但步履疾速,一闪身□进了坡道。 第一个男子大约走到坡道的一半,后面的男人便径直向他的背后靠了过去,他 也是身着西装,但是戴着压舌帽,帽沿压得很低,遮住了他而目。看上去,他个子 略高,体格也显得较强壮。 追逐者跑上前,一把抓住前面那个人的手腕,并就势用身体把他压到石头墙上。 两个人在无声地搏斗着。纠结在一起的喘息声,打破了宁静的夜空。泷井也深深地 为此振动。 但是,泷井在短时间内却原地未动,持静观态度。他看前面两个男人的力量悬 殊很大,而且后者是突然冲上来,所以明显地占了上风。看来,他们之间一定存有 什么纠葛,当然,泷井是猜不出来的。况且,男性的争斗,是没有必要过早地介入 去调解的。 当发现第二个男人拿出闪亮的刀子时;泷井反射性地跑上前去,从后面抓住了 那只持刀的手,并将其倒剪过来,他们三人当中,泷井的身量是最魁梧的。再加上 每天在建筑工地和工人混在一起,自己的腕力有多大,他心中有数。 被揪住的男人“啊”地叫了一声,放开了被压在墙上的刀子,并用力挣脱了泷 井。 看架势,他现在又把泷井视为新的进攻目标了,但他始终没有鼓起袭击泷井的 勇气,他的手又被泷井牢牢捉住。刀子落到地上。但就在泷井精神松解的一瞬间, 对方将他用力推倒在地,然后朝坡道的下方跑去。 泷井正想抬脚去追,不料路边伸出一只手来,回头再看那个男人,只见他已经 轻盈而敏捷地跑完坡道,转弯不见了。泷井这才发现那个身体一直靠着墙、一动不 动地注视着自己的男人,实际上很像个年轻的女子。她的左衣袖已被划开,血从里 面流了出来…… 逃走的那个男人,是岩田? 同一个疑问又回到泷井的脑中。 他是从朝永家出来的吗? 现在还不能这样判断。 但是那个叫野田律子的女人,如果她确是窥视朝永的家,在归途又遭到袭击的 话,那么那个男人肯定是与朝永家有瓜葛的人了。 再说律子,她为何一直站在路角,注视着出入于朝永家的人呢?她想干什么? 更令人费解的是,她的这身装束,难道仅仅出于单纯的兴趣和爱好吗?不,她肯定 是为了隐瞒什么,才用异性的服装把自己装扮起来。 而且,这个女子险遭杀身之祸,却不想报告警察,这又是为什么?,这些疑问 像旋涡一样,在泷井的头脑中翻卷,他感到。 如果再深究下去的活,连自己的意识都要变得混混沌沌了。 第三杯酒一下肚,泷井便笨拙地慢慢站了起来。 —— 「第七章」 在“天城山,被刺杀的尸体……,趁着一岁的真澄快活地摆弄玩具的时候,看 晨报的松野文代怀看好奇心,边看边读出了声。 “嗯?”在嗓子眼里嗯了一声的立夏子,突然感到心脏“咚咚”地跳起来。 这是立夏子在南青山遭袭击的第二天早上。文代的丈夫上班去了,立夏子和文 代母子一起吃完早饭后,开始整理左腕伤口的绷带“天城山,发现了尸体?” 立夏子好像在催促自己快点儿做好思想准备,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 “是啊,在万二郎山的杉木林中,死了有三、四天的一具男性尸体……” 文代指着社会版给立夏子看。大约有两段文字的一条消息,登在了左下角。 文代把注意力放在这条消息上,并不是偶然的。她和立夏子都毕业于静冈县的 县立高中。特别是文代,祖祖辈辈都是地道的静冈县人,她的祖父、祖母现在仍在 位于伊豆半岛底部的函南街务农,她自己也多次攀登天城山呢。因此,她对于静冈。 特别是伊豆附近发生的事件,尤为关注。 立夏子低头看那条消息。 消息内容──十六日晚上九点多钟,两个在万二郎山中途迷路的徙步登山者, 在杉木林中,发现了一具腐烂了的男性尸体。两人找到回路,下山之后,马上报告 了警察署。 警察署立刻派人火速赶到现场。死者系男性,三十六、七岁,刀子从左肋后方 斜刺向心脏。大约死了三、四天。西服内里写有“朝永”的名字。在明确死者的身 份后,作为杀人事件,警方迅速开始了全面的侦破…… 朝永的尸体被发现了! 可怕时刻到底来了。立夏子感到全身发冷发颤,同时也感到自己为朝永赴死的 时刻迫近了,从那天夜里开始,朝永的尸体就一直在那又暗又亚的荆棘丛中慢慢地 腐烂着。 自己是知情者,却将事件隐瞒下来,此时,她对自己的这私行为感到无限的惶 恐。 然而,立夏子也不仅是为了保存自己才这样做的,她在心中不知多少次地向朝 永默默地道过歉,希望他在天之灵能够饶恕自己。 消息报导中没有登载死者的身份,也没有详细地触及现场情况,报导只是一般 地披露消息。 但是,只要尸体被发现,便打开了检查此案的大门。警察一定拿到了朝永的名 片,况且进山之前,在临时歇脚的天城山旅馆,朝永在“来客登记簿”上,还填了 真实姓名和地址呢。 消息明确地写过尸体为刀子刺杀,是一起杀人事件。一对男女,一同服了安眠 药,女子把刀子戳向躺下去的男人背部,自己逃之夭夭,这一个人难以接受的推断, 目前已经变成无可争辩的“事实”。返回东京的立夏子,甚至想这会不会是自己的 幻觉…… 只要专家到场,是很容易嗅到在尸体旁边还有一个“消失了的女人”的味道。 他们不仅找到了安眠药瓶,而且在朝永的上衣口袋里还发现在大城山旅馆的信笺上 两个人并排写下的遗书。 现在,立夏子尽管感到呼吸困难,嗓子发干,头脑却异常清醒,她开始揣测办 案的经过来。 从尸体所带的物件上,大概已经查明姓氏、住址、身份等问题。随即警宫以便 笺为线索,奔赴天城山旅馆,确认在遗书上所记的九月十三日的确有个名叫朝永敬 之的男子偕同一名女子,在旅馆休息过。入夜后,双双走向了登山口方向。 女子的名字,从遗书上得知叫立夏子。年龄也可以从旅馆工作人员那儿打听到。 时间只过了三、四天,特别是立夏子没经过任何化妆,人们是很容易相当准确地描 绘给警察的。 另一方面,在判明朝永身份的同时,警方也会马上与朝永家取得联系。 朝永从大城山旅馆发出的信,雪乃已经收到了吧。不,不会。立夏子在同一时 间写给文代的信,不是也没寄到嘛。那么,雪乃在接到大仁警察署方面的通知之前, 至少在表面上还不知道这件事。或许真的以为丈夫到关西出差去了。 也许再过两、三天,她才会得到消息。听到噩耗后雪乃那哀伤的表情和那低眉 苍白的脸,又在立夏子的眼前掠过。 随之,一种残酷的快感和一种奇妙的优越感顿时涌上立夏子心头,但这仅仅发 生在一瞬间。 毫无疑问,雪乃得到朝永的死讯后,马上会将发生在两人前傍晚时分,一个女 扮男装的人突然来访时顺口说出朝永和天城山地名、自称为野添立夏子这件事通报 警官的。 人们一定会将那位“消失了踪影的女人”与此事联系起来,并非常迅捷地着手 进行追查:在这种情况下,地方警察署也许正在谋求东京警视厅的通力合作呢。无 论如何,警察都会想方设法搜寻朝永的情妇。为此他们会去朝永钢业公司了解与此 案有关的情况,公司里也许有人是朝永的挚友,知道立夏子其人。 和她勤工俭学的那个酒吧。警察在六本木的酒吧逼问出立夏子的身份后,又会 马上奔赴代代木的女子大学和涩谷的公寓,同时还会飞速地向在静冈的父东进行打 探。立夏子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着,思考着。 命运不好的话……不,只能认为这种可能性是相当大的。但是,无论是酒吧也 好,大学同班同学也好,或者是父亲那里也好,做为立夏子辗转的场所,他们都会 把文代的家泄露给警察的。随后,警察就循着这条线索,找到立夏子。 不久,又确认刀把上的指纹同立夏子指纹一致,当这一时刻到来之际,未来的 一切就将永远问立夏子告别。 想到此,立夏子的身了不由得一震,她猛然抬头看到了衣柜上方的挂钟,时针 正指向十点一刻。立夏子迅速地把没绑完的绷带草草缠好。 “怎么了,痛吗?” 对此事毫无所知的文代,看着立夏子手腕上稍微弄脏的绷带,问道。此时,她 已经把报上的消息忘得一干二净,她甚至还说,在石头路上跌一跤,擦伤会是很厉 害的。这种伤应该到附近的医院好好治疗一下。 “没关系。” 立夏子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站起来。 “医生说,过两、三天去医院消毒,今天我就去。” 立夏子果然瞒过了文代,她不想再给这个小康之家添任何麻烦。至于文代以后 会知道无城山事件同立夏子有牵连。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到什么地方去呢……立夏 子心里没有一点主意。但她知道,在警方还未熟识立夏子的名字和容貌之前,无论 如何要做好必要的准备。 现在就去那所外科医院,顺便再去窥视一下朝永的家。 这种欲望像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突然间又抬头了。 这天是秋分前的一天,天气寒冷,天空阴沉。 立夏子在灰色毛衣上,套上了一件宽松的、有些像男式的上衣,戴上太阳镜! 走出了文代的家。 南青山的住宅街,上午也很宁静,各家的主人们都上班去了,路上几乎看不到 一辆停驻的汽车。 随着朝永家的迫近,立夏子的心也越发紧张起来。她感到全身像起了鸡皮疙瘩, 脚步自然也变得沉重起来。尽管如此,她仍然做出了随时逃跑的准备,如果此时被 警察发现并追赶的话。 但是从大街上一路走过来,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 立夏子在上次监视朝永家门口的道路拐角处停下。此刻,朝永家门前如同前两 天的夜里一样的寂静。铅灰色的天空下,黄色的墙壁似乎又增添了一层阴森的气氛。 二楼的目户全部关闭着,里面挂着淡褐色的窗廉。 门前没有停车,只有斜对圃洋房的前庭里,露出了一辆象牙色“奔弛”小轿车 的车头。 不久,立夏子发现,在朝永家的门前,从前一直开着的铁栅栏大门,现在却紧 闭着。 由此,立夏子猜想,大概是雪乃接到通知,赶到伊豆去了。 这时,立夏子意识到,自朝永的尸体被发现的那天起,警探就会把这所房子监 视起来。当她突然赶到迫在近身的危险时,便迅捷地转过身来,径直向外科医院奔 去,此时,立夏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尽快逃走。 立夏子来到前天晚上治伤的医院候诊室,那已有数名病人在排队候诊。现在离 午休已没有多长时间了。 立夏子是上午就诊的最后一个人。 自从今天早上看了报纸以后,立夏子每和一个人打照面,就感到有些心惊胆战。 不过,医生和护士看到立夏子时,并没有改变他们那职业上的表情。 “如不沾湿的话,洗澡也没关系,第七天来拆线吧。” 前天晚上的值班中年医生,做了简短的消毒之后,爽快地说。 从治疗室回到候诊室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其他病人的影子了,在收款窗口的旁 边,立着一个“正在吃饭”的牌子。立夏子只好靠着向外凸出的窗台,等待着。 “今天早上,警察的巡视车停在那家的门口了。” 里面护士的交谈传到了立夏子的耳朵里。 “是朝永君家的门口吗?今天早晨来上班的时候,我也注意到了,还看到他的 夫人站在大门口呢。” “她怎么样?”“朝永君的夫人,是位很漂亮的太太吧?” 另一个护士问。 “是啊。不过,我总觉得她好像装成一个艺妓的样子,我可不喜欢那种类型的 人。” 一个上年纪的护士回答。 “有没有孩子?” “好像没有。” 还是那个年长者在一本正经地回答着。 “最近听三号街石川妇产科的人说,那位夫人从很早以前就到他们那里取庇鲁, 据说病历上写着月经因难症。” “啊──如果说庇鲁的话……” 聊天还在继续着,可是后面的话题好像已经转到立夏子不认识的一位病人的风 流韵事上去了。 立夏子取完药,便走开了。 朝永雪乃经常服用庇鲁。 一听到庇鲁,立夏子立刻陷入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复杂的心理状态中,其理由无 疑是,虽然过了还不到一周的时间,但已觉遥远的过去了的那个夜晚──即朝永引 诱他一起去自杀的前一天,当朝永知道立夏子也在服用庇鲁后,立刻表现出异常愤 怒的反应。当时,他还以强硬的口吻,说了声“停药!”并以焦躁的语调,意外地 泄露了对庇鲁的详细知识。 朝永为什么一听到庇鲁,感情就那么激愤呢? 根据卫生部的指示,庇鲁并不是避孕药,而是作为治疗月经困难症应用于临床 的,立夏子记得在什么杂志上读到过。 而现在,几乎所有的人部认为它是一种避孕药,且使用它的人日渐增多。 因此,当立夏子听说从很早开始朝永雪乃就在附近的妇产科领这种药的时候。 她想,雪乃来月经的时候,可能伴有很厉害的腹痛症。为了治疗病经,医生开了这 种处方。或者夫妇二人都不想要孩子,为达到避孕的目的,使用这种避孕药的吧。 立夏子当然无法判断是属哪种情况。 原来雪乃用这种药,还无可非议,如果以后还继续用的话──雪乃有秘密情人 的可能性就更大了。而且朝永已经对服用庇鲁的妻子的情况进行了调查。所以就不 难看出他为什么对庇鲁如此憎恶了。 立夏子的嫉妒之火,油然而生。 雪乃的背叛与拒绝,使感情极少外露的朝永几乎丧失了理智,他的心灵遭到了 严重的创伤,哪怕是短时间的。 然而,立夏子还有一个不解之谜。 她觉得,围绕着庇鲁在朝永夫妇之间,似乎还有一个更大的痼疾。 渺茫的疑虑,使立夏子忘记了自己即将身陷圄囹的处境。 —— 「第八章」 立夏子从外科医院来到青山大街,乘上了出租汽车。 手表指针已过下午一时。立夏子想尽快返回文代家,把日常用品塞进背包,就 像前天早晨跟头骨碌滚到文代面前一样,现在又必须以同样的方式离开这个家了, 要尽可能快,赶在文代一无所知之前。 快到文代家时,立夏子警觉地望了望四周,在离文代家不远的地方下了车。 虽说同是住宅街,但趣味与青山不同,在塞满了小商。 店、旧住宅的狭小道路上,立夏子没有发现警车。就在进入文代家住宅的细窄 马路的尽头,也只看到几个悠闲的主归牵着孩子在散步。 立夏子这才稍微放松了一下紧张的情绪,快步朝文代家走去。 文代家的门关着。立夏子用向文代借来的钥匙开了门。 见屋里没有人,立夏子以为文代大概领着孩子上街买东西去要打点行装,还是 没人的好。立夏子一边整理着换洗的衣服和梳洗用具,一边考虑是否给文代留个条, 后来转念一想,等事后从外面打电话告诉文代,可能更稳妥…… 突然,立夏子听到身后门扇响动的声音,便回过头来。 只见文代站在客厅的门口。这时,立夏子才知道文代并没有外出,而是在里面 的房子里哄小孩睡午觉。文代平时那调圆圆的红润的脸庞,今天突然变得从未有过 的苍白,那双有点儿肿泡泡的单眼皮的眼睛,也变得呆滞起来。她无声地俯视着立 夏子,就好像在自己的家中,发现了一个陌生人一样…… “原来你在家啊,我还以为去卖东西了呢。” 立夏子故意向朋友做了个鬼脸,随即笑了笑,然后赶忙把背包往自己身后拉了 拉。“ “真澄已经睡着了?” “你最好快点准备行装。” 文代冷不丁说道。表情仍然那么呆板,声音也象陌路人一样冷冰冰的。 “嗯?……” “我看了中午的电视。里面有你的名子、年龄、和其他情况。说你是掌握着天 城山事件钥匙的女人……” “啊!”立夏子倒吸一口气。 “立夏子君,你真的……” 立夏子一边望着文代那充满疑虑的目光,一边将吸进去的气慢慢地吐了出来。 接着,她不知为什么,突然为一种烦恼的心情所困扰。在冷酷的现实面前,她想请 文代相信自己的清白无辜,想使地理解自己,这也许是分担自己命运的第一道关口, 然而,她怎么也鼓不起要说明真相的勇气。 立夏子只是扭过头去,看了看文代的眼睛,慢慢地摇了摇头。 文代的表情刹时间变得像哭一样。 “说的是真的吗?你到底做什么啦?” “我什么也没有做……” “啊?!那不是事实?!” “是的,那不是事实,不过,无论如何,我也要做好离开的准备。” 立夏子指了指背包。 “是啊,越快越好。不过,你到哪儿去呢?” “还没有决定。但是,无论如何要离开这儿。如果你逼我走的话,以后决不会 再……” “你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这时,文代突然发出刺耳的叫声,连立夏子都大吃一惊。文代的脸上露出了轻 蔑的表情,两眼冲满了泪水。一向忠厚,温顺的文代,神情如此激愤,就是在整个 中学时代,立夏子也未曾见到过。 “听完新闻以后,我一直在想。” 文代好不容易坐到了席子上。 “你,如果……如果还没有遇到侦探,就关在家里,哪儿也别去……” “这可不行呀。这样做,连你的丈夫都会受牵连的。” 文代的目光落到了穿西服裙的膝盖上。 “这件事,如果我去说的话,我丈夫也许会理解的,可是……不过还是很危险 的。 侦探来这调查,如果到邻居家去打听的话,隔壁就有一位见过你的夫人呢…… “ “是啊……” “不过,要离开这儿的话,有什么地方可去呢?” “还没……” “东京的任何地方都是危险的,警方正在全力搜捕呢。” 既然东京无藏身之处,可以去东京以外的地方。立夏子想了想说:“那我就去 静冈。可那是父亲所在地,警察会直接找到那儿去的……” “是啊,是啊。先到函南去段时间怎么样?那是我祖父母的家。祖父他们那些 人,是不看报,不听新闻的。所以你的事情,我想他们不会知道的。” “乘新干线到热海,穿过丹那隧道,对面的那条农村街道就是。暂时先在那儿 避一避,我想在这段时间里,事件的真相肯定会搞清楚的。那么,我现在就给祖父 挂个电话,就说你去准备毕业沦文,也许要住上一段时间……” 立夏子的喉头好像有些梗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有感激的泪水不住地外 流,顺着脸烦落到膝盖上。 立夏子的视线一片模糊…… 逃跑。 逃亡者…… 这样的字眼,掠过了她的脑际。 文代说,躲过一段时间,在此期间,真相就会大白,这也许是一种安慰,不管 怎么说,案子没有那么简单。 逃跑的话,不就等于自己认罪了吗? 可是,不这样做,如果束手待擒的活,不更是一点活路都没有了吗? 立夏子突然眼前发黑,头晕目眩起来。 结果立夏子还是顺从接受了文代的一片诚意。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次和那次去天城山自杀走的是同一条路线──乘新干线 到热海。不过,这次只有她一个人。 在热海换乘湘亩电车,钻过丹那隧道,立夏子在南站下了车。时间是九月十六 日傍晚。 出了检票口,迎面就是巍然耸立着的绿色群山,站台修在很高的山坡上,周围 密集了一群像工人住宅一样的小建筑物。下了斜坡,是一大片待收割的庄稼地。望 上去,给人以心旷神恰之感。 立夏子按文代所画的图示,找到了她祖父母的住处。这是一座位于山脚、无邻 无舍、充满农家风味的二层楼建筑一文代的祖母六十多岁,是一对寡言而慈祥的老 人。 所谓准备论文,还为时尚早。但无论如何要以这个借口,在这里住下来。因为 时有过在行人,立夏子不敢出门半步,只得每天在二楼的小屋子里,眺望那满山坡 累累果实压弯了枝头的柑桔林。 立夏子通过这家订的县报和从文代处借来的袖珍收音机,密切地注视着关于事 件的消息。可是他们只对本县的事件做详细的报道,而对天城山事件只简单地写了 写经过。 根据地方报纸报道,在发现尸体的第二天早晨,雪乃去大仁警察署认了尸,证 实是朝永的尸体。在那段消息的旁边,还刊登雪乃手帕捂着脸侧身照片。地点好像 是警署的一间昏暗的房子里。 朝永的死因被判断为用登山刀刺向心脏而致死。从刀子剌入的位置、角度看, 否认了自杀的可能性。尸体已经相当腐烂,根据从口袋中发现的遗书的日期和对旅 馆的调查,推定死期为尸体发现的前三天,即九月十三日半夜。 尸体解剖的结果,验定出服用了少量的安眠药。同时还判明,朝永十三日傍晚, 伴着一位年轻的女性,在天城山旅馆休息过,十时左右进的山。 于是乎,警察下面的推理似乎也就顺理成章了:朝永和一位女伴,计划一起上 山自杀,先服用少量安眠药,在昏昏欲睡之际,女方首先拿起刀杀死男方,然后准 备自杀;但自杀未遂,便逃走了。这是一种推测,另一种说法是:他们一开始就打 算服用大量安眠药自杀,未曾想到服药后不久,便都吐掉了,自杀失败(在现场因 有呕吐物)第一次服用致死量的安眠药,其后全部吐掉,这种情况并非罕见,警察 们列举了大量例证,接着决定用刀子结束生命,而男方发生了动摇,女方寻机,操 刀将男方杀死,自己自杀未遂,逃之夭夭。 立夏子的姓名、地址、大学等等,在十八日的期刊上发布了。消息的题目是: “作为事件的关键知情人,正在搜捕中”。这是一则对谁是最大的杀人嫌疑犯,读 后便能一目了然的新闻报道。 事态的发展令立夏子十分恐惧。 但是,在第五天的下午,立夏子突然决定离开函南。 从东京出发来函南之际,文代曾劝她,半个月也好一个月也行,总之一直等到 安全的时候再回东京。但是,逗留那么长的时间,立夏子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因 为不知什么时候,老夫妇就会察觉。而且一直住下去,形势也只会不断地恶化。外 出越危险,那种焦躁的心情反而像本能的冲动一样,越发倔逼着立夏子尽快地离开 这个栖身之地。 从函南出发的当天晚上,立夏子是在箱根汤本的一个小而古老的旅店里留的宿。 从家里来的时候,她原打算乘车直达东京,可是刚乘上电车,恐怖的气氛立到笼罩 了立夏子的心。她觉得车上的每一双眼睛都在注视着自己。于是,她便临时在小原 下了车,立夏子猜想,很有可能东京的报纸和电视,已经公布了自己的照片。如果 不遮住真实面目的话,随时都有坠入法网的危险。在文代父母面前,太阳镜一直带 着,而男式服装就没有昔身了,她唯恐受到别人的猜忌。 在汤本的旅店又熬了一夜,立夏子的心才稍稍趋于安定。 不论选择哪条路,就这样是逃不脱的。手头的现金,虽说都带在身上,但也支 持不了多久,而且这样东躲西藏,也许会被警察发现得更快。如果逃跑的结局仍然 是被警方抓获的话,自己必须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因为对于逃跑的行为本身,一 切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 还是冒险返回东京,在自己尚自由的时间里,抓住杀害朝永的证据,哪怕一个 证据也好。 立夏子乘上从箱恨汤本到新宿的小田快车时,身穿从东京带来灰色套装,颈上 系着的一条胭脂红的宽领带。近来,即便是女性也流行这种装束。但对立夏子说来, 她是以此做为改变自己容貌的一种方式,从而多少获得一点儿心灵上的慰籍。 然而奇妙的是,当立夏子把身体隐藏在男服之中的时候,除了取得掩人耳目的 效果外,在她的体内还产生了一种奇特的不可言喻的快感。这是变身愿望的本能, 还是隐蔽自己足迹的满足感呢? 在人们的心灵深处,尽管平时没有觉察到,也许真的潜藏着一种幻想变为异性 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欲望…… 当立夏子正在遇想的时候,目光触到了膝盖上的一本周刊杂志。上面刊登着一 条在美国女性通过性转换手术完全变成男性的消息。立夏子不由得吓了一跳。 文章中写道:有个女人,作为普通的女性,长大成人,结婚后生了两个孩子, 但在她的体内,生来就具备男性和女性两方面的机能,即所谓“性转向症”的指向 很强。最近,她刚过了三十岁,在某医科大学的附属医院里,接受了性转换手术, 获得了一个完全的男性肉体。 文章对手术的程序等等都详细地做了介绍。最后,立夏子对关于“性转向症” 所触及的部位发生了很大的兴趣。 文章指出,这是想变为异性欲望的病态加剧,也就是说,它是异常性欲的一种 表现形式。近年来在欧美等先进国家大有增加的趋势。医学专家称它是一种精神病、 文明病,这种说法,似乎已为人们所接受。而且对这类患者,在试用各种各样的精 神疗法不能奏效时,就实施性转换手术。所以认为性转换手术是使患者恢复精神平 衡的唯一治疗法,这种见解好像也正在被接受。 在日本,现在还正处于拿出“试行方案”的阶段,而实行手术的那所美国医院, 据说已经设置了由各部门的专家所组成的性转向症专门诊所。文章的结尾,登的是 这所医院的声明书:“如果他的欲望不能被他的肉体所满足的话,那么,我们可以 考虑改变他的肉体,以满足他的欲望。” 看后,立夏子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她不由得联想到了自己,她想判断一下目前 自己的精神状态。当用男式服装套在自己的身上时,在她的心底就涌现出一股淡淡 的安适和自豪。这种奇特的感情,是过去从来未曾有过的…… 抛弃现在的“自己”,变身成为一个崭新的男人……立夏子注视着雾雨如烟的 车窗外,突然陷入一种奇妙的幻想之中。 东京,小雨仍渐浙沥沥地下着。 立夏子毫不犹豫地朝南青山走去。 她仍然怀疑雪乃。 事件发生之后,立夏子首先将樱井老人视为仇敌。然而,在八丁掘附近的公园 里,她突然出现在樱井面前,并对他进行试探后,对他的怀疑渐渐打消了。相反, 雪乃的存在,却总像个威胁的影子,笼罩着立夏子的心。 那时,樱井老人就说,雪乃的身边有情夫。 她和那个男人联合起来,对已陷入昔境的朝永加以种种心理上的压迫,这不等 于把他逼死路上去吗?她希望朝永去自杀,这样就为他通奸扫除了障碍,为了确定 朝永是否真的已死,她本人、或者是他的情犬一直尾随其后,见朝永自杀未遂,便 从背后刺了一刀。事实难道不正是如此吗? 雪乃那般残忍地窥视着朝永自杀,除了有情夫存在之外,也许还怀有其他更深 刻的动机。 雪乃的情夫,就是那个往酒吧间打电话,让朝永出来的男人,他的名字,立夏 子暂时假设叫“岩田”。几天前的夜里,在朝永家附近的坡道上企图刺杀立夏子的 人,看来也是他。 下午二时一一一此时的南青山道路上,撑着雨伞的行人和川流不息的汽车、在 一天之中显得是最匆忙的。这使立夏子感到踏实多了。她用黑阳伞遮住脸,缓缓地 走过自己所熟悉的一座又座建筑物。不久便来到朝永家附近。 只见朝永家仍是大门紧闭,好像门上面还捅着门栓。这一点同几天前的情况是 相同的。但不同的是,挂着窗廉的二楼窗户,暗绿色的百叶窗也紧紧地关闭着。一 楼的窗户,被有墙和花草篱笆遮住了,看不清楚。 从房子的外表看,给人以家中无人的印象。 立夏子打算尽快地通过朝永家门口。 当她从房子对面的马路走过时,突然一个明显的变化跳入了她的眼中:朝永家 的门牌被摘掉了!在被雨淋湿的黑乎乎的门往上,在立夏子记忆中的铜板门牌取掉 的地方,只图下一块长方形的水泥印子。 在确认门牌被取掉的一瞬间,立夏子心里“咯□”一下,顿感不妙,──雪乃 逃跑了。 立夏子继续向前走着,看见从附近的住宅中走出一位四十岁左右、像家庭主妇 模样的人,便走上前去问道:“喂,对不起,想打听一下──” 对方抬起弯弯的细眉,注视着立夏子。 “朝永君已经搬走了吗?” “是啊。” 对方依然很稀奇地看着立夏子。但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反应。 “什么时候搬走的?” “两、三天以前。她丈夫那样的结局……安葬一结束。立刻就搬走了。” “那么,朝永君的夫人搬到什么地方去了,您知道吗?我是他们的一个熟人… …” “听说是目黑那边的一个高级公寓……详细地址,您去问一下隔壁的邻居吧。” “高级公寓?” “是啊。我们也觉得──丈夫死了,公司也被制造厂的大公司接管了,她反而 ……” 啊──果然不出所料。立夏子悬浮着的心,沉了下来:“这所房子,好像转给 别人了。夫人现在住的公寓,看样子以前就准备好了,尽管如此,她也够倒霉的了, 真的……” 满脸福态的主妇,以优雅的表情,收缩了一下红润的嘴唇。 —— 「第九章」 从目黑站乘国营电车,用大约五分钟时间,便来到目黑大街北边的“花蒜”高 级公寓。在淡粉色墙壁上,浮现着蔓藤样的花纹。这是一座新建的六层楼房。 朝永雪乃秘密地结束了丈夫的葬仪之后,马上就悄悄地移居到这所房子的一搂 一0 二号房间了。这是立夏子打电话,从南青山朝永家的邻居那里了解到的。 随着夜幕的降临,雨下得更大了。天色比平时显得更暗些。这一带也是住宅街, 但是与南青山的格调与趣味不同,这里既有公司宿舍和保育所,也有别具风格的公 馆,已经倾斜的大杂院也混杂其中。淡粉色的高级公寓,位于这群建筑的的边缘, 显得有些孤单单的。 在高级公寓前面的一个相当宽绰的停车场里,有四、五俩汽车停在那里淋雨。 立夏子打着伞站在停车场的汽车中间,从那儿可以看到公寓里亮着萤光灯的接 待室、电梯和一楼走廊。 立夏子心里明白,她这样做很危险。虽说是站在车与车中间,但她的身影,无 论是从马路上,还是从公寓里,只要稍加留意,都会被发党的。而且在雪乃房子的 附近,说不定还埋伏着负责朝永事件的侦探,令人忐忑不安的还有,也许今天还会 遭到类似前几天夜里那样的袭击呢。 而且,这里的地形也不如南青山那样容易隐蔽,这里没有一个既能看清一楼的 出入情况,又能不暴露自己的地方。 雨仍不紧不慢地下着。直到夜幕完全降临之时,公寓的走廊里,还没有看到人 影走动,也很少有汽车出入停车场。 立夏子几次想离开,但又举棋不定,只好耐着性子停在原来的老地方坚持着。 到了此时,她才深深地感到自己所要做的事情的困难程度及所采取的手段的可 靠程度都远远超出自己的预料。回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就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扯不断,堵在她的心里。 要抓住雪乃的犯罪事实,难道除了将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在这样危险的地方,不 断地进行观察外,就别无他法了吗? 即使有幸,发现了雪乃的情夫──“岩田”的话,自己又该怎样做,才能打探 得到他杀害朝永的证据呢? 立夏子正在考虑之际,突然看到一0 二室的门好像慢慢地向外推开了……此时, 立夏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屏住呼吸,定睛注视起来。 但是,门并没有打开,原来是眼睛发生了错觉。大概因为朝一个方向凝视的时 间太久的缘故,将门把手也看成门向走廊方向凸出来的样子了。 突然,立夏子一阵眩晕,只觉一股冷气从脚尖慢慢地爬上来,地不由得战粟起 来。 猛然间,一只大手落到立夏子的主肩上。 这回不是错觉,她感到从背后压到自己肩上的手掌和手指,力量在不断地加大。 一种混有烟草味的略带男性体臭的味道,飘进了立夏子的伞内。 除了自己,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喘息…… 悲怆的绝望感,在立夏子的胸腔扩展。“逮捕”这一报刊上的铅字,突然跳到 了她的眼前。于是,她以一种几乎是毫无意识的反抗架式,猛地转过身来。 一个高大魁伟的男人,淋着雨站在那里。在深褐色西服的肩头,雨滴在闪闪地 发着光。清澈明亮的眸子,坦诚地注意着立夏子。 他就是几天前的夜里,在南青山把立夏子从暴徒手中抢救出来的泷井修。 立夏子顿时如释重负。但很快又回到了紧张、狼狈的状态中。虽说遇到的不是 警察,但如果不立即逃跑的话……然耐陇井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他已经轻轻地抓 住了她的手腕。 “要逃跑的话,为什么还到这样的地方来呢?” 他的语调像在询问一个孩子,诚挚而又轻松。 “不为别的……只是偶然路过……” “虽然这么说,可你在这足足站了有二十多分钟了呀。” 立夏子无言以对。泷井放开了她的手,然后打开了拿在手中的雨伞。 “不管怎么样,还是走吧。 总站在这个地方,可不是开玩笑,要被人怀疑的。“ 在泷井目光的催促下,立夏子慢慢地抬起了脚。 毫无办法,立夏子只好同泷井肩并肩地走出了停车场。 “一看到报纸,我马上就猜到了是你,因为你告诉我的野口律子和你的真名很 相似。 我没猜错吧?“ 他仍然是用很沉稳的语调说着话,可以看得出,他已经、大致掌握了朝永事件 及立夏子的一些情况。他为自己的成功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知道了真相,我也就明白了你女扮男装的理由了,”今天立夏子仍然是那身 装束,泷井对她上下打量了一下。 “但是……你为什么在事件后,还去接近明知对你有危险的朝永夫人呢?” 泷井仍然脸朝前,自言自语地说着,话语中充满了令她吃惊的直率。那种直率 不知为什么使立夏子联想起他的眸子深处发出的熠熠的光。 忽然,立夏子体察到了一种奇妙的解放感。 “那是因为我没有做过警察所推断的事情。” “那么,你为什么监视朝永夫人呢?” 短暂的躇踌之后,立夏子说道。 “因为我想证明自己的无辜。” 沈井停下了脚步。 “可能的话,把这些事对我说说好吗?” “你能为我做些什么呢?” 立夏子想起了那天他递给自己的名片。记得上面印着建筑公司的名字,他当时 想,他这样做,不过是出于礼貌与信任罢了。因为他既不是新闻记者,也不是警察 那一类职业的人。 “如果我说了,你不相信,那还不如不过二十泷井微黑的脸颊上露山了一丝苦 笑。 “没听你说,我就没有发言权──但是这绝不是从兴趣出发,猎奇地听一听。” 后面一名话,泷井说得非常严肃认真。 立夏子这时想起了一件事。这件事很重大,但是她记忆不准确,到现在才将它 拉回到筐自己的意识中来。 “泷井君,你在那大晚上,对着刺杀我而后逃跑的男人,呼叫岩田,是吧?你 认识岩田这个人吗?” 这回泷井显得有些语塞。 立夏子强烈地意识到了这种沉默的内涵。 “看来你是认识他的。那么,请你告诉我──你的线索──岩田君的情况。如 果你说出来,我也将一切倾心相告。” 一个多小时以后,两个人乘戊井的“柯劳那”牌汽车来到目黑站附近的一个地 下茶馆。 下雨天,荼馆里显得冷清,光线也比较暗。这对避人耳目的谈话,是最理想的 处所、两人落座后,各自要了杯咖啡,边饮边谈起来。立夏子沉着地把同朝永一起 去肉杀及后来的事件的经纬,几乎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泷井。她此时的心悄,同对文 代讲述时一样。 渴望得到对方的信赖与支持。同时还流露出了只有对多年的挚友才特有的,尽 管向已不说也希里对方理解的那种无意识地撒娇的神情。 泷井以十分惊愕的表情,倾听着天城山自杀事件的原委;当立夏子述说完后, 他只“嗯”了一声。对这番相当奇特且带有刺激性的描述,信,还是不信呢?他感 到很迷惘。 坦白之后的沉默,对立夏子来说,也是可怕的。 “泷井君,我们约好的,该你说了,你好像对朝永夫人也特别关注。在南青山 和目黑的公寓两次与你相遇,这不会是偶然的吧?” 泷井抬起他那双似乎刚刚睡醒的眼睛,看着立夏子。接着又沉默了片刻,才用 略带阴郁的铅调回答:“你问那个男人‘岩田’一岩田周一,他是我的姐夫,我也 一直在追查他的行踪呢。” 泷井把姐姐那里听来的岩田失踪的情况,也坦白地告诉了立夏子。 我正想去朝永家打听的时候,发生了伊豆事件。事件和姐大有何联系呢?也许 完全没有联系,但现在很难做出判断。姐夫失踪是九月十一口。而伊豆事件则是发 生在九月十三日的半夜……你认为是雪乃勾结情犬,杀死了朝永,然后男的躲藏到 什么地方去了。 而且听你的话音似乎那个男人就是岩田……尽管岩田是我的姐夫,但不知为什 么,我对你的推测也有同感,不过……“ 他用拇指揉搓着下巴,这好像是他的习惯动作。 “我认为雪乃夫人是解开岩田失踪之谜的关键人物。因为岩田在失踪之前,曾 出入过南青山的朝永家。要了解此事的具体情况,我想也只有去探查雪乃夫人的动 向。所以在她移居高级公寓之后,也仍然暗地里监视着她……” “那么,从今以后除了秘密监视以外,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我去问过一次,她讲不认识岩田,就这样被她和蔼但很干脆地回绝了。此事 如果让别人去干,也许会间出个名堂来,可我干这种事,心里总是怯生生的……”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接着去观察,反正……在哪儿都有危险。” 泷井略锁双盾,凝视着咬着嘴唇、垂着限睛的立夏子。 此时,他的表情是复杂的,过了一会,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香烟和打火机,点 上了人。这段时间的沉默,几乎可以视为泷井对立复子在进行某种选择。 “我时间也很有限,那就续继侦察吧。” 泷井一边吐着烟雾,一边用平静的声音回答。 “核实所有出入那个公寓一0 二室的人是不可能的,但至少要掌握雪乃夫人的 动静,因为不管他和岩田是什么关系,只要他们有瓜葛的话,肯定会在什么地方约 会的。” “是的……” “你的伤势怎么样了?”。泷井转了话题。 立夏子用手捂着打绷带的手说:“从受伤那天起,到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当 时医生说,过一个里期去拆线……” 她话音未落,泷井马上接着说。 “那么长时间,总这么包着可不行,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没拆线就这么一动不 动地包着,结果化了浓,口子照样裂开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可那个医院就 在朝永家附近,我不便去的……” “那可以去别的医院嘛!只是拆拆线,任何医院都会管的。” 泷井微微笑了笑。比起刚开始在这儿相对而坐时,他的表情显得轻松多了。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完成了对立夏子的选择了吧…… “以后你打算在何处落脚呢?” 一听这话,立夏子不由得发起呆来。她返回东京以后,还没有来得及好好考虑 这个问题呢,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不能再给文代添麻烦了。 “我是带着随身用品,到处流浪……” 说着,立夏子看了看自己脚边的背包。 “找个合适的旅馆什么的……” “费用太大了。一时又找不到工作……” 立夏子的眼前突然又出现了六本木酒吧间。但回原来的店里干活,无疑是很危 险的。 “愿意的话,就到我的公寓好吗?在阿佐谷的车站旁边,屋子虽有些脏,但还 是比较安全的,”“嗯?” 立夏子猛然抬起头来,用惊异地目光望着泷井,后者似乎有些慌张地赶忙避开 了。 “我可以住在姐姐家里。” 然后,他好像要尽快地拂拭掉自己的紧张情绪似的,快速地抓起付款单,站了 起来。 “如果警察把你抓走了,那我一个人可监视不了雪乃夫人啊。” 泷井略带诙谐地说。 出了茶馆,泷井开车送立夏子到“花蒜”公窝,续继监视雪乃夫人。 从那天开始,接连几天,立夏子都在监视着一0 二室的人员出人情况。 有一次,立夏子进到公寓的走廊里,来到了一0 二室的门前。门上没有门牌, 隔着很厚的不锈钢门,听不见房间里的江何声音,包括电视机发出的音响。雪乃每 天一般是下午二时到四时左右的这段时间外出一次。因为是徒步行走,所以很容易 跟踪。看到她有时到附近的商店买东西,有时去美容院,仅此而已,似乎并不打算 与什么么人秘密约会。 在最初的三天里,发现了三位来访者。一个是带着旅行皮箱的年轻男人,站在 门弘掠□F 片刻便走开了。立夏子尾随其后,但他立刻汇人同伙小走了。啊,原来 他们是乐器推销员。 另一个是位穿着西装的大个子男人。从举止上看,此人可能是个侦探。因为他 按了门铃,门打开的时候,他从上面口袋里亮出了一个类以证件的东西。 第三位来访者是个四十五、六岁的矮胖男人。在他白色的圆领衬衣上,套着一 件不谐调的、颜色过于明快的褐色西装,还戴着一顶棕色鸭舌帽。他在一0 二室房 间呆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立夏子想去跟踪,但是他一走上马路,便来上了出租汽 车。立夏子见后面没有空车跟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掉了。她在泷井那里看过 岩田的照片,“中等身材、略瘦、三十六岁”。可以断定,此人不是岩田。那么, 他是谁呢? 第四天──照例是下午三时左右,雪乃从公寓出来,走下门前的台阶。她今天 显得格外精神焕发。自丈夫死后,一直身着丧服的雪乃第一次穿上了颜色鲜艳的淡 绿色和服。 为了便于观察和跟踪,立夏子特地从泷井那里借来了那辆灰色“何劳那”,停 靠在停车场的一角。 雪乃一手提着只佐贺锦的皮包,一手放在额前途住阳光,看她行色匆匆,像是 赴约去的样子。 雪乃的身材很高,但身段很柔软。当地那苗条的背影刚拐过马路时,立夏子马 上发动了汽车的引擎。她早在进大学之前,就学会了开车,并领了驾驶执照,现在 可是派上用场了。 正如所预料的,雪乃乘上了出租汽车。 漆着黑黄两色的出租汽车,绕开涩谷繁华的街道;穿过代官山静溢的区域,登 上通向南青山的坡道。 “啊!” 汽车正朝着雪乃以前的住宅方向驶去……立夏子想果然不出所料,不久,汽车 从三号高速公路开上了立夏子遭袭击的那条小坡道,然后,却转向了相反的方向… … 不一会儿,车子在离立夏子接受治疗的外科医院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立夏子 也相应地停下车,她看到雪乃付了车费,走出汽车,然后向靠右手的一座白色建筑 物走去。 那座楼房的墙壁上有几个黑色大字“石川妇产科”。 立夏子的耳际突然响起了在外科医院的窗口听到的护士们的谈话声,雪乃一直 在石川妇产科领取庇鲁…… 今天,难道她也是来取庇鲁的? 已经成为未亡人的雪乃,她续继服用庇鲁的理由是什么呢? 如果仅仅是来取药这一件事,雪乃在妇产科不会逗留多久时间。 十五分钟之后,她出来了。向着青山大道方向走去。朝前大约走了百米,由于 左边发出了红色信号灯,她走到了马路的对面。继而向赤板方向前进。 这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道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微风中抖动着枯黄的叶子。 不久,来到了表参道的交叉口。 雪乃朝路的左侧拐去,进到一座设计独特的店子里,上厂二楼。楼下是停车场。 等了大约五分钟,立夏子才小心翼翼地登上了二楼搂梯。今天她还是身着不分 性别的服装,上穿灰褐宽绰的衬衣罩衫,下着一条黑样子。当然那副大大的太阳镜 是少不了的。 走到搂梯的一半,镶嵌着玻璃的明亮的店堂摄人立夏子的眼廉。旋律低缓的音 乐,清香醉人的糕卢味……从里面慢慢地飘荡山低宽敞的店堂坐满了客人。 因为紧张,立夏子的脚步越来越感沉重。在这个楼上,雪乃在同谁约会呢? 如果那个人是雪乃的情夫──就是在南青山袭击立夏子的那个男人,就不能让 他发现自己。即使自己改换了服装,对方还是很容易认出来的。 当立夏子的脚尖触到二楼的最后一阶楼梯的时候,以搂梯为中心,呈U 字形向 外伸出的店堂,几乎尽收眼底。 在对着楼梯转门的斜角,差不多是店堂里的第一个位子上,立夏子发现了雪乃。 以玻璃窗外的枝叶繁茂、颜色浓郁的街道树为背景,雪乃那白净的面庞显得越来越 神采飞扬。 就在她的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一边用一本正经的目光注视着雪乃,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可能 是因为脖子短的缘故,使人感到他的下巴好象是从白色衬衣的圆领里突然跳出来似 的。丰满红润的脸上,长着一双眼睑有些松弛的小眼晴。卷曲的头发,宽宽的颅头, 尽管没有戴鸭舌帽,但立夏子仍然认出了他就是前天下午拜访过雪乃的人。 次日傍晚──泷井和立夏子来到西洋画家葛西梯二郎的画室。 在画室的旁边,有个像接待室一样的屋子,里面摆放着油画工具和油画作品, 有二幅作品挂在墙上,还有一些则随随便便地靠在墙边。只有一幅是静物,其他的 都是女子肖像或裸体素描。 未经修饰的庭院里,盛开着粉色蔷薇、大波斯菊、紫色野牡丹等欣赏花卉,在 晚凤吹拂下,左右摇曳着。 在等待葛西的这段时间里,泷井注意到,在挂油画的对面墙上,有一幅具有浮 世绘风的日本画,上面人物众多,神情各异。有的身着新婚礼眼,对镜端详;有的 作从桶中取水状……画的署名为“观山”看来不是葛西的作品。 “这不是戏院后台的情景吗?” “嗯。可能是古代的歌舞伎。你看,画中人物个个都化了妆,作出一本正经的 古板样……” “这么说,葛西在油画中所描绘的女性就与歌舞伎不同了,虽然从那羊满的肉 体中,作者也着意刻画人物所散发出的那种娇嫩的女性风韵,但是,她们的脸部表 情却被勾勒得像用刀雕斧凿般的深划、强烈。这也许是葛西梯二郎的爱好吧。并且 我还发现,葛西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大都可以联想到朝水夫人雪乃…… 立夏子查明,昨天下午在表三道的店子中同雪乃会面的那个男人,很像住在这 儿的葛西梯二郎。 原来,昨天雪乃进到那个茶馆之后,大约过了一小时,便和那个男人一起走了 出来。 在楼梯口,又站着说了会儿话,才左右分开,各自离去。在隔壁店子里进行监 视的立夏子,看到那个男人临分手前,好像又约雪乃到什么地方去,但,遭到了对 方的拒绝。 立夏子决定跟踪那个男人。 他来到一家旧美术用品商店,买了两盒颜料,又看了看新书预告,这才走出商 店。 当他来到涩谷延伸过来的广阔大道时,马上来上了出租车。碰巧,后面又来了 一辆空卒,立义子跳上汽车,暗自庆这次跟踪成功了。 那人在一所既无围墙,也无树篱,但风格独特的木造平房前下了车。门柱上, 挂着“葛西悌二郎”的门牌。 立夏子觉得,他不像是到这里拜访的客人,因为他刚一进屋,电灯亮度骤然增 加了,而且也没听见主人出来接待的门候声。看来,他就是这所房子的主人葛西悌 二郎了。 立夏子在这个门口的周围监视了一个多小时,但毫无所伙。正在焦虑与烦躁之 际,他突然想起泷井借给自己车子的交换条件:获得了监视和跟踪的结果后,在进 行下一步行动二前,必须首先如实地将情况向他汇报,于是她打消了自己单枪匹马 去拜访葛西的念头。 立夏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她的住所──泷井让给她住的位于阿佐谷的公离, 原想立刻就给泷井打电话汇报情况,但又不知道他此时会在何处,便只好等他来电 话了。 果然,子夜时分,泷井向阿佐谷的公寓打来了电话。 当他从立夏子那里得知“葛西悌二郎”的姓名后,马上对他进行了调查。 葛西在现在的日本美术界,是某个团体的中坚画家。他性情耿直、质朴,虽不 能说蜚声画坛,但有人评价说,葛西君所描绘的女性,具有独特的趣味与魅力,而 且还有为数不少的崇拜者。葛西毕业于东京私立大学美术专业,今年四十五、六岁。 这些情况,泷井在次日的电话里都告诉了立夏子,并说想去真接拜访葛西君。 在立夏子的一再要求下,他答应让她一同前往。 泷井因公务在身,下午四时才在新宿见到立夏子。然后开车直奔初台的葛西家。 立夏子换了一身同昨天完全不同的衣服,打扮成了一个普通女性,而且戴的也是一 副平光眼镜。 昨天立夏子从远处观察到的那所房子,现在穿过前庭走近一看,比想象的要陈 旧得多。在呈三角形屋顶的房前,还有一栋较为矮小的房子,在那里设有一个出入 口。 听见有人敲门,一个身着长裤、年纪约为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出来开了门。她大 概是葛西的夫人。 泷井取出了名片。 “突然打拢,很过意下去。请问先生在家吗? 虽然知道葛西家的电话号码,但仍选择了突然拜访的形式,这是泷井的主意。 这样做,对方事先毫无准备,也许可以问出点儿真实情况来吧。 夫人的目光从名片又回到泷井的脸上。 “在家,不过正在工作。” 声音很粗,但回答得很直率。 “有件事,想同先生面谈一下。” 泷井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为的是使对方同意接见。 夫人的视线又移到立夏子的身上,立夏子也以诚恳的态态度加了礼。 “那么,请稍等。” 过了一会儿,夫人回来了,将他们二人带到三角屋顶下的一间房里──那间摆 满油画的接待室。 夫人返回正屋之后,他们又等了大约二十分钟。 泷井点燃一支香烟。 立夏子的视线,怎么也离不开墙上的绘画。画中女性的那种雕刻刻般的棱角分 明的、神秘的美,立夏子总感到与雪乃有某种相似之处…… 正当立夏子沉总之际,里面的门打开了,出来的正是昨天见到的葛西悌二郎。 —— 「第十章」 “让你们久等了。” 葛西悌二郎用带鼻音的洪亮嗓音说道,并用手示意两位慌忙站起身来的客人坐 下。 葛西今天既没有穿白色的圆领衬衣,也没有穿醒目的褐色西装,只是在暗色的 衬衣上配了条很肥大的灰色裤子。这种打扮,虽然比上次见面时显得苍老了一些, 但却更能显示一位长年热衷于一支画笔的人的独特风格与潇洒风度。 在桌子两边,宾主相对而坐。葛西抬了一下松弛的上眼皮,轮番看了看泷井和 立夏子。当他看立夏子的时候,也没有表现出特殊的反应,看来他丝毫没有觉察到 有人跟踪过他。立夏子松了口气。 “请问二位有何贵干?” 葛西用手指捏着刚才泷井给夫人的名片。 “啊──是这么口事──” 泷井把身体稍微向前靠了靠。 “我要商谈的不是先生的工作问题,而是关于朝永雪乃君- 一”顿时,在葛西 宽宽的前额下深陷的小眼睛里,掠过一丝惊愕的神色,淡淡的双眉也微微地抖动起 来。 “突然问您与工作无关的问题,很过意不去。先生,您和朝永夫人来往很长时 间了吧?” 这是一种强制的说话方式。如果葛西缄默不言的话,谈话也只能到此结束了。 而且,对这样的质问也有充分的理由拒绝回答。 但是,葛西乜斜着眼又重新打量了一下泷井,而后目光又回到手中的名片上。 从这样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并不打算否认这点,只是心里有点犹豫罢了。 “我和她交往的时间并不长一怎么啦?” 他好不容易睁大眼睛反问了一句。 “先生,你知道岩田周一这个人吗?” 又一个唐突的问题,又一句答非所问的话语。 葛西皱了一下眉头,嘴唇蠕动了一下,表现出一副沉思的复杂表情。一二这一 切,立夏子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你们这次来,是想知道什么呢?” 不安?曹惕?声音中充满了神经质的恐惧感。 “我们是岩田周一的亲戚。岩田从九月十一日开始就失踪了。今天已是弟十六 天了……” 葛西往前伸了伸因惊愕而显得僵硬的下巴。 “经过多方调查,我们听说他曾在朝永夫人原来居住的南青山的宅邸出入过。 我们因此拜访了朝永夫人,可是她推说不认识岩田这个男人……” 葛西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着。 身着长裤、体格健壮的葛西夫人,端着盛红茶的盘子,从院子里走了进来。 “屋子乱得很,真对不起。” 她一边在电子上摆茶杯,一边爽朗地笑着说。然后以催促他们继续谈话的神情, 站到了一旁。看来,她也想加入到谈话中来。这可能是这个家庭的习惯吧。 葛西微微抬起那双不太冷静的眼睛,对妻子说:“东洋美术社的佐藤也许会打 电话来,你给我注意一下。” “啊,是吗?” 夫人不满地皱了皱眉,以示心中的不快,但她仍微笑着对泷井他们说了声“你 们慢慢谈”才走进正屋。 葛西用手势劝茶。泷井点了点头,然后说:“朝永夫人说不认识岩田,可是岩 田出入她家的证据是确凿的。这样,就引起了我们的怀疑。比如说,在他们二人之 间是否存在不可泄露的隐私呢?……为了弄清事实真相,今天特来请教先生,看你 是否知道岩田的一些情况。” 葛西默默地喝着红茶。 泷井打算尽量不触及朝永事件本身。 葛西仍然很不冷静,接连几杯水都是一饮而尽。 “刚才说过了,我和朝永夫人没有那么深的交际……” “大约半年前,我去参加一个朋友的个人画展,在那里我发现了她的身影,我 请求她做我参展作品的模特儿。当然不是裸休的。” 话说到一半,他抬起了一直低垂的脸,把泷井和立夏子又轮番看了一遍。 “我选择模特儿,很喜欢那种雕刻般的、具有典雅气质的女性。” 他环视了一下挂在墙上的自己的作品。 “她答应做模特儿吗?” “不,因为她丈大不允许,就拒绝了。可是,我觉得像她那样模样的人太难碰 到了,所以总不死心。而她本人好像对此也有较大的兴趣。在多次的谈话中,我提 出无论如何请她答应我的请求,哪怕一次也行。但就在这时,她的丈夫发生了那件 意外的事,我简直都惊呆了……不过,展览会是明年春天举办,如果要画她,还有 时间的。” “可是,近来先生利朝永夫人显得特别亲近,关于岩田周一这个人,你有没有 偶然听到过什么呢?” 立夏子凝眸注视着葛西。 过了许久,葛西用一种好像连他自己也不可思义的暖昧语调说:“也许……如 果是他的话,那我见过两、三次……今年八月初,我在南青山的朝永家见到了一位 三十六、七岁的男人。雪乃向我介绍说,他姓中山。此后,又过了大约十大,我又 在南青山附近遇到了他。当时还是掌灯时分,我邀他一起走进一家酒吧。我是能喝 酒的,他也喝了不少……” 葛西那双望着天花板的眼睛,像是在回忆那天晚上的情景。可是在棕色的眸子 深处,为什么又流露出一丝恐怖的光呢? “喝的是啤酒吗?”泷井问。 “是的,其他的一点儿也没喝。” “你可以肯定叫中山的人就是岩田吗?” “是的。如果不是的话,那你们所说的就是别的什么人了。因为我们坐在柜台 那儿喝酒时,他把上衣脱下来,放在椅子上,然后站起来去上厕所。他的衣服被人 碰到了地上,我抬起衣服,看到衣里子上缝着‘岩田’二字。我当时还直纳闷,‘ 岩田’与雪乃告诉我的‘中山’是否同一个人呢? 但是,因为我和他不是亲密无间的伙伴,喝着喝着酒就把这事忘了。今天一听 到你们要寻找的人的名字,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这么说,当初雪乃给我介绍他的 时候,用的是假名……“ “那个叫中山的人,是不是这个人?” 泷井从里面的口袋中取出岩田的照片。这是一张驾驶执照上用的小照片,但照 得很清楚。岩田前额上的头发比较少,看上去给人以薪金工作人员的印象。 “是的,就是他。” 葛西当即点头,继而双眼呆滞地望着泷井,说:“他失踪了么?” 犹井的姐夫,即在出版社工作的岩田周一,同雪乃接触是使用“中山”这个名 字,可以说是毫无疑问的事实了。而就是这位“中山”往六本木的酒吧打电话找朝 永,却说是叫岩田。看来,只有朝永,不,多半是雪乃,才知道岩田的真实姓名叫 “中山”……。 “先生见到岩田,是在八月上旬和中旬各一次,对吧?” “是的,是这么回事……” “说到这,葛西突然把目光移开,把剩下的话咽了下去。 又是一阵沉默。 如果是八月初和中旬的话,正好是岩田失踪前的一个月。与朝永家附近酒店的 店员看到他的时间基本一致。 “和岩田在酒吧说了些什么呢?” 葛西起身从放美术品的架子上取出一支香烟,一边点烟。一边慢慢地坐到凳子 上。 回答问题是在猛吸了两、三口烟之后。 “因为是一边喝酒,一边聊,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具体说了什么也就 不记得了。” 葛西只说了这么多,又闭口无言了。但是尽管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香烟上的火光, 立夏子仍然看得出他极力在自己的心忆中搜寻着什么。 “那么……关于岩田的失踪,就没有一点线索了吗?” 听到泷井的问话,葛西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眸子里的阴影更浓了。 “真的失踪了吗?” “是的,十一日傍晚,从公司出来后,就再没有得到他的任何消息。” “嗯──我也是什么消息也没有啊……” 泷井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葛西。突然,好像断念一般,他猛地把手放在茶杯上。